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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放学 “现在,猜 ...

  •   九月的傍晚,暑气尚未完全褪去,空气里浮动着香樟树叶被阳光炙烤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微苦的清香。
      许逸帆蹲在篮球场边的香樟树荫下,后背轻轻靠着粗糙的树干。他手里捏着一盒草莓牛奶,吸管被咬得扁扁的,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盒子早就空了,这只是个无意识的动作。
      他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锁在球场中央那个奔跑的身影上。
      韩彻。
      他的哥哥。
      虽然他们之间没有一滴相同的血,但这个称呼,从他四岁半被牵进韩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叫了整整十二年。十二年,足够让一个称谓长进骨头里,成为呼吸般自然的存在。
      球场上正在打三对三的半场赛。韩彻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黑发贴在光洁的额角。他刚抢断成功,带球快攻,步伐迅捷而流畅,绕过防守队员的刹那,起跳,手腕一压——
      篮球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场边响起几声零落的喝彩和女生的低呼。韩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随意抹了下下巴的汗,转身回防。阳光斜斜地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汗水沿着脖颈滑落,没入领口。
      许逸帆看着,又吸了一口已经不存在的牛奶。草莓的甜腻似乎还留在舌尖,但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涩的涟漪。
      哥哥真好看。
      这个认知他从小就有。但最近,这种“好看”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了。不再是单纯地觉得“我哥哥真帅”的骄傲,而是……会让他心跳有点失序,目光停留的时间会不自觉地拉长,甚至在韩彻不经意看过来时,他会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诶,看那边,韩彻他弟又来了。”旁边不远处,几个坐在花坛边的女生压低的交谈声,顺着傍晚温热的风,隐约飘了过来。
      许逸帆耳朵动了动,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没转头,依旧盯着球场,但注意力已经分了一半过去。
      “真是每天准时打卡啊,比闹钟还准。”
      “谁说不是呢。韩彻也是,不管打到多晚,从来没让他弟等过,到点就收手走人。”
      “啧,你们不觉得……韩彻对他这个弟弟,好得有点过分了吗?”一个声音带着点探究和说不清的意味,“说是收养的弟弟,但这照顾得……比亲的还上心吧?早上一起出门,中午一块吃饭,放学还得来接——高中部跟初中部明明不顺路。”
      “何止啊,我听说韩彻连他弟每天吃什么零食、用什么牌子的文具都管。上次不是有人给许逸帆送情书吗?不知道怎么回事传到韩彻那儿了,第二天那个送情书的男生就被学生会‘约谈’了,理由是‘扰乱初中部教学秩序’。”另一个女生接话,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兴奋,“要我说,这根本不是哥哥对弟弟,这是……”
      是什么,她没说完,但几声心照不宣的、轻轻的笑声响了起来。
      “是什么呀?”有人促狭地问。
      “还能是什么?弟控呗!而且还是晚期,没救的那种。”最开始那个声音总结道,带着玩笑的口吻,但听在许逸帆耳朵里,却像一根细小的针,冷不丁扎了一下。
      弟控……
      过分……
      不正常……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混着草莓牛奶残留的甜腻,搅得胃里有点不舒服。他攥紧了空牛奶盒,塑料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咯吱声。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韩彻对他好,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从他懵懂记事起,他的世界里就只有韩彻。父母是模糊而遥远的概念,像是褪色的旧照片,只有韩彻是鲜活的、具体的、触手可及的温暖。韩彻给他穿衣喂饭,教他写字骑车,在他害怕打雷的夜晚抱着他睡,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
      韩彻是他的哥哥,是他的保护者,是他整个世界的支点。
      这有什么不对吗?
      为什么别人会用那种语气议论?
      许逸帆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一丝隐秘的慌乱。好像某个他一直认为坚不可摧、理所当然的基石,被人轻轻撬动了一角。
      就在这时,球场上的比赛似乎告一段落。韩彻和几个队友击了下掌,弯腰从场边拿起自己的校服外套和书包,径直朝这边走来。
      许逸帆立刻站了起来,把捏扁的牛奶盒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有些仓促。刚才那些话语带来的不适感还萦绕在心头,但他脸上已经习惯性地扬起一个笑容,嘴角边两个浅浅的梨涡漾开,眼睛弯成月牙——这是韩彻说过“好看”的笑容。
      “哥!”他喊了一声,声音清亮,带着十六岁少年特有的、未褪尽的软糯。
      韩彻走到他面前,额上还有未干的汗珠,身上蒸腾着运动后的热气,混合着干净的皂角味和一点点汗水的咸涩,并不难闻,反而有种蓬勃的生命力。他比许逸帆高出大半个头,垂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波澜。
      “等久了?”韩彻开口,声音因为运动有些低哑,但语调是一贯的平稳。
      “没有。”许逸帆摇头,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精准地抓住了韩彻搭在手臂上的校服外套的下摆。纯棉的布料,洗得有些发软,握在手里有种实实在在的安心感。
      这个动作他做了千百遍,从需要仰头才能拽到韩彻衣角的小豆丁,到现在只需要稍稍抬手。这是他的习惯,是他的“锚”,只要拽着这片衣角,他就知道该往哪里走,知道身边是谁。
      韩彻也早已习惯。他甚至没有低头看,只是转身,迈开步子。“走吧。”
      许逸帆被他带着往前走,像一条乖巧的小尾巴。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紧密地重叠在一起。他能闻到前面飘来的、属于韩彻的独特气息,能听到他平稳的脚步声,能感受到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哥哥的体温。
      刚才那点莫名的烦躁,似乎被这熟悉的氛围慢慢抚平了。
      “今天小测最后那道大题,”许逸帆开始说话,声音带着点抱怨,但更多的是不自觉的撒娇,“老师讲太快了,我没完全听懂。”
      “哪道?”韩彻问,脚步没停。
      “就那个立体几何,要作辅助线的,绕来绕去,我头都晕了。”许逸帆撇撇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韩彻的衣角。
      “嗯。”韩彻应了一声,简短利落,“晚上我看下你卷子。”
      “好!”许逸帆立刻高兴起来,梨涡更深了。哥哥说看,那就一定能弄懂。他晃了晃手里拽着的衣角,“哥,食堂今天新出了菠萝咕咾肉,我们去吃吧?”
      “太甜。”
      “可是我想吃……”
      “上周牙疼的是谁?”
      “……哦。”许逸帆蔫了一下,随即又想起什么,“那吃排骨面?东窗口的!”
      “随你。”
      对话简单,甚至有些枯燥,但流淌在两人之间的氛围却自然熟稔得如同呼吸。许逸帆眯起眼睛,感受着穿过香樟树叶缝隙洒下的、斑驳破碎的夕阳余晖。光线在他柔软微卷的栗色发梢跳跃,给他白皙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长得实在很讨喜,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甜美。皮肤白,眼睛大而圆,瞳仁颜色偏浅,像浸在清水里的琥珀,看人时总显得格外专注无辜。不笑的时候嘴角也天然微微上翘,笑起来更是甜得人心头发软。从小到大,长辈见了想揉脑袋,同学老师也忍不住对他放软声调。
      而走在前面的韩彻,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景。身形挺拔清瘦,简单的白T恤和校裤穿在他身上也显得格外干净利落。眉眼生得极好,但总是疏淡地敛着,看人时目光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也搅不动他那潭深水。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从初中到高中,永远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学生会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连打起球来那股冷峻专注的劲儿,都能引得场边围观者屏息。
      但这些围绕韩彻的光环和热闹,似乎都与他本人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他礼貌,但疏离;优秀,却难以接近。唯有身后这个拽着他衣角、叽叽咕咕说着食堂菜色、抱怨功课太难的小尾巴,能让那层坚冰似的玻璃融化少许,透出一点点近乎温情的底色。
      两人走过篮球场边缘,快要拐上通往校门的主路时,旁边岔道忽然小跑过来几个女生,似乎在为什么事情兴奋地低声议论着。其中一个长发高挑的女生被同伴推搡着,脸颊绯红,手里紧紧捏着一个浅蓝色的、精致的信封,脚步有些迟疑又带着决绝地,拦在了韩彻面前。
      许逸帆的脚步下意识停住了,拽着衣角的手也微微收紧。
      韩彻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挡路的女生身上,没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等待对方开口。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几个同行的女生在不远处停下,带着鼓励和看好戏的神情。路过的学生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韩、韩彻学长……”女生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鼓足勇气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希冀和少女纯粹的倾慕,“这个……这个请你收下!”
      她双手递出那封浅蓝色的信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许逸帆站在韩彻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抱着韩彻的书包和自己的水瓶,静静地看着。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冒了出来,比刚才听到议论时更清晰一些。像是有只小爪子,在轻轻挠着他的心口,有点闷,有点涩。
      他看不清韩彻的表情,只能看到哥哥挺直的背影。
      然后,他看见韩彻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许逸帆没听清。
      女生的脸色瞬间变了,从绯红转为苍白,眼里的光亮急速黯淡下去,变成了急切和不甘。她上前半步,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哭腔:“为什么?因为……因为你弟弟吗?可是……可是你们只是……”
      风把她断续的话语吹了过来,几个关键词清晰无误地钻进了许逸帆的耳朵。
      “……弟弟……太好了……好得不正常……”
      许逸帆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又是这几个词。
      弟弟。太好了。不正常。
      原来在别人眼里,哥哥对他的好,已经需要被冠上这样的形容词了吗?原来那份他视若空气、理所当然的庇护和亲近,在旁人看来,是值得拿出来质疑、甚至作为拒绝他人心意的理由?
      一种混合着难堪、委屈和莫名恐慌的情绪,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
      然后,他看见韩彻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平时对他那种带着无奈纵容的浅笑,也不是社交场合礼貌淡漠的颔首,而是一种……许逸帆从未见过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近乎嘲弄的轻笑。他垂着眼,看着面前泫然欲泣的女生,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场边残留的所有嘈杂,清晰地穿透空气,落入许逸帆的耳中——
      “不正常吗?”
      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女生似乎被这反问噎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韩彻顿了顿,抬起眼。他的目光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极快地掠过许逸帆所在的方向,又或许根本没有。夕阳的光线落进他漆黑的眼底,却没有丝毫温度。
      然后,许逸帆听见他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调,补完了后半句:
      “那你们猜错了——”
      “他不是我弟弟。”
      “啪嗒。”
      许逸帆怀里抱着的、属于韩彻的矿泉水瓶,从他骤然松脱的指尖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又突兀的声响,滚了两圈,停在韩彻脚边。
      没有人注意这个小小的意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韩彻和那个仿佛瞬间被抽空力气的女生身上。周遭是低低的唏嘘、窃窃私语和几道同情或玩味的目光。
      韩彻已经绕过了僵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的女生,径直走到许逸帆面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轻易就将他俩十二年关系定位彻底掀翻的话,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水瓶,很自然地拧开瓶盖,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水瓶塞回还有些发愣的许逸帆手里,又接过他抱着的书包。
      “发什么呆?”韩彻问,语气和往常一样,平淡无波,“走了。”
      许逸帆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下意识地又伸出手,想去抓那片熟悉的、能给他安心的衣角。
      指尖刚碰到柔软的棉布,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烫到一般,倏地缩了回来。
      不是弟弟……
      哥哥说,他不是弟弟。
      那是什么?
      不是弟弟,还能是什么?家人?可“家人”里面,除了父母,“兄弟”不就是最明确、最理所当然的一种吗?如果连“兄弟”都不是,那他到底算什么?一个……寄居在韩家的、名不正言不顺的陌生人?
      那句“他不是我弟弟”像一道惊雷,反复在他脑海里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心脏也跟着一下下抽紧。他忽然不敢再去拽那片衣角了。好像一旦拽住,就坐实了某种“不正常”的指控,或者……凸显了他此刻身份的尴尬。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白色的鞋尖,看着它机械地跟着前面那双熟悉的运动鞋移动。夕阳把两人的影子依旧拉得很长,依旧重叠着,但许逸帆却觉得,他们之间好像忽然隔开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回程的路,许逸帆异常沉默。往常那些细碎的、毫无意义的见闻分享,那些小小的抱怨和雀跃的发现,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好像怕打扰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韩彻似乎也没打算说话。他沉默地走在前面,步速平稳,背脊挺直,一如往常。只有偶尔经过路口时,他会侧头看一眼身旁魂不守舍的人,但也只是极快的一瞥,什么也没说。
      夕阳渐渐沉入远处高楼的背后,天色转为暧昧的灰蓝。街灯尚未亮起,世界陷在一片朦胧的昏暗里。
      许逸帆偷偷抬起眼,看向前方半步之遥的背影。韩彻的肩膀很宽,轮廓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却依然带着让人安心又……此刻让他心乱如麻的气息。
      哥哥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句话,是说给那个女生听的撇清关系的借口?还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如果是真的,那自己这十二年,究竟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待在韩彻身边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没有答案,只有越来越深的迷茫和一丝被遗弃般的恐慌。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跟着,直到走进熟悉的公寓楼,坐上电梯,站在了家门口。
      韩彻拿出钥匙开门,暖黄色的灯光从门内倾泻出来,驱散了走廊的昏暗,也暂时驱散了许逸帆心头的一些寒意。
      “我回来了。”韩彻对着屋内说。
      “回来啦?”韩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笑容温和,“快去洗手,准备吃饭。小帆,今天有糖醋排骨哦。”
      熟悉的饭菜香气飘来,是家的味道。许逸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阿姨。”
      饭桌上,气氛似乎和往常一样。韩父询问着韩彻学校的近况,韩母则不停地给许逸帆夹菜,问他最近学习累不累。许逸帆食不知味地应着,机械地往嘴里送着米饭,眼角余光却控制不住地瞟向对面安静用餐的韩彻。
      韩彻吃饭的姿势很优雅,举止得体,偶尔回应父母一两句,语气平静。他甚至像往常一样,用公筷给许逸帆夹了一块剔好了刺的鱼肉,放在他碗里,然后极其自然地说了一句:“小心烫。”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仿佛篮球场边那句冷酷的宣言,那个轻嘲的笑,那句颠覆一切的“他不是我弟弟”,都只是许逸帆午后困顿时产生的一个荒诞不经的幻觉。
      可是,那句话,每个字,韩彻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都那么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真实得让他心脏发疼。
      哥哥……
      许逸帆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饭,把突然涌上眼眶的酸涩狠狠压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他从来就不曾真正了解过,他这个冷静疏离、完美优秀的哥哥,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那层他一直依赖的、名为“兄弟”的温暖外壳,或许,从来就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坚固。
      晚饭后,许逸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摊开的数学卷子,那些复杂的几何图形和辅助线在他眼前扭曲旋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立体几何的辅助线该作在哪里?他的人生,他和韩彻之间那条清晰的界线,又到底该划在哪里?
      他耳朵竖着,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动静。韩彻的房间就在他对面。他听见韩彻回了自己房间,听见隐约的水声(大概在洗澡),然后是一片寂静。
      时间一点点滑向深夜。整栋房子都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微声响。
      许逸帆早早地关了灯,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薄薄的空调被里,面朝墙壁蜷缩起来。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心跳得有些快,没来由地发慌。他紧紧闭着眼,试图催眠自己快点入睡,把今天所有混乱的思绪都丢进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听见极轻微的“咔哒”一声。
      是对面房门打开的声音。
      脚步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里几不可闻,却异常准确地,停在了他的门外。
      没有敲门。
      门把被压下,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走廊暖黄的夜灯光在地上投出一线狭长的、温暖的光斑,又随着门被轻轻关上而彻底消失。
      黑暗中,许逸帆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他能感觉到有人走了进来,停在床边。熟悉的、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沐浴后潮湿温热的水汽,缓缓地笼罩下来,将他包裹。
      床垫另一侧,微微下沉。
      一只手,隔着薄薄的空调被,轻轻搭在了他的腰侧。
      温度透过柔软的布料传递过来,并不灼人,却让许逸帆浑身一颤,皮肤下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了被触碰的地方。
      韩彻的气息靠近,温热地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和一丝……许逸帆难以辨别、却本能感到危险的意味。
      “装睡的人,”
      韩彻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午夜掠过松林的微风,轻得几乎只是气音,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睫毛会抖。”
      许逸帆浑身僵硬,连睫毛都不敢再颤动一下,尽管他疯狂地怀疑自己刚才是否真的露出了破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咚咚咚,声音大得他怀疑韩彻也能听见,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那气息更近了些,几乎贴上了他的耳尖。黑暗中,视觉被彻底剥夺,其他感官却被无限放大。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韩彻的体温,他身上干净好闻的沐浴露味道,还有那近在咫尺的、平稳却存在感极强的呼吸。
      然后,他听见韩彻用那种慢条斯理、却足以将他整个懵懂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语调,一字一句,轻声问:
      “现在,猜猜我要说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放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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