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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裙摆上的玉兰(1990-19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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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不是黑暗,是光。
过分刺眼的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带着陈旧灯泡特有的嗡嗡声——像某种昆虫濒死前的振翅。林尔梅的灵魂站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看着1990年的自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光是从天花板上的窥视孔里漏下来的。
而窥视孔的另一端,1990年10月3日的新婚夜,二十八岁的王志伟正趴在阁楼地板上,右眼紧贴着那个他三天前偷偷钻出来的小孔,屏住呼吸,看着楼下婚房里那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
他的左手攥着一把裁缝剪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第1节舞台上的猎物
二十五岁的林尔梅,穿着白色纱裙,裙摆层层叠叠,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化妆镜前的灯泡将她脸颊照得发亮,汗水顺着脖颈滑进锁骨凹陷处——那里有一处浅褐色的胎记,形状像半片破碎的蝴蝶翅膀。
她正在给唇瓣补最后一点口红,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紧张,是饿。
为了这场汇演,她已经三天只吃苹果和开水。胃部空荡荡的收缩感让她眼前偶尔发黑,但镜子里的自己确实达到了老师要求的那种“纤细易折的美”。
“尔梅,该上场了!”舞台监督在门口喊。
“来了!”她应声,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走向舞台入口。
经过侧幕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幕布缝隙——观众席第三排正中央,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已经坐在那里了。开演前半小时就入场,位置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王志伟。
印刷厂最年轻的技术员,厂里评过两次先进工作者,父亲是退伍军人,母亲是小学教师。介绍人说他“老实本分,会疼人,家里条件也好”。
林尔梅收回目光,走上舞台。
钟大人无声出现在她身侧(灵魂状态的林尔梅旁边),黑袍在舞台风的吹拂下微微摆动。他指着台上那个年轻的林尔梅:“看,那时候的你,眼睛里还有光。”
“也有盲点。”灵魂林尔梅轻声说。
音乐响起,《春之声圆舞曲》改编版。她旋转、跳跃、舒展,白色纱裙在灯光下绽开,像昙花一现的美。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富有生命力,脚尖点地的力度,腰肢扭转的弧度,手臂伸展的线条——那是多年苦练的结果,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
也是王志伟看中的东西。
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里,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像两枚钉死的图钉。王志伟的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在计数。
林尔梅每一个旋转,他就在心里记一个数字。当舞至高潮,她完成那个标志性的连续三十二圈挥鞭转时,王志伟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三十一,三十二。”
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笑容,只有嘴角向上扯动了大概三毫米,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足——像收藏家终于把最后一片拼图放进标本框。
裙摆飞扬如雪。台下掌声雷动。
王志伟的手掌拍红了,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林尔梅谢幕时弯腰的那个角度——脖颈弯曲的弧度,后背绷出的脊椎线条,还有纱裙领口因为动作而微微敞开的瞬间。
他看见了。
那片蝴蝶翅膀形状的胎记。
“标记。” 他在心里默念,把这个画面刻进记忆最深处。就像他小时候在少年宫生物兴趣小组里,用大头针把蝴蝶钉在泡沫板上的那种专注。
舞毕,谢幕。林尔梅弯腰行礼,汗水从额角滴落,在舞台地板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回到后台,她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胃部的绞痛更明显了,她下意识地按住小腹,从包里翻出半块早上剩下的馒头,小口小口地啃。
化妆间的门被敲响。
“请进。”
门开了一条缝,王志伟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束塑料花——1990年小城里最时髦的礼物,粉色的月季,绿色的叶子,花瓣上撒着廉价的亮片。他显得有些局促,推了推眼镜:
“林……林同志,你的舞跳得真好。”
林尔梅迅速把馒头塞回包里,擦了擦嘴角:“谢谢。”
“那个……我买了本书,不知道你需不需要。”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舞蹈解剖学》,书页崭新,显然刚买不久。但林尔梅注意到书脊处有轻微的折痕——那是被人反复翻开又合上的痕迹。
王志伟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朵压干的玉兰,花瓣已经泛黄,但香气犹存。
“我听说跳舞容易受伤,这本书讲肌肉和骨骼的,也许对你有用。”他的语气诚恳,眼神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
林尔梅接过书,指尖触碰到干燥的花瓣。她抬头看他,发现他的耳根红了——那种红很不均匀,左耳比右耳更红些,像是被人拧过。
“谢谢,”她这次的笑真诚了些,“我很喜欢玉兰。”
“我知道。”王志伟脱口而出,随即又慌乱地补充,“我……我听你们团里人说的。说你最喜欢玉兰,因为像舞裙。”
林尔梅点点头。团里确实有人知道这个。
王志伟如释重负地笑了:“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仓促。但在关门的瞬间,林尔梅瞥见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化妆间——扫过她挂在衣架上的舞裙,扫过桌上散开的化妆品,扫过垃圾桶里揉成团的擦汗纸巾。
门关上了。
林尔梅(灵魂)看着那个捧着书发呆的年轻自己,轻声说:“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你注意到他的观察了吗?”
钟大人站在她身后,展开折扇。扇面上浮现出几行墨迹淋漓的字:
【王志伟,男,28岁,印刷厂技术员(实为质检科副科长)】
【性格特征:表面温和谦逊,内心极度自卑,控制欲已达病态】
【隐秘1:曾因偷窥女工洗澡被记过处分,档案已由父亲战友销毁】
【隐秘2:收集女性物品已达七年,藏品包括头发、指甲、贴身衣物】
【动机:需要一位“拿得出手”的妻子,填补社会形象缺失;同时需要完全可控的私有物,满足收集癖与控制欲】
林尔梅的灵魂一震:“偷窥?收集……藏品?他从来没说过……”
“他当然不会说。”钟大人合上扇子,扇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给你看的,永远是他精心打磨过的那一面。就像这朵压干的玉兰——看起来美好,实际上已经死了。而他享受的正是这个‘制作标本’的过程。”
场景开始快进。
但快进的方式很诡异——不是线性推进,而是像老式录像机卡带,跳帧、回放、定格在某些王志伟独自一人的时刻。
第2节标本制作前夜
她看见自己和王志伟的第一次正式约会,在人民公园的长椅上。
1990年5月,槐花开得正盛。王志伟给她念普希金的诗:“我曾经爱过你,爱情,也许,在我的心灵里还没有完全消亡……”
他的声音温和,节奏平稳。但灵魂视角的林尔梅看见了更多:
他念诗时,左手一直放在裤袋里。裤袋鼓起一个不自然的形状——里面是一台日本产的微型录音机,正在录下林尔梅听诗时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声轻笑。
约会结束,王志伟送她到群艺馆宿舍楼下。转身离开后,他没有回家,而是绕到宿舍楼后面,蹲在冬青丛里,仰头数着三楼的窗户。
左边第三个,是林尔梅的房间。
灯亮了。窗户上出现剪影:林尔梅在脱外套,在梳头,在换睡衣。
王志伟蹲在黑暗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记录:
【5月12日,晚9点47分回房。9点52分熄灯。睡前动作:梳头67下,左肩有轻微习惯性倾斜。】
他写得很认真,像在做科学观察笔记。
写完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长发——是刚才在长椅上,趁林尔梅不注意时从她肩头拈走的。他把塑料袋贴到鼻尖,深深吸气,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
场景跳转。
国营饭店里,王志伟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说“你跳舞辛苦,要多吃点”。
灵魂林尔梅看见:在她低头吃饭时,王志伟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里系着一条红绳,是母亲去年去寺庙给她求的平安绳。
“这个绳子……”王志伟状似随意地问,“一直戴着吗?”
“嗯,妈妈说要戴满一年才能取下。”
王志伟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三天后,林尔梅洗澡时发现红绳不见了。她找遍了宿舍也没找到,最后只能安慰自己可能是跳舞时甩掉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条红绳此刻正躺在王志伟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她不小心掉在公园的纽扣,她用过的半支口红,她丢在排练厅的发绳。
每一样东西都被仔细地贴上了标签,注明获取日期、地点、当时林尔梅在做什么。
像一个私人博物馆。
场景再次跳转,但这次速度慢了下来。
电影院,1990年7月,放映《庐山恋》。黑暗的角落里,王志伟第一次牵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灵魂林尔梅屏住呼吸——她记得这一刻,记得当时心头划过的那一丝异样感。
现在她看清了。
王志伟牵她的手时,拇指用力地按压在她手腕内侧,那个位置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跳动。他在数她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当电影里出现接吻镜头时,林尔梅的心跳加快了。王志伟的拇指感知到了这个变化,他侧过头,在影院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的侧脸。
他的眼神不是温情,不是爱慕。
是验证。
像实验员确认了某项数据符合预期。
电影散场后,王志伟送她回去。走到宿舍楼下时,他忽然说:“尔梅,你刚才心跳最快的时候,是电影第47分钟。”
林尔梅愣了一下:“啊?”
“没什么。”王志伟笑了笑,推了推眼镜,“我就是觉得……人的身体反应很诚实。比嘴巴诚实。”
这句话当时听起来像是情话。
现在灵魂林尔梅听出了别的意味。
第3节旋转的陷阱
快进还在继续,但开始出现更多的“画外场景”——那些林尔梅当年从未见过的,王志伟独处的时刻。
她看见自己在舞台上接受其他男观众的鲜花时,王志伟坐在台下。他的手指紧紧抠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留下四个半月形的血印。
但他脸上保持着微笑,甚至还跟着鼓掌。
演出结束后,他去后台送花,语气温和有礼。但回到自己那间十平米的单身宿舍后,他反锁了门,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
箱子里是一台老式打字机。
他坐到桌前,打开台灯,开始打字。键盘敲击声又快又重,像在泄愤:
【观察记录第87条:今日汇演,目标接受异性赠花3次,微笑回应5次,肢体接触(握手)2次。需加强归属感标记。】
打完,他撕下纸,用打火机点燃。看火苗吞没纸页时,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上锁的抽屉,取出一个相册。相册里不是照片,而是剪报——所有林尔梅登在本地报纸上的演出信息、采访片段,甚至有一次文化版角落里一张模糊的侧影照。
每一张剪报旁边,都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注释:
【这张裙子开叉过高,婚后需修改】
【此次采访提到‘自由’,危险词,需纠正】
【侧影可见锁骨过于突出,需增重5公斤】
他翻到最新一页,贴上今晚的节目单,然后在旁边写:
【1990年8月15日,最后一次公开独舞。婚后应终止舞台活动。】
写完后,他盯着“终止”两个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她看见自己因为排练晚归时,王志伟站在群艺馆门口等她。
当时林尔梅看见的是:他搓着手,哈着白气,一见她就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怕你饿着。”
现在灵魂林尔梅看见的是:在她到来之前,王志伟已经在门口站了一小时二十三分。他不是在搓手取暖,而是在数时间——每隔五分钟看一次表,每看一次,眼神就阴沉一分。
当时间超过一小时,他开始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但嘴型清晰:
“又迟到。”
“永远不守时。”
“需要教育。”
等她终于出现,他瞬间切换表情,露出担忧又温暖的笑容。递红薯时,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腕——又在测脉搏。
回去的路上,他状似随意地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和编导多讨论了一会儿动作。”
“编导是男的吧?”
“是啊,怎么?”
“没什么。”王志伟笑了笑,“就是觉得……男编导和女演员单独讨论,容易让人说闲话。以后还是注意点好。”
林尔梅当时觉得这是关心。
现在她看见的是:那天晚上王志伟回到宿舍后,在打字机上敲了整整两页。其中一句被反复加粗:
【目标缺乏边界感,需建立明确规则。】
最让她浑身发冷的是下一个场景。
她和男舞伴练习托举动作。那是双人舞《梁祝》的高潮部分,需要男舞伴将她高高举起,她在空中展开身体,像化蝶的瞬间。
排练厅里,她和舞伴一遍遍练习。汗水湿透了练功服。
她不知道的是,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王志伟已经在那里看了整整一下午。
他蹲在粗壮的树杈上,位置刚好能透过窗户看清排练厅的每一个角落。手里拿着一个小望远镜——是父亲当年从部队带回来的军用望远镜。
透过镜片,他看见男舞伴的手托在林尔梅的腰侧,看见林尔梅的腿盘在对方身上,看见旋转时她的长发甩过男舞伴的脸。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望远镜的金属外壳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当练习到那个托举动作,男舞伴的手不可避免地从林尔梅的腰部滑到大腿根部以寻找支撑点时,王志伟猛地从树上跳了下来。
落地时崴了脚,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踉跄着走到街对面,进了那家“为民小卖部”,掏出皱巴巴的零钱:“最便宜的白酒,一瓶。”
老板递给他一瓶二锅头。王志伟拧开瓶盖,站在柜台前就开始灌。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但他喝得又快又急,像要用什么来浇灭心里的火。
半瓶下去,他撑着柜台喘气。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小王啊,咋这么喝?”老板认识他,“有事?”
王志伟抹了把嘴,挤出一个笑:“没事,高兴。”
他付了钱,拎着剩下的半瓶酒离开。没有回家,而是绕到了群艺馆的后墙。那里有一排废弃的煤棚,他钻进了最里面那个。
棚子里堆着杂物,灰尘呛人。王志伟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又灌了一口酒。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借着煤棚缝隙漏进的光,开始写字。笔尖用力到几乎要戳破纸页:
【1990年9月3日。下午2点至5点40分。目标与异性肢体接触共计:手部接触12次,腰部接触8次,大腿接触3次,胸部贴近(疑似接触)2次。】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笔尖在“胸部贴近”四个字上反复描,描到墨迹晕开一团黑。然后他忽然把本子摔到地上,抓起酒瓶猛灌。
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喝光了,他把空瓶子狠狠砸向墙壁。“砰”的一声巨响,玻璃碎片四溅。有一片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但他不在乎。
他喘着粗气,从地上捡起本子,翻到最新那页,继续写。这次字迹狂乱得几乎无法辨认:
【需彻底清洁。需重新标记。需让她记住——谁才是唯一有资格触碰她的人。】
写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撕下这一页,塞进嘴里。
咀嚼。
吞咽。
像某种黑暗的仪式。
第4节婚礼与窥视孔
场景变换,速度恢复正常。
1990年国庆节,他们结婚了。
婚礼在印刷厂礼堂举行,朴素而热闹。林尔梅穿着借来的红色套装——是表姐去年结婚时穿的,稍微有点大,腰部别了几个别针。胸前别着绢花,塑料的,花瓣边缘已经有点褪色。
王志伟穿着新做的中山装,深蓝色,料子是当时很贵的的确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蜡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在所有宾客面前,他接过话筒发表讲话。声音通过劣质喇叭传出来,带着滋滋的电流声:
“我,王志伟,今天在这里,在各位亲友的见证下郑重承诺:我会一辈子对尔梅好,不让她受一点委屈!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她,照顾她,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掌声雷动。台下坐着他的父母:父亲王建国,退伍军人,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母亲李秀兰,小学退休教师,一直在抹眼泪,但眼神躲闪,不敢看台上的新娘。
林尔梅的父母坐在另一侧。父亲是中学音乐老师,母亲是纺织厂女工,两人都笑得欣慰,眼里有泪光。
灵魂林尔梅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们要是在天有灵,知道后来发生的事……”她喃喃。
钟大人递过来一颗巧克力:“吃。你需要能量看完这个。”
林尔梅机械地把巧克力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但压不住心底涌上的苦涩。
婚礼仪式很简单:证婚人念结婚证,新人向双方父母鞠躬,交换信物(王志伟送她一块上海牌手表,她送他一支钢笔),然后就是敬酒环节。
王志伟表现得无可挑剔:给长辈倒酒时恭敬,和同辈碰杯时豪爽,照顾林尔梅时体贴——她不能喝酒,他就早早准备了一瓶橘子汽水,每次有人来敬,他就挡在前面:“尔梅胃不好,我替她喝。”
人人都夸:“尔梅找了个好男人。”
只有几个细节,被当年的林尔梅忽略了,现在却被灵魂视角放大:
敬酒到王志伟的工友那桌时,一个喝多了的小年轻起哄:“王哥,讲讲你们咋认识的呗!是不是去看跳舞,一眼就看中了?”
王志伟笑着回应:“是啊,尔梅跳舞特别美。”
但他说这话时,手指在桌下轻轻敲击膝盖——敲的是一种节奏,三快一慢,重复了三次。那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另一个细节:当林尔梅的表妹(当时十二岁)跑过来,好奇地摸她裙子上亮片时,王志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伸手,以一种看似温柔实则强硬的姿势,把表妹的手轻轻拨开:
“小娟,别把姐姐裙子弄脏了。”
表妹吐吐舌头跑开了。林尔梅当时只觉得他是爱护新衣服。
现在她看见的是:王志伟的目光跟着表妹跑开的背影,眼神里有种冷意。然后他转头对她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婚宴结束,送走宾客,已经晚上八点多。
新房是印刷厂分的宿舍,青砖砌成的平房,只有十平米。墙是新刷的,白得刺眼,贴着大红喜字;窗户上糊着崭新的窗纸,透出暖黄的光。
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就是全部家当。梳妆台上摆着王志伟送的结婚礼物:一面镶着塑料水钻的镜子,在灯光下闪着廉价的光泽。
“累了吧?”王志伟关上门,反锁。钥匙在指尖转动,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一下,两下,三下。
林尔梅坐在床沿,点点头:“有点。”
“我去打水,你洗洗脸。”王志伟拎起暖水瓶和脸盆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林尔梅一个人。她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房间有点……不对劲。
太整洁了。
整洁得不像有人常住的样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桌面上除了镜子空无一物,连根头发都没有。窗户的插销锃亮,像是刚刚换过。
她的目光移到天花板。
那是用木板搭的简易吊顶,刷了白漆。正对床的位置,有一块木板边缘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稍微深一点,像是经常被触碰。
但她没多想。那个年代的老房子,有点修补痕迹很正常。
王志伟端着热水回来了。他把脸盆放在架子上,拧了毛巾递给她:“给。”
林尔梅接过毛巾擦脸。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心里微微一暖——他总是这么细心。
“以后,”王志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尔梅转过头,看见他靠在门上,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你就只属于我了。”
红灯泡的光线昏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在她身上。
那句话的语气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柔。但林尔梅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你说什么?”她问。
王志伟笑了,走过来接过毛巾:“我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我会好好照顾你。”
他弯腰把脸盆端出去倒水。林尔梅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大概是太累了,听错了。
窗外,1990年的第一场雪悄然落下。细碎的雪花在夜色里飘舞,落在窗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王志伟回来了,这次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
“这是什么?”林尔梅问。
“给你的。”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几颗水果糖,包着彩色的玻璃纸,“怕你晚上饿。你胃不好,不能空着肚子睡觉。”
林尔梅心里又是一暖。她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睡吧。”王志伟说,开始解自己的衣扣。
林尔梅也起身,背对着他开始脱外衣。红色套装下面是她自己缝的睡衣,棉布的,印着小碎花。
她没看见的是:当她背过身时,王志伟的目光落在了她裸露的后颈上。那片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蝴蝶胎记在颈椎第三节的位置,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起伏。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手伸进裤袋,摸到了那把裁缝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但心底那股躁动越来越强烈。
标记。
留下印记。
让她永远记住今夜,记住谁是她唯一的主人。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翻腾,像煮沸的水。
但他克制住了。现在还不行,太快会吓到她。要循序渐进,像训练动物一样——先给糖,再立规矩。
林尔梅换好睡衣,躺到床的内侧。床很硬,垫被很薄,她能感觉到下面的木板条。
王志伟也躺下了,关了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房间,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一点微蓝。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线。林尔梅紧张得浑身僵硬,手指攥紧了被角。她听说过新婚夜会发生什么,母亲前几天含含糊糊地教过她一些,但她还是害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王志伟没有动。
他甚至连呼吸都很平稳,像已经睡着了。
林尔梅渐渐放松下来,困意上涌。今天实在太累了,从早上五点起床化妆,到现在整整十六个小时。
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时,耳边传来王志伟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尔梅,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见你跳舞,就想……”
“想什么?”她含糊地问。
“想把你装进玻璃罩子里。”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只给我一个人看。不让任何人碰,不让任何人看。就放在我床头,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
林尔梅的困意瞬间没了。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里转头看他。王志伟侧躺着,面对着她,但眼睛闭着,像是梦话。
“你……你说什么?”
没有回答。
几秒后,响起轻微的鼾声。
林尔梅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最终确定他睡着了。她慢慢转回头,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应该是梦话吧。
人在做梦时,会说一些奇怪的话。
她这样安慰自己,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过了很久才睡着。
她不知道的是:
当她呼吸变得均匀悠长时,身边的男人睁开了眼睛。
眼神清明,没有一点睡意。
王志伟轻轻地、慢慢地坐起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赤脚下床,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走到门边,从门后拿出一架简易的木梯——那是他白天提前藏好的。
他把梯子架在床边,爬了上去。
天花板上那块颜色不一样的木板,其实是一个活动的暗门。他伸手推了一下,木板悄无声息地滑开了,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阁楼。
这间平房原本是带阁楼的,但厂里分房时用木板封死了,说是有安全隐患。王志伟在筹备婚礼期间,花了三个晚上,偷偷把木板改成了活动门。
他爬上阁楼,重新把暗门合上。
阁楼很矮,成年人只能弯腰站着。里面堆着一些厂里的旧印刷模板,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灰尘的混合气味。
正中央的地板上,铺着一块旧毯子。
毯子旁边放着一盏煤油灯,一个笔记本,一支笔。
还有那把裁缝剪刀。
王志伟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他跪坐在毯子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就是刚才装糖的那个,但底层有一个夹层。
打开夹层,里面是一把小巧的手电筒,还有一根细长的铁丝。
他趴到地板上,那里有一个小孔——直径不到一厘米,是他用钻头花了整整两个晚上钻出来的。位置精准地位于婚床的正上方。
右眼贴上去。
视线穿过小孔,穿透下面房间的天花板,落在了熟睡的林尔梅身上。
红灯泡已经关了,但窗外的雪光足够亮。他能看清她侧躺的轮廓,看清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看清她散在枕头上的长发。
他的呼吸开始变重。
左手不自觉地伸向那把剪刀,握住刀柄。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来,但压不住身体里翻涌的热。
标记。
就是现在。
在她身上留下第一个印记,让她永远属于你。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他拿起那根铁丝,从小孔慢慢伸下去。铁丝很细,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它缓缓下垂,像一条寻找猎物的蛇。
一点一点,接近林尔梅裸露在被子外的手臂。
还差十厘米。
五厘米。
三厘米……
就在铁丝即将触碰到皮肤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咚。”
像是有人在敲门。
王志伟的手一抖,铁丝停在了半空。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几秒后,又一声:“咚。”
这次听清了,不是敲门,是隔壁邻居家孩子在拍皮球。老房子隔音差,声音传过来像是敲这边的门。
王志伟松了口气,但那股冲动已经被打断了。
他慢慢收回铁丝,盯着小孔下的林尔梅看了很久。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梦。
“算了。”他轻声自语,像在说服自己,“第一天,别吓到她。慢慢来。”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打开笔记本,就着煤油灯的光,开始写字:
【1990年10月3日,新婚夜。目标状态:熟睡,姿势右侧卧,呼吸频率每分钟14次。未做抵抗准备。】
【第一阶段完成:合法占有。下一步:建立行为规范。需从明日开始记录目标所有活动时间表,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备注:目标后颈胎记(蝴蝶形)位置理想,适合作为首次标记点。但需等待合适时机——应在目标“犯错”后实施,使其理解惩罚与错误的关联性。】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吹灭煤油灯。
在彻底的黑暗里,他又趴到小孔上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笑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像某种夜行动物的呜咽。
“尔梅,”他对着小孔说,声音温柔得可怕,“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来,不着急。”
楼下,婚房里。
熟睡的林尔梅在梦里皱紧了眉头。
她梦见自己还在舞台上旋转,但裙摆越来越重,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低头一看,白色的纱裙正在慢慢变成红色——不是染料的那种红,是更深、更稠的红色,像血。
而且有什么东西在天花板上。
一双眼睛。
正透过木板,死死地盯着她。
场景在这里定格。
灵魂林尔梅站在阁楼里,看着那个趴在窥视孔上的王志伟,浑身发冷。
钟大人走到她身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面镜子。他把镜子递给她:
“看看。”
林尔梅接过镜子,镜面里不是她的脸,而是一段快速闪回的画面:
1990年10月4日,清晨。她醒来时,王志伟已经买好了早饭,豆浆油条,还温着。
1990年10月10日,她第一次因为排练晚归十分钟,王志伟没有发火,只是“关心”地问了很久她去了哪里。
1990年10月25日,她在厨房不小心打碎一个碗,王志伟笑着安慰“碎碎平安”,但当晚她发现自己最喜欢的那支舞蹈发簪不见了。
1990年11月3日,结婚满月。王志伟送她一条丝巾,要求她“出门必须戴,挡风”。丝巾很长,能围两圈,遮住脖子。
而丝巾下面的皮肤上,后颈蝴蝶胎记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很淡的淤青。
像是被人用力掐过。
但林尔梅不记得什么时候弄的。也许是不小心撞到了?
画面定格在淤青的特写上。
钟大人收回镜子:“这只是第一个月。”
林尔梅的嘴唇在颤抖:“后面……还有更糟的,是吗?”
“1990年到1991年,是‘驯化期’。”钟大人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他在测试你的底线,建立规则,为后面的暴力做铺垫。而这一切,都从新婚夜的这个窥视孔开始。”
窗外,1990年的雪越下越大。
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这个城市所有的肮脏和罪恶。
但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
比如阁楼里那双透过小孔窥视的眼睛。
比如心底开始滋生的控制欲的藤蔓。
比如一场以爱为名的,缓慢的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