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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烽火隔岸 ...

  •   北方的天,是沉得化不开的灰,像被谁用墨汁泼透了的宣纸,连一丝光亮都透不出来。烽烟卷着黄沙,从关外一路漫过来,碾过连绵的古城墙,轧过纵横交错的铁轨,把昔日里亭台楼阁的雅致、朱门大院的繁华,全都揉碎在了震耳欲聋的炮火声里。

      街巷间再无车马喧嚣的热闹,也无文人墨客执扇吟哦的闲情,只剩断壁残垣立在尘土里,墙皮剥落,砖瓦碎裂,像被啃噬过的疮疤。难民们拖家带口,步履蹒跚地走在坑洼的土路上,老弱妇孺的哭嚎声、孩童的啼哭声、男人压抑的叹息声,混着炮弹炸开的轰鸣、机枪扫射的哒哒声,在风里飘了数里,刺得人耳膜生疼。黄包车夫拉着车拼命跑,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车上的人缩着身子,满脸惶恐,生怕下一刻炮火就会落在自己头顶。

      昔日里碧波荡漾的黄河,也被这漫天的纷乱染得浑浊不堪,翻涌着黄褐色的浪,卷着泥沙和漂浮的杂物,浩浩荡荡地向东流,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带着无尽的不安。官道上的车马,载着的再也不是商贾的货物、游山玩水的旅人,而是满车的惶恐与疲惫,车辙深深浅浅,印在被炮火烤得干裂的土地上,每一道,都刻着离乱与仓皇。那些曾在京畿之地温茶煮酒、赏雪听琴、踏春折柳的日子,早已成了被烽烟裹住的旧梦,被风吹散在北方的天空下,再难寻一丝踪迹。有人背井离乡,攥着仅剩的一点盘缠,只求能逃到江南,寻一方安稳之地;有人守着残破的家园,在炮火中苟延残喘,眼里只剩绝望。北方的风,早已被战火熏得焦热又凛冽,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带着黄沙与硝烟的味道,让人喘不过气。

      千里之外的江南,却似被上天妥帖护着的温柔乡,隔着滔滔长江,把北方的兵荒马乱、民不聊生,都稳稳挡在了南岸。扬州的秋,从没有北方的萧瑟凛冽,只有温润的软风裹着浓郁的桂花香,绕着瘦西湖的碧波,绕着老城区的青石板巷陌,绕着城南那方小小的青芜渡,一点点酿出一城的岁月静好。这里的天,是清透的蓝,偶尔飘着几朵白云,像被揉碎的棉絮,慢悠悠地在天上走,连时光,都仿佛被江南的软水洗过,走得格外缓慢。

      青芜渡是扬州城南最温柔的一隅,临着瘦西湖的一条支流,藏在一片垂柳之后,低调又静谧。渡口的水色,是清凌凌的绿,像被揉碎的翡翠,映着岸边依依的垂柳,映着天上的流云,映着白墙黑瓦的屋舍,偶尔有鱼群游过,甩动尾巴,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涟漪散了,水面又恢复了平静,像从未被惊扰过。岸边的垂柳,长得极为繁茂,柳丝长垂,几乎要拂到水面,风一吹,柳丝便轻轻摇曳,与水面触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江南女子低低的絮语。

      渡口旁的青石板路,被岁月和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温润,踩上去凉丝丝的,带着江南独有的湿润。路两旁是矮矮的白墙黑瓦,墙头上偶尔探出几枝桂花,金黄金黄的,风一吹,桂花便簌簌落下,铺在青石板路上,像撒了一层碎金,踩上去软软的,还带着浓郁的甜香。墙根下种着不知名的小花,粉的、白的、紫的,怯生生地开着,挨挨挤挤,像一群撒娇的小姑娘,偶尔有蝴蝶绕着花飞,扇着薄翼,添了几分灵动。偶尔有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慢悠悠地在青石板路上踱着步,啄食着地上的桂花和草籽,见了人,也不慌,只是轻轻挪几步,依旧自顾自地觅食。

      渡口旁的铺子,都不大,却样样齐全,透着浓浓的生活气息。巷口的糖糕铺子,是渡上最热闹的地方,老师傅守着一口大铁锅,日日冒着温热的甜香。案板敲得梆梆响,和面、揪剂子、擀皮、包馅,动作一气呵成,刚出锅的糖糕,金黄金黄的,外皮炸得酥脆,裹着一层绵密的糖霜,咬一口,外酥里糯,甜香能漫进骨子里,烫得人龇牙咧嘴,却又舍不得松口。隔壁的杂货铺,摆着各式的日用杂货,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糖果点心,整整齐齐地码在货架上,老板是个和善的中年男人,见了人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温声细语。还有一间小小的茶摊,摆着几张竹桌竹椅,老板娘煮着一壶温热的菊花茶,撒上几颗枸杞,清香四溢,渡上的老人,总爱坐在茶摊旁,晒着太阳,喝着茶,聊着家常,声音轻轻的,像渡口的流水。

      渡口的老艄公,姓张,头发胡子都白了,却精神矍铄,守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摇着橹,日日在河面上穿梭。船桨划过水面,发出吱呀的声响,混着水声,慢悠悠的,像江南的时光,从来都走得不急不躁。他摇船的手艺极好,不管水面上有没有风浪,乌篷船都走得稳稳的,坐在船上,能看见岸边的垂柳,看见水面的流云,看见远处的白墙黑瓦,心里便觉得格外安稳。渡上的人往来,大多都坐他的船,熟客们不用说话,只需招招手,他便会把船摇过来,眉眼弯弯,笑着招呼人上船。

      这里的人,也都沾着江南的软,性子温吞,说话温声细语,做事不紧不慢,守着一方渡口,过着平静的日子。晨起摇橹,午后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晒阳,傍晚收船回家,做一顿简单的饭菜,日子过得像渡口的水,平静又温柔,没有大起大落,却满是烟火气。邻里之间,相处得格外和睦,谁家做了好吃的,总会端一碗给隔壁;谁家有了事,邻里们都会过来搭把手;孩子们在巷子里跑闹,不管是谁家的,见了都会叮嘱一句“慢点跑,别摔着”。青芜渡的日子,就像巷口糖糕铺的糖糕,甜滋滋,暖融融,裹着江南独有的温柔,让人心安。

      唯有阮清璐,是这青芜渡里最跳脱、最鲜活的一抹亮色,是渡上人人皆知、又爱又宠的小皮猴。她是青芜渡土生土长的姑娘,爹娘守着渡口旁的那间小杂货铺,性子都是温软的,说话细声细气,做事慢条斯理,偏生养出的女儿,像只脱了缰的小野雀,整日里在渡上蹿来蹿去,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没半分江南姑娘该有的温婉娴静。

      阮清璐生得极灵秀,一张小脸白生生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眉眼长得极好,眼睛是圆圆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添了几分娇俏,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了月牙,眼里像盛着星星,亮晶晶的,能把人的心都照亮。她的鼻子小巧挺翘,唇瓣是淡淡的樱粉色,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甜滋滋的,格外惹人喜欢。她总爱扎着两根粗粗的麻花辫,辫梢系着红彤彤的绒绳,跑起来的时候,红绳和辫梢一起在身后晃悠,像两只翻飞的红蝴蝶,格外扎眼。

      她的身上,永远沾着点泥星子,不是刚爬过岸边的老柳树,折了柳梢想编柳环,就是刚蹲在水边摸鱼捉虾,把裤脚都弄湿了;白生生的小脸上,偶尔沾着点灰,或是蹭着点草汁,却丝毫不掩那股子鲜活的、蓬勃的劲儿。她天不怕地不怕,在青芜渡里,就没有她不敢去的地方,没有她不敢做的事,整日里在巷子里、渡口边跑闹,把青芜渡的平静,搅得热热闹闹,却又让人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渡上的人,都宠着这个小姑娘。渡口的张爷爷,每次摇船回来,总会把最新鲜的菱角、莲蓬留给她,挑最大最嫩的,剥好壳递到她手里;糖糕铺的李老师傅,总给她留一块最热乎、最甜的糖糕,刚出锅就用油纸包好,塞到她手里,叮嘱她“慢点吃,别烫着”;杂货铺旁的王阿婆,总把自己晒好的柿饼、花生塞到她兜里,看着她吃,眉眼弯弯;就连巷子里最严肃的老教书先生,见了她跑闹,也只是摇着扇子,无奈地笑一句“这丫头,真是个小皮猴”,从不会真的训斥她。

      阮清璐也不辜负大家的宠爱,整日里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给青芜渡添了不少生气。她会把自己摸来的小鱼,送给张爷爷下酒;会把李老师傅给的糖糕,掰一半分给隔壁的小弟弟;会帮王阿婆择菜、喂鸡,虽然总帮倒忙,把菜叶子撒了一地,把鸡吓得四处乱跑;她会绕着渡口的柳树跑,把柳梢编成柳环,套在自己头上,或是套在巷口那只橘猫的脖子上,看着橘猫拖着柳环跑,笑得前仰后合。

      “璐丫头,慢点跑,别摔着!”张爷爷摇着橹,刚把船划到渡口,就看见阮清璐踩着青石板路,一溜烟地从渡口跑过,手里攥着几根刚折的柳梢,辫梢在身后晃悠,像一阵风,他连忙放下橹,笑着喊了一声。

      阮清璐头也不回,扬了扬手里的柳梢,脆生生地应着,声音像刚剥开的冰糖,甜滋滋的,还带着几分娇俏:“知道啦张爷爷!我去给橘橘编柳环!”话音落,人已经跑出去老远,脚下的青石板刚被晨露润过,滑溜溜的,她却半点不在意,只顾着往前冲,眼里只有巷口那只正慢悠悠踱步的橘猫,连脚下的路,都没好好看。

      青芜渡向来清净,往来的都是渡上的熟客,或是附近的乡人,很少有生面孔,更别说从北方来的客人了。近来北方战火连天,渡上的人偶尔从路过的商贩口中,或是从城里传来的消息里,听说北方的惨状,每每提起,都带着几分唏嘘和庆幸,庆幸自己生在江南,守着青芜渡这方安稳之地。也正因如此,近日渡口旁那间空置了许久的宅院,突然来了位客人,成了青芜渡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宅院临着水,就在渡口旁的垂柳之后,白墙黑瓦,院门是古朴的木色,上面爬着些许青藤,院里种着一棵老桂树,树龄怕是比渡上的老人都大,此时正开着满树的桂花,金黄金黄的,香飘十里,连渡口的水面,都沾着浓浓的桂花香。这宅院原是城里一位老先生的别院,老先生早年迁去了上海,这宅院便一直空置着,院里的桂树,还是渡上的邻居们偶尔帮忙打理,才得以长得这般繁茂。近日却突然来了位客人,听帮忙开门的王大伯说,是从北方来的,姓季,单名一个璟潇,看着斯斯文文的,像是个读书人。

      北方来的人,在青芜渡是极少见的,更何况是在这样的时节,北方战火纷飞,能从北方逃到江南的,定是经历了不少波折。渡上的人,都对这位季先生充满了好奇,闲来无事,总爱凑在一起,说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季先生。

      有人说,见过季先生了,那日王大伯帮忙开门,远远地见了一眼,生得极好,眉目清隽,面如冠玉,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一身月白的长衫,衬得身姿挺拔,站在桂花树下,连满树开得正盛的桂花,都成了他的陪衬,黯然失色。有人说,这位季先生性子冷得很,不爱说话,整日里要么待在院里看书,要么便搬个石凳,坐在渡口的柳树下,望着水面发呆,眉眼间总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像块裹了冰的玉,好看是好看,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还有人说,见他偶尔站在院里,看着北方的方向,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愁绪,怕是在北方有牵挂的人,只是被战火隔开,难以相见。

      渡上的人,都是善良的,虽好奇,却也不会刻意去打扰,只是偶尔路过那间宅院,会悄悄往院里望一眼,见季先生坐在桂花树下看书,便轻手轻脚地走开,生怕惊扰了他。张爷爷摇船路过时,也会特意把船划得慢一点,不弄出太大的声响,心里想着,这位北方来的季先生,定是受了不少苦,才会这般沉默寡言。

      阮清璐也听爹娘和渡上的人,说起过这位从北方来的季先生,却半点不在意。在她眼里,青芜渡是她的地盘,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管他是什么先生,从哪里来,来了青芜渡,也得由着她闹。她整日里忙着爬树、摸鱼、追猫、编柳环,有太多好玩的事情要做,早把这位素未谋面的季先生抛到了脑后,连院门口那棵开得正盛的桂花树,都没让她多停留片刻。

      今日她一门心思要给巷口的橘猫编个好看的柳环,天刚亮,就跑到岸边的老柳树下,挑了几根最嫩、最绿的柳梢,攥在手里,想着编个圆圆的柳环,再插上几朵小野花,套在橘猫的脖子上,定是好看极了。她攥着柳梢,兴冲冲地往巷口跑,脚下的青石板路弯弯曲曲,刚被晨露润过,滑溜溜的,带着微凉的湿气,她却跑得飞快,眼里只有前方不远处,正慢悠悠踱着步,舔着爪子的橘猫,连前方的路,都没好好看一眼。

      她跑得太急,拐过一个弯,脚下突然踩到一块被晨露浸得格外滑的青石板,身子猛地一晃,重心瞬间不稳,像只失去了平衡的小野雀,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她下意识地惊呼一声,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慌乱:“哎哟——”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反而撞进了一个温热的、坚实的怀抱里,鼻尖蹭到了一片柔软的锦缎,带着淡淡的墨香,混着一丝桂花的甜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清冷的雪松味,与青芜渡里惯有的糖糕香、桂花香、河水的湿气截然不同,却格外好闻,清冽又干净,像北方冬日的雪,又像江南清晨的风,让人莫名的心安。

      她撞得有些懵,脑袋嗡嗡的,手里攥着的柳梢掉在了地上,几根嫩绿的柳丝拂过对方的长衫,留下一点细碎的绿痕。她的麻花辫垂落在肩头,辫梢的红绳蹭到了对方的手臂,带来一丝细微的痒意。她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了对方的长衫,指腹触到微凉的锦缎,质地极好,细腻又柔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撞在了一个人怀里。

      她愣了愣,缓缓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邃的、清冷的眼眸里。

      那双眼,长得极好看,眼型是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尾利落,瞳仁是深褐色的,像渡口深不见底的秋水,澄澈又清冷,正垂眸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还有一丝淡淡的疏离。他的眉峰挺拔,眉形利落,像用墨笔精心勾勒过一般,鼻梁高挺,鼻型精致,唇线清晰,唇色是淡淡的冷粉色,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颌线利落分明,透着一股清冷的、矜贵的气质。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长衫,料子是极好的杭绸,衬得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窄,虽面色稍显苍白,却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清冷。他就站在那里,站在渡口的柳树下,身后是满树的桂花,身前是清凌凌的河水,风一吹,柳丝拂过他的肩头,桂花落在他的长衫上,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江南水墨画,清冽又温柔,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便是那位从北方来的,渡上人都在谈论的季璟潇。

      青芜渡的风,轻轻吹过,柳丝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桂花簌簌落下,铺在青石板路上,像撒了一层碎金。渡口的张爷爷正摇着橹,船桨划过水面,发出吱呀的声响,在这片刻的安静里,格外清晰。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被按下了慢放键,只有风的声音,水的声音,还有她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

      阮清璐的手,还抓着季璟潇的长衫,小脸贴在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她看着他清冷的、好看的眉眼,心里竟莫名的一跳,像有只小鹿,突然撞在了心口上,撞得她心慌意乱。她的脸,从脸颊到耳根,悄悄红了,像被晚霞染过的天空,红扑扑的,格外可爱。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或是“我跑太快了,没看见你”,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是傻傻地看着他,眼里满是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而季璟潇垂眸看着怀里的小姑娘,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看着她亮晶晶的、带着错愕的眼睛,看着她抓着自己长衫的、小小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泥星子,鼻尖微微泛红,像只受了惊的小野雀,心里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与疏离,似乎也淡了几分。

      他抬手,想推开她,指尖却在触碰到她肩膀的那一刻,微微顿住了。

      青芜渡的桂花香,裹着温柔的风,绕在两人身边,渡口的河水,依旧清凌凌地流着,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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