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病》苏白酥

54、第 54 章 深冬过后，

　　深冬过后，开春的第一场复诊，彻底改写了两人长久以来的安稳。

　　医生斟酌许久，告知了一个无法逆转的结果。
　　长期的保守治疗，只能压制浅层症状，薄凉初潜藏多年的病灶根深蒂固，近期情绪波动趋于平缓，正是介入深度认知治疗的最佳时机。
　　这是唯一能让他彻底断根、终身痊愈的办法，没有退路，也没有缓冲。

　　林声雨站在诊室门外，指尖骤然冰凉。

　　尘封已久的那句话，骤然撞进脑海——
　　你是他的病根。
　　可以完全治好，但他应该会忘了你。

　　原来命运早已写好结局，无论他怎么隐瞒、怎么拖延、怎么用温柔慢慢治愈，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他沉默地点了头。
　　没有挣扎，没有抗拒，没有私心的挽留。

　　漫长的日夜里，他早已释怀。
　　不再执着于让他记住爱恨，不再捆绑彼此残缺的余生，不再用一己执念，困住一个本该拥有正常人生的人。

　　他瞒了这么久，是因为放不下心底的伤疤，是舍不得那段刻骨铭心的纠缠。
　　可如今看着薄凉初彻底摆脱心魔的机会摆在眼前，他忽然就懂了。

　　忘记，才是薄凉初最好的救赎。

　　治疗循序渐进地开始。
　　温和的精神干预，配合定向药物调理，一点点剥离薄凉初脑海里关于过往的执念，关于五年离别，关于囚禁与疯魔，关于满心满眼的林声雨。

　　过程很安静，毫无波澜。

　　薄凉初不会痛苦，不会崩溃，不会出现记忆剥离的挣扎。
　　只是日复一日，眼底那份独有的、小心翼翼的眷恋，在慢慢变淡。

　　他依旧温和，依旧沉稳，依旧会按时起居，好好生活。
　　只是看向林声雨的眼神，一点点褪去熟悉，变得陌生、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起初，他还会习惯性寻找林声雨的身影，会下意识靠近，会记得餐桌上对方的喜好。
　　后来，那些本能的依赖慢慢消散，曾经刻入骨髓的牵挂，被一点点清空。

　　短短两个月。

　　春风吹满整座城市的时候，薄凉初的治疗，彻底结束。

　　偏执型精神分裂，完全痊愈。
　　所有妄想、恐慌、极端、病态执念，尽数消散，彻彻底底变回了一个干净、正常、前途坦荡的普通人。

　　唯独，他忘了林声雨。

　　忘了年少心动，忘了重逢撕裂。
　　忘了崩溃自残的深夜，忘了醉酒失控的沉沦。
　　忘了被病痛裹挟的身不由己，忘了日复一日的赎罪与讨好。
　　忘了这间朝夕相处的屋子，忘了朝夕相伴的岁岁年年。

　　在他崭新的记忆里，没有一场疯魔入骨的爱恋，没有一段互相伤害的纠缠，没有一个困住他、也被他困住的人。

　　这天清晨，薄凉初醒来，看着身旁熟睡的人，眼底只剩全然的陌生。

　　没有惶恐，没有依赖，没有不舍。
　　只有礼貌的疏离，和淡淡的困惑。

　　他安静起身，站在客厅，看着这间装满了两人过往回忆的房子，只觉得陌生。
　　零碎的画稿、窗边的绿植、双人的餐具、分好刻度的药盒……一切都熟悉，却找不到半点由来。

　　林声雨醒来时，就看见他安静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清瘦，眉眼清冷，是最初那个冷漠自持的薄总模样，却少了病态的阴郁，多了无拘无束的松弛。

　　他回头，看向林声雨，语气平淡，礼貌又疏离：
　　“抱歉，请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一句话，轻轻落下，轻飘飘的，却斩断了所有过往。

　　没有疼痛，没有心酸，没有撕心裂肺。
　　林声雨望着他，异常平静。

　　积压了数年的爱恨、委屈、伤疤、隐瞒、牵绊，在这一刻，尽数落地。

　　“只是互相照顾的病友。”
　　他轻声回答，语气平和无波，“你的病已经完全好了，以后不用再吃药，不用再来复诊，不会再被心魔困扰。”

　　薄凉初微微颔首，了然地点头。
　　记忆空白，让他无法共情这段过往，只礼貌地道了一声谢。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简单的道谢，干净，体面，毫无牵扯。

　　曾经那个会抱着他彻夜不安、会卑微祈求不要离开、会为他疯魔自残的男人，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整、健康、再也不会痛苦的薄凉初。

　　林声雨看着他收拾行李，动作从容利落。
　　他要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回归商圈，回归自由，回归没有伤痛、没有执念、没有枷锁的人生。

　　屋子里的一切回忆，对他而言，都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空白。

　　离别来得格外安静。

　　没有争吵，没有挽留，没有告别。
　　薄凉初走到门口，停顿片刻，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看了一眼平静站在窗边的林声雨。
　　依旧陌生，依旧淡然。

　　“祝你往后安好。”

　　说完，推门离开。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长达数年的纠缠，彻底落幕。

　　窗外春风和煦，阳光温柔洒落。
　　整间屋子瞬间空旷下来，少了那个人小心翼翼的温柔，少了深夜浅浅的依偎，少了日复一日的陪伴。

　　但林声雨没有哭，没有难过，没有空洞。

　　他走到阳台，看着楼下那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彻底释怀。

　　他终于做到了。
　　放手，成全，两清。

　　当初医生的话，终究应验。
　　根治的代价是遗忘，遗忘的结局是陌路。

　　他曾经怕极了这一天，怕对方干干净净抽身，只剩自己满身伤痕困在回忆里。
　　可熬过了囚禁的黑暗，熬过了互相折磨的痛苦，熬过了独自隐瞒的煎熬，熬过了漫长岁月的磨合与治愈，他早就和自己和解了。

　　伤疤还在，但早已不痛。
　　过往深刻，但再也不会羁绊一生。

　　薄凉初忘了所有的痛，所有的错，所有的爱与执念，从此一生安稳，无病无灾，自在随心。
　　这是他应得的，也是林声雨最终选择成全的。

　　而他林声雨，记得一切。
　　记得他的疯，他的病，他的坏，他的悔，他极致的爱与笨拙的温柔。
　　但这份记忆，不再是枷锁，不再是折磨，只是一段完整的过往。

　　他留在了这间装满回忆的房子里。
　　画画，晒太阳，打理花草，过着安静平淡的日子。
　　不再被囚禁，不再被捆绑，不再需要陪着谁治病，不再需要背负沉重的秘密。

　　风吹过窗台，卷起散落的画纸。
　　画里有暖阳，有落雪，有晚风，有曾经并肩的剪影。

　　那些破碎、绝望、沉沦、挣扎、温柔、治愈，都变成了旧时光。

　　爱恨两清，缘尽于此。

　　他没有遗憾，没有不甘。
　　用数年的陪伴，换他一生痊愈；
　　用一场体面的放手，换自己彻底解脱。

　　从此，
　　薄凉初岁岁无忧，万事顺意，余生再无偏执与心魔。
　　林声雨浅居度日，心无波澜，往后清风明月，独自安然。

　　世间再无互相困住的两个人，
　　只余下，
　　各自安好，永不相见。

　　一全文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