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个异度空间》浮七满

2、血色狂欢节（二）

　　少年“啧”了一声，慢吞吞地站起来。他没有像前一个女人那样被强制移动，而是自己跳下观众席，溜溜达达走上舞台，那姿态不像赴死，像逛夜市。
　　白面具人似乎也对他的态度产生了兴趣，面具歪了歪：“哦？一位从容的参与者。”
　　“问题快点问。”叶赫然打了个哈欠，“这儿的音乐太难听了，我想早点出去找个安静地方画画。”
　　观众席传来压抑的笑声——来自其他玩家。
　　白面具人凑近他，面具几乎贴到他脸上：“那么……告诉我。你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问题落下的瞬间，何淼看见叶赫然的背影僵了一帧。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察觉。但确实有那么一瞬，这个玩世不恭的少年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
　　然后他笑起来，比面具上的红唇咧得还开：“最快乐的时刻？现在啊。”
　　“现在？”
　　“对啊。”叶赫然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荒诞的帐篷，“这么有趣的地方，这么棒的演出，还有这么多——”他转头扫过那些戴着面具的观众，“热情的观众。多快乐。”
　　白面具人没有动。何淼能感觉到，帐篷里的空气变重了。
　　“你在说谎。”白面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层戏剧化的浮夸剥落了，露出底下某种非人的质地。
　　叶赫然歪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能尝到。”白面具人缓缓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虚抓，“恐惧是咸的，愤怒是辣的，而快乐……是金色的，像蜂蜜。你的味道里没有金色，只有一团混乱的、五彩斑斓的噪音。”
　　聚光灯开始闪烁。
　　叶赫然却笑得更开心了：“哇，你能尝情绪？这能力酷毙了。那你能尝到这个吗——”他猛地抬手，不是攻击白面具人，而是狠狠一拳砸在自己鼻梁上。
　　咔嚓。
　　鼻血飙出来，溅在白色面具上。叶赫然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睛亮得吓人：“疼痛是什么味道的？酸的吗？还是苦的？”
　　整个帐篷死寂。
　　连那些机械的观众都停止了动作，所有面具齐刷刷转向舞台。
　　白面具人抬手，慢慢抹去面具上的血迹。他没有说话，但何淼看见他握着麦克风的手在细微地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接近兴奋的颤栗。
　　“错误答案。”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塑料锤子举起。
　　何淼的大脑在那一秒完成了十七种推演。叶赫然死在这里的概率：98.2%。他死亡可能触发的连锁反应：未知。干预的生存概率：低于30%。但——
　　但他是目前唯一表现出异常认知能力的人。失去他，解密“小丑真面目”的可能性将下降至少40%。
　　她在锤子落下的前一刻站了起来。
　　“他的答案是正确的。”
　　声音不大，但在绝对寂静的帐篷里，清晰得像玻璃碎裂。
　　聚光灯猛地转向她。白面具人的动作停在半空，锤子悬在叶赫然头顶一寸的位置。叶赫然转过头，鼻血糊了半张脸，却冲她眨了眨眼。
　　“哦？”白面具人饶有兴致地转身，“这位小姐有什么高见？”
　　何淼走下观众席，脚步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她走上舞台，站到叶赫然旁边，眼睛直视着白色面具上那两个黑洞：“你问的是‘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刻’。但你没有定义‘快乐’。”
　　“快乐需要定义吗？”白面具人笑了，那笑声像砂纸摩擦。
　　“需要。”何淼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课堂上答题，“从神经科学角度，快乐是多巴胺、血清素、内啡肽等神经递质协同作用产生的主观体验。从心理学角度，它可能源于成就感、归属感、愉悦感。但从存在主义角度——”
　　她停顿，看了一眼叶赫然。
　　少年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淡了些，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快乐也可以是对荒诞的反抗，是对痛苦的直面，是在无意义中创造意义的瞬间。”何淼转回视线，“他刚才的行为，同时符合神经刺激（疼痛引发内啡肽）、心理宣泄（自毁倾向的释放）和存在主义抗争（用荒诞回应荒诞）。因此，他说‘现在是最快乐的时刻’，在逻辑上成立。”
　　帐篷里鸦雀无声。
　　白面具人歪着头，像在消化她的话。许久，他轻轻鼓掌，一下，两下，三下。
　　“精彩。”他说，“逻辑严密的诡辩。但是——”
　　锤子突然调转方向，指向何淼。
　　“你怎么证明，他真的‘感到’了快乐？而不是在表演？”
　　问题切中了核心。何淼感觉到后背渗出冷汗，但脸上表情纹丝不动：“你刚才说，你能尝到情绪的味道。”
　　“没错。”
　　“那么你现在尝到了什么？”
　　白面具人沉默了。他维持着举锤的姿势，面具后的存在似乎在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角力。何淼注意到他的燕尾服下摆在无风自动，像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布料下蠕动。
　　十秒。二十秒。
　　锤子缓缓放下了。
　　“有趣。”白面具人后退一步，声音恢复了那种戏剧化的轻快，“两位的答案……勉强通过。奖励是——”
　　他打了个响指。
　　舞台中央升起两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旋转的小丑脸。
　　“狂欢节 VIP 徽章。佩戴它，你们可以自由出入帐篷内除‘后台’外的所有区域，并且……”他顿了顿，“在下一个环节中获得一次提问权。”
　　叶赫然抓起徽章别在胸口，咧嘴笑：“早说嘛，搞得这么严肃。”
　　何淼接过徽章，指尖触及冰凉的金属。信息涌入脑海：
　　【物品：小丑的青睐（临时）】
　　【效果：副本内NPC敌对度降低30%，可进入限制区域】
　　【备注：小丑喜欢聪明的孩子，但更喜欢看聪明孩子犯错】
　　“表演继续！”白面具人高喊一声，聚光灯再次扫向观众席。
　　何淼和叶赫然退下舞台。刚走进阴影，叶赫然就凑过来，鼻血还没擦干净：“谢啦，学霸同学。不过你刚才那套理论真的假的？什么存在主义快乐，我都听懵了。”
　　“七分真，三分临场发挥。”何淼从口袋里——不知何时小丑服多了口袋——摸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你刚才为什么那样做？”
　　“哪样？打自己？”叶赫然接过纸巾，胡乱抹着脸，“试试看嘛。你看那些NPC，动作都很夸张，情绪都很极端。我猜这个副本的规则可能和‘表演’‘戏剧性’有关。越夸张的反应，越可能被判定为‘正确’。”
　　何淼看着他。油彩被血和纸巾糊成一团，少年眼底却清醒得可怕。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她问。
　　“大概比你早五分钟。在画室，正准备通宵赶稿。”叶赫然把染红的纸巾团成球，随手一抛，纸球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精准掉进十米外的垃圾桶，“一抬头，颜料盘里的颜色全活了，像漩涡一样把我吸进来。”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在扫视帐篷内部，目光在那些机械鼓掌的观众、舞台侧面的道具箱、头顶纵横交错的缆绳上停留。何淼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帐篷西北角多停了一秒——那里挂着一面巨大的、镶金边的镜子，镜面蒙着灰，但隐约能映出扭曲的人影。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镜子。”叶赫然压低声音，“里面的人影，动作和外面的观众不一样。”
　　何淼立刻看去。确实，当所有观众机械地鼓掌时，镜中映出的人影有的在低头，有的在交头接耳，甚至有一个——在朝镜外看。
　　镜子里的世界，有自己的规则。
　　“VIP 区域包括那边吗？”叶赫然指了指镜子下方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门上挂着“道具室”的牌子。
　　“试试。”
　　两人穿过观众席边缘。佩戴徽章后，那些戴着面具的观众果然对他们视而不见，连脖子180度旋转的那个也没有再盯着他们。走到道具室门口，何淼伸手推门——
　　锁着。
　　但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幼稚的字体写着：
　　【小丑的谜语】
　　【我有很多张脸，但没有一张是自己的】
　　【我让人们笑，但自己从不知道快乐是什么】
　　【找到我，或者成为我】
　　叶赫然吹了声口哨：“经典谜语。答案是小丑本人吧？”
　　“太直接了。”何淼盯着纸条，“副本任务就是‘找出小丑的真面目’。如果答案这么简单，没必要设谜语。”
　　她伸手触摸纸条。指尖触及纸面的瞬间，字迹变了，像墨水在水面晕开，重组成了新的句子：
　　【第一个提示：看看你的倒影】
　　倒影？
　　何淼和叶赫然同时看向那面蒙尘的镜子。镜中的他们也是小丑装扮，但脸上的油彩更加斑驳，眼神更加空洞。何淼注意到，镜中的自己手腕上没有系气球。
　　而镜中叶赫然的肩膀上，坐着一个巴掌大的、穿着迷你小丑服的人偶，正咧着嘴朝镜外笑。
　　现实中的叶赫然肩膀上什么也没有。
　　“镜像世界有我们没看见的东西。”何淼低声说。
　　叶赫然伸手摸向镜子。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镜面的刹那——
　　帐篷里的音乐骤停。
　　白面具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每个角落：“中场休息结束！亲爱的客人们，接下来是今晚的重头戏——‘猜猜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