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977

8、君安满月

　　君安满月那天，李家没敢大操大办。时局动荡，清平镇又刚经历了一场风波，李家只请了几位至亲，简单摆了两桌酒。李静源的表姐夫也从省城赶来了，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人，戴着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
　　“静源啊，这次的事，我可是担了风险的。”宴席后，表姐夫在书房里对李静源说，“王稽查那人，贪财好功，要不是我托人打点，他不会这么容易罢手。”
　　“让表姐夫费心了。”李静源递上一杯新茶。
　　表姐夫接过茶，叹口气：“这世道，难啊。你在这镇上的学校教书，本是个偏远清静的差事，何必招惹省城那些是非？”
　　“我没招惹是非。”李静源平静地说，“只是教学生读书识字，明理做人。”
　　“读书识字？”表姐夫苦笑，“现在这年头，识了字，读了书，反倒容易惹祸。要我说，你不如辞了学校的差事，安心打理家业。你们李家在镇上也算大户，田产铺面都有，何必去挣那十块银元？”
　　李静源没有接话。
　　表姐夫走后，李静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想起那些藏在祠堂里的年轻人，想起他们眼中的火光，想起吴默声说“往南走”时的坚定。
　　正当李静源出神时，管家老陈叩响书房房门，进门的脸上带着又惊又喜的神色：“少爷，少奶奶的舅父舅母到了！”
　　李静源走到前厅，看见了俞怀瑾正和风尘仆仆赶来的舅父舅母话叙。夫妻二人路上耽误了些路程，但总算在今日傍晚赶到了清平镇。李静源上前恭敬地行礼，将二老请进花厅，安排在首座。赵氏也热情地招呼亲家舅父，吩咐下人添茶倒水加点心，厨房再重开宴席。
　　第二日天明，舅父舅母推辞李静源小住的盛情，说是南下办事，不敢耽搁，执意要走。俞怀瑾夫妻二人将他们送到清平镇码头，舅父和李静源在同船家交谈，舅母站在栈桥上，压低声音对怀瑾说：“怀瑾，我们这趟来，一是看看你，给外孙道喜。二来······也是跟你道个别。”
　　俞怀瑾心头一紧：“道别？舅母，你们要去哪儿？”
　　舅母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你舅舅做事的印书馆····前些日子被查封了。”
　　俞怀瑾倒吸一口凉气，原来那场火，也烧到了盐城舅舅身边。
　　“我娘家那边有个出版社说可以让你舅舅去做事，”舅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怀瑾，你如今有了归宿，有了孩子，和静源好好过日子。静源是个靠得住的人，我们····你就别挂念了。”
　　这话里的诀别之意，让俞怀瑾的眼泪一下涌了上来。她忽然意识到，君安的这场满月酒，可能真的是她和娘家至亲的最后一面了。
　　“舅母······”俞怀瑾声音发颤，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别哭。”舅母抹去她的眼泪，“记住舅母的话，好好活着，把孩子教养好。”
　　舅父舅母登上乌篷船，红着眼眶挥手告别。俞怀瑾靠着李静源，看着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水乡。她的手轻轻地抚过舅母留下的长命锁，冰凉的触感一直传到心底。回家路上，两人都沉默着。俞怀瑾的心中沉甸甸的，李静源的陪伴无声而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