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977

21、黎明之前

　　三天后，一支十二人的小队悄悄出发了。除了吴默声和俞怀瑾，还有十个经验丰富的交通员。他们扮成南来北往的山货贩子，挑着担子，走在崎岖泥泞的山路上。物资藏在特制的竹筐夹层里——不是枪支弹药，而是更重要的东西：电台零件、医疗用品、还有从上海秘密运来的印刷机部件。
　　前两天很顺利。他们走的是偏僻的小路，避开了敌人的哨卡，第二天晚上在一个废弃的砖窑里过夜，轮流守夜。第三天傍晚，他们接近了第二个渡口。按照计划，会有一条小船在那里接应。但还没到渡口，前面探路的同志就急匆匆折返回来：“不好！渡口有敌人！”
　　吴默声立刻让大家隐蔽到树林里。他从怀里掏出望远镜，仔细观察。渡口确实有敌人，大约一个排的兵力，还在设置路障。
　　“怎么办？绕路吗？”一个年轻的交通员问。
　　“绕路要多走两天，来不及。”吴默声摇头，“而且其他渡口可能也有敌人。”
　　“那硬闯？”
　　“不行，我们人少，还带着重要物资。”
　　俞怀瑾举着望远镜，也在仔细观察着地形，忽然说：“我有个办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看见那边了吗？”她指着下游方向，“那里有个浅滩，水不急，可以涉水过河。只是对岸是悬崖，很难爬。”
　　吴默声看了看，点头：“可以试试。但我们这么多人，目标太大。”
　　“分批过。”俞怀瑾说，“先过去几个人探路，然后物资分批运过去。”
　　计划定了下来。老交通员带着两个水性好的同志先过河探路，俞怀瑾留在岸边组织物资运送。天色渐渐暗下来。第一批物资顺利运过了河。就在运送第二批时，对岸突然传来枪声。
　　“被发现了！”有人惊呼。吴默声在这边打手势，示意对岸同志快撤。但已经来不及了，渡口的敌人听到了枪声，正朝这边赶来。
　　“俞同志，你们快走！我掩护！”一个年轻的交通员端起枪。
　　“不行，你们先走！”俞怀瑾斩钉截铁，直接将年轻人先推下河去。
　　他们抬着物资往河里冲。子弹在头顶呼啸，打在水面上溅起水花。对岸，同志们也在还击，压制敌人的火力。大部队都过了河，只剩下俞怀瑾和最后一批物资。她正要下水，突然被吴默声拉住了。
　　“怀瑾，听我说。”他的声音急促而坚决，“你带着同志们和物资先走，往北走三十里，有个山洞，在那里等我。”
　　“那你呢？”
　　“我引开追兵。”吴默声说着，已经脱下了外衣，露出了里面的军装，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不行！太危险了！”
　　“这是命令！”吴默声第一次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对她说话，“这批物资比我们的命都重要，必须送到后方去。你是这支队伍里最熟悉地形的人，只有你能带他们走出去。”
　　俞怀瑾的眼泪涌了上来：“吴同志，我们一起走……”
　　“来不及了。”吴默声握住她的肩膀，深深看着她，“俞同志，还记得我要问你的问题吗？”
　　她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现在我问你：俞怀瑾同志，等革命胜利了，等新世界到来了，你愿意……和我一起看那个新世界吗？”
　　俞怀瑾的心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话。
　　“不用现在回答。”吴默声笑了，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等我们下次见面，你再告诉我。俞怀瑾同志，现在，答应我一件事——一定要活着，替我看一看那个新世界。”他松开手，转身朝追兵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开枪，故意暴露自己的位置。
　　“吴默声——！”俞怀瑾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心如刀绞。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开枪吸引着敌人的活火力，然后消失在暮色中。对岸的敌人果然被吸引了过去。枪声、喊叫声越来越远。
　　“俞同志，快走！”同志们拉着她。
　　俞怀瑾咬紧牙关，最后看了一眼吴默声消失的方向，然后决绝地转身：“走！”
　　那一夜，他们抬着物资在黑暗中跋涉。俞怀瑾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不能停，不能倒下，因为这是吴默声用生命换来的机会。凌晨时分，他们终于到达了接应点。接应的同志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物资顺利交接，任务完成了。
　　“吴默声同志呢？”接应的同志问。
　　俞怀瑾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旁边的老交通员低声说明了情况。接应的同志沉默了，然后拍拍俞怀瑾的肩膀：“俞同志，节哀。吴同志是好样的。”
　　节哀？不，她不相信吴默声会死。他那么聪明，那么机警，一定能脱身。他答应过，要和她一起看新世界的。
　　她开始等。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过去了，吴默声没有回来。
　　组织上派了人去找，只带回了他那件染血的军装，还有他随身携带的怀表——表壳上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俞怀瑾和君安的合影。那是几年前在平州城照的，君安还小，依偎在她怀里。怀表的指针停在了晚上八点二十三分——正是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俞怀瑾捧着那件军装和怀表，在房间里坐了一天一夜。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要把所有的悲痛都消化在沉默里。
　　第二天清晨，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阳光很好，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同志们围上来，想安慰她，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没事。”她平静地说，“吴默声同志用生命保护了物资，保护了我们。我们不能辜负他的牺牲。”
　　从那天起，俞怀瑾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她更加拼命，更加忘我。组织上担心她的身体，让她休息，她总是说：“等革命胜利了，有的是时间休息。”
　　夜深人静时，她会拿出那块怀表，轻轻抚摸照片上的人。君安的笑容，吴默声的眼神，都定格在那个瞬间。“我会替你看新世界的。”她对着照片轻声说，“也会告诉那个世界，曾经有你们这样的人，为了它的到来，付出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