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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血色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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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的秋天来得格外肃杀。北方的战事似乎告一段落,但南方的暗流却愈加汹涌。平州城里,特务警察多了起来,茶馆饭店里,人们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小院里,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俞怀瑾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本《自由》——这是吴默声前几日偷偷带回来的。这些年来,她陆陆续续读了不少书,她渐渐明白了吴默声在做什么,明白了那些深夜来访的人是谁。
君安已经十岁了,长得清秀文静,正在石桌上练字。孩子虽然不会说话,但聪慧过人,识字读书一点就通。吴默声请了先生来教他,有时自己也亲自教。有一次俞怀瑾听见他在教君安背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如果李静源在天有灵,应该会欣慰吧。
这天傍晚,吴默声回来得特别早,脸上带着一种俞怀瑾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怀瑾,我有话跟你说。”他走进书房,示意她跟进来。关上门,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灯光明媚,在墙上投出两人的影子。
“你想过以后吗?”吴默声问。
俞怀瑾愣了愣:“以后?”
“等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个问题太遥远,俞怀瑾从未认真想过。她只想过一天是一天,把君安养大,看着他读书识字,成家立业。至于自己……她不敢想。
“我想过。”吴默声看着她,“我想去一个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的地方。我想让君安这样的孩子,都能读书,都能自由说话。我想让你……不再担惊受怕,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而要实现这些,需要我们这样的人去奋斗。”
俞怀瑾的心跳加快了。她隐约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我正式向你介绍我们的组织。”吴默声说,“这些年,你为我们做了很多事,传递情报,掩护同志,你都做得很好。组织上经过考察,认为你完全可以成为一名光荣的同志。”
“我?”俞怀瑾难以置信。
“对,你。”吴默声眼中闪着光,“你不是谁的附属,不是谁的掩护。你就是俞怀瑾,一个有思想、有勇气、愿意为理想奋斗的女性。”
俞怀瑾的手微微发抖。她想起李静源烧书的那一夜,想起他眼中的痛苦和不甘。她想起这些年自己帮助吴默声传递过的每一份情报。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了这么远。
“我愿意。”她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眼中闪烁着兴奋的泪珠。
吴默声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欢迎你,同志。”
日子似乎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危险,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降临。
十月底的一个深夜,吴默声突然惊醒。多年的地下工作经验,让他对危险有一种本能的直觉。他悄悄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院子里,有几个黑影在晃动。他心头一紧,立刻返回隔壁卧室叫醒俞怀瑾:“快,带上君安,我们从后门走。”吴默声迅速从床底拖出一个防水的油布小包——这是他早已准备好的,里面只有几份绝对不能落入敌手的核心文件、他们所有的身份证明、一点应急的药品和钱。
“怎么了?”
“有人来了。”吴默声将一件厚实的外套披在身上,又迅速抓过一条床单。
俞怀瑾二话不说,冲向里屋。君安已经被外面的动静惊醒,正不知所措地坐在床边,睁着那双清亮的眼睛望着她。孩子虽然因为幼年创伤不能言语,但极其聪慧敏感,从母亲紧绷的神色和刻意压低的动作中,立刻明白了危险。三人刚出房门,前院就传来粗暴的敲门声。
“开门!吴团副,紧急军情!”
是特务。他们快速从后门溜出,躲进小巷。刚拐过一个弯,就看见远处路灯下张叔张婶被两个特务押着,站在巷口。老两口满脸是泪,看见他们,拼命摇头。“对不住……吴先生……他们抓了我们的儿子……”张婶哭着说。
吴默声脸色一白。张叔的儿子在北平读书,他一直叮嘱他们要小心,没想到还是出了事。
“快走!”他推了俞怀瑾一把。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墙上,溅起火星。凭借着对平州城地形的了如指掌,吴默声拉着俞怀瑾和君安,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狂奔。雨开始下起来,淅淅沥沥,很快变成瓢泼大雨。他们躲进一个破庙,浑身湿透。君安被吓坏了,紧紧抱着俞怀瑾,浑身发抖。
“现在怎么办?”俞怀瑾喘着气问。
“出城。”吴默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去赣州,那里有我们的同志。”
“可怎么出城?城门肯定封锁了。”
吴默声沉吟片刻:“我有办法。走这边,去东城墙!”
三人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冷雨中。吴默声专挑最偏僻无光的小巷疾行。俞怀瑾和君安紧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冰冷的雨水很快打透了衣襟,寒气直往骨头里钻。
身后远方的破庙方向,隐约传来了砸门声和犬吠。
“快!”吴默声的呼吸粗重起来,他半抱半扶着君安,几乎是在拖着母子二人跑。
东城墙一段是旧城垣,年久失修,墙根杂树丛生,墙外便是绕城的护城河,这一段河水相对较深,也最僻静。他们赶到时,雨势渐歇,但秋风更厉,吹得人遍体生寒。河水在黑暗中幽幽流淌,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我们游出去?”俞怀瑾心一沉。她自己识水性,是小时候在家乡的河塘里学会的,可是君安……她看向儿子。
吴默声也看向君安,语速极快但清晰:“君安,听我说,现在有坏人要来抓我们。我们必须从水底下悄悄离开。你记得我怎么教你闭气的吗?”
君安用力点头,眼神里虽然有惊慌,但更多的是对吴默声无条件的信任。这些年,吴默声不仅教他读书写字,也教过他简单的拳脚和生存技能,包括在脸盆里练习闭气。
“很好。待会儿下水,你紧紧抱住我,闭上嘴和眼睛,无论发生什么,没到对岸,绝对不要松手,不要出声,能闭气多久就闭多久。记住,就像我们以前玩的游戏一样。”吴默声的声音异常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边说边快速行动起来,用匕首将床单裁成宽布条。
俞怀瑾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她协助吴默声,用布条将君安牢牢地绑在吴默声的背上,采用类似背负婴儿的姿势,但让孩子的口鼻能够露出吴默声的肩头,手臂和腿也都被固定住,避免在水中无意识挣扎。吴默声试了试,确保绑缚结实又不至于勒得太紧。
“你跟着我,抓紧这个。”吴默声将另一条布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塞给俞怀瑾,“无论如何,不要松手,跟紧。”
吴默声蹲下身,最后检查了一遍背上的君安,孩子的小脸紧贴着他的后背,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怕吗?”他低声问。
君安摇了摇头,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吴默声看向俞怀瑾,在夜色中对她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率先无声地滑入水中。冰凉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的下半身,他稳住身形,一手反托住背上的君安,一手向俞怀瑾伸出。
俞怀瑾将油布包袱紧紧系在胸前,拉住吴默声的手,也滑入河中。刺骨的寒冷让她倒抽一口凉气,但她死死咬住嘴唇。
“走。”吴默声用气声说,随即身体一沉,没入水中,只留口鼻在水面以上,悄无声息地向对岸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