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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烛高照 ...

  •   民国六年春。江南水乡的风总是湿润润的,带着水汽和青草的甜味。红帐喜轿颠簸在青石板路上,俞怀瑾攥紧了手中的红绸帕子,龙凤呈祥的绣帕被她指尖捻得微微发皱。这是她第一次离家远行——去往一个叫清平镇的地方,一个她只在媒人口中听过的小镇。
      “囡囡,李家家风严谨,你过去要谨言慎行,孝敬婆母。”舅母昨夜的叮嘱还在耳边,带着哭腔,却不忘最后一句,“你爹娘生前最后的念想,就是给你找个好人家,不至于跟着我们受苦。”
      俞怀瑾透过轿帘缝隙瞥见外面飞快掠过的水田,秧苗刚插下,泛着嫩嫩的绿。她想起家中那个破旧但满是书卷气的小院,想起父亲生前教她读《诗经》时温和的语调:“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父亲是前朝举人,中了功名,却偏偏赶上改朝换代,一身才学无处施展。再加之不善经营,家中渐渐败落,到她十八岁这年,父亲病逝,母亲也抑郁而终,家产几无,若非母亲临终嘱托舅父舅母,这场婚事也不会来的这么仓促。
      喜轿忽然停下,外面传来人声喧哗,鞭炮噼里啪啦炸响。她知道,到了。
      红绸盖头遮蔽了视线,只有脚下巴掌大的青石板能被看见。一双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指节分明,却比寻常文人的手更显骨感有力。
      “小心。”声音不高,平静得像一汪池水。
      这就是李静源,她的丈夫。媒人说他在镇上学校教书,是李家独子,也是唯一念过新式学堂的。
      拜堂的流程在俞怀瑾记忆中是朦胧的。她像个提线木偶,在喜娘的指引下行礼、跪拜、敬茶,隔着红绸盖头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晃动。婆母的声音听起来很和善,却透着一种疏离的客气。周围似乎有许多亲戚,低声议论着什么,偶尔能捕捉到只言片语——“俞家那姑娘……听说识文断字……”“家道中落成这样……”“静源好歹是老师……”
      礼成后,俞怀瑾被领进新房。红烛高照,满室生辉。雕花大床挂着红帐,被褥绣着鸳鸯戏水,比家中最好的绸缎还要光亮。
      她坐在床边静静等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的喧闹声渐渐低下去,月上中天时,新房门终于开了。李静源走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走到桌前倒了两杯合卺酒,递一杯给她。
      俞怀瑾这才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约莫二十岁,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的文气,却又有些不同——他的眼神更沉静,少了几分旧式文人的迂腐气。
      “累了吧?”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今天客人多,怠慢了。”
      俞怀瑾轻轻摇头,接过酒杯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微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她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
      李静源在桌旁坐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喝酒。房间里只剩下龙凤红烛噼啪的轻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许久,他开口:“我听媒人说,你读过书?”
      “父亲教过一些。”俞怀瑾轻声回答,“只识得几个字,不敢说读过书。”
      “《女诫》《列女传》这些?”
      俞怀瑾犹豫了一下,诚实地说:“父亲也教过《诗经》《楚辞》,他说诗词不分男女。”
      李静源似乎微微挑了挑眉,但烛光摇曳,俞怀瑾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我明日一早要去学校。”他说,“家里的事,母亲会教你。有什么需要的,跟她说便是。”这便是在交代她做妻子的本分了。俞怀瑾点头应下,心头却不知为何有些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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