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疑默成碑》夏姑娘1983

6、血色订婚宴

　　第二天的订婚宴设在林氏旗下最豪华的酒店。水晶灯折射着璀璨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上流社会的盛宴，每一个微笑都精心计算，每一句寒暄都暗藏机锋。

　　沈南辰一袭黑色西装到场，低调而疏离。他端着一杯香槟，站在宴会厅的角落，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观察着这场华丽的戏剧。

　　林不疑和苏青柔站在宴会厅中央，接受众人的祝福。苏青柔穿着定制礼服，笑容甜美得体；林不疑则是一贯的沉稳，只是那笑意始终未达眼底。沈南辰注意到，林不疑的目光几次扫过人群，像是在寻找什么，最终与他的视线短暂交汇。

　　那一瞬间，沈南辰看到林不疑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

　　他移开目光，强迫自己冷静。复仇计划已经进入最关键阶段，他不能因为个人情感而动摇。今晚，除了是林不疑的订婚宴，也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他要在这里，与苏明远进行第一次正面交锋。

　　“沈总监，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苏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有的和蔼笑意。

　　沈南辰转身，举杯致意：“苏董。恭喜令千金。”

　　“谢谢。”苏明远走近，眼神锐利地打量他，“沈总监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只是我听说，最近你对一些……陈年旧事很感兴趣？”

　　试探来了。沈南辰微笑：“苏董指的是？”

　　“创源科技的收购案。”苏明远啜饮一口酒，“还有一些，关于多年前的往事。年轻人，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刨根问底对谁都没好处。”

　　“苏董说得是。”沈南辰顺着他的话，“只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对于不明白的事，总想弄个清楚。比如‘清源’项目，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好技术，怎么会半途而废呢？”

　　苏明远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商业决策，总有取舍。”

　　“确实。”沈南辰点头，“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沈国华先生在项目中止前，到底发现了什么？以至于……”

　　“以至于什么？”苏明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以至于招来杀身之祸。”沈南辰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周围的空气仿佛冻结了。音乐还在继续，笑声还在回荡，但这个角落却成了无声的战场。苏明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南辰从未见过的阴冷。

　　“沈总监，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苏明远压低声音，“有些话说出口，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知道。”沈南辰微笑，“十一年前，已经有人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两人对视，电光石火间，彼此都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和立场——伪装撕下，真相浮出水面。

　　“有意思。”苏明远突然笑了，但那笑意冰冷刺骨，

　　“我终于知道你是谁了。整容技术不错，差点连我都骗过去了。可惜啊，有些东西是改不掉的，比如……看人的眼神。”

　　沈南辰的心脏狂跳，但面色不改：“苏董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会懂的。”苏明远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当年那场火，本来只想烧死沈国华夫妻。那个孩子……是意外。不过现在看来，意外也该清理干净了。”

　　说完，他拍了拍沈南辰的肩膀，重新挂上和煦的笑容，转身融入人群。

　　沈南辰站在原地，握杯的手指关节泛白。苏明远承认了。他亲口承认了。

　　就在此时，宴会厅的灯光暗了下来，一束追光打在中央的舞台上。司仪宣布订婚仪式正式开始。林不疑和苏青柔走上舞台，在众人的注视下交换订婚戒指。

　　沈南辰看着林不疑为苏青柔戴上戒指，看着他们相拥，看着台下掌声雷动。世界在那一刻变得模糊而遥远，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水传来。他只能看到林不疑的侧脸，看到那熟悉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如此陌生。

　　口袋里，怀表紧贴着心口的位置，冰冷而沉重。

　　戒指戴上的那一刻，林不疑的目光再次投向沈南辰的方向。这一次，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织，时间仿佛静止了。沈南辰看到林不疑嘴唇微动，无声地说出三个字。

　　对不起。

　　沈南辰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离开了宴会厅。

　　走廊里空无一人，华丽的地毯吞噬了脚步声。沈南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任由痛苦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十一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足够冷酷。但原来，有些痛楚从未消失，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破土而出。

　　“沈总监？”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沈南辰睁开眼，看到苏青柔站在不远处，已经换下了礼服，穿着一身简约的连衣裙。她独自一人，眼神清澈，与宴会上那个甜美的新娘判若两人。

　　“苏小姐。”沈南辰迅速调整表情，“恭喜。”

　　“谢谢。”苏青柔走近，仔细打量他，“其实，我一直想和你单独谈谈。”

　　“请说。”苏青柔犹豫了一下：“我知道你是谁，沈安之。”

　　沈南辰瞳孔骤缩。

　　“别紧张。”苏青柔苦笑，“林不疑不知道我知道。我是……偶然发现的。半年前，我在林不疑的书房找到一本旧相册，里面有很多他和沈安之的合影。虽然你现在样子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你看林不疑的眼神，和他看你的眼神。”

　　沈南辰沉默。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苏青柔的声音很轻，“我和林不疑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我知道他不爱我，就像我也不爱他一样。但我们都有必须完成的责任。”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们之间……”

　　苏青柔停顿，“有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羁绊。我也看得出来，你在查多年前的火灾。沈安之，如果可以，我想帮你。”

　　沈南辰警惕地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苏家欠你的。”苏青柔的眼神变得痛苦，“虽然我不清楚全部真相，但我知道我父亲做了不可原谅的事。作为女儿，我无法大义灭亲；但至少，我想做些什么来弥补。”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U盘，递给沈南辰：“这里面有我父亲书房的电子锁密码，以及他隐藏文件柜的位置。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看你自己了。”

　　沈南辰接过U盘，感到它沉甸甸的：“你不怕你父亲发现？”

　　“他今晚会喝很多酒，明天才会发现。”苏青柔微笑，但那笑容里有太多无奈，“沈安之，如果有一天真相大白，如果林不疑可以自由选择……请好好对他。他这二十八年，活得并不快乐。”

　　说完，她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南辰握紧U盘，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只有被命运和利益裹挟的棋子。

　　回到宴会厅时，仪式已经结束，进入了舞会环节。林不疑和苏青柔在舞池中央跳第一支舞，姿态优雅，配合默契，完美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演出。

　　沈南辰远远看着，喝干了杯中的酒。烈酒灼烧着喉咙，却无法温暖冰冷的心脏。

　　一曲终了，林不疑的目光再次找到他。这一次，林不疑没有回避，而是穿过人群，径直向他走来。

　　周围的宾客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林氏继承人与那位神秘的战略总监。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张力。

　　“沈总监，”林不疑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平稳，“能请你跳支舞吗？”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吸气声。两个男人共舞，在这种正式场合并不常见，尤其是其中一人刚刚订婚。

　　沈南辰看着林不疑伸出的手，看着那双熟悉的、此刻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但情感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他将手放入林不疑掌心。

　　音乐再次响起，是一支舒缓的华尔兹。林不疑引领着沈南辰滑入舞池，动作自然流畅，仿佛他们曾经这样跳过无数次舞——事实上，他们确实跳过。十七岁那年，在林家的新年派对上，两个少年偷偷溜进空无一人的宴会厅，跟着唱片机里的音乐笨拙地学舞。

　　“你踩了我七次脚。”林不疑当时笑着说。“是你不会带！”

　　沈安之反驳，脸却红了。

　　回忆与现实重叠。沈南辰感到林不疑的手轻轻扶在他腰际，温暖透过衣料传来。他们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对不起。”林不疑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

　　“为了什么？”沈南辰问，目光落在林不疑的肩膀上，不敢与他对视。

　　“为了所有。”林不疑的声音有些哑，“为了十一年前没能保护你，为了现在无法选择，为了……这场荒唐的订婚。”

　　沈南辰的心脏一阵刺痛：“你不必道歉。你有你的责任，我有我的。”

　　“小安……”林不疑的手微微收紧，“如果我说，我不想再履行这些责任了呢？如果我说，我想选择你，不管代价是什么——”

　　“别说。”沈南辰打断他，声音颤抖，“林不疑，别说出口。有些话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而我们……都承担不起后果。”

　　音乐进入高潮，他们在舞池中旋转，像两只被困在琥珀中的飞蛾，明知靠近火焰会死，却无法抗拒那温暖的光芒。

　　“我拿到了证据。”沈南辰突然说，“足以让苏明远入狱的证据。”

　　林不疑的身体僵了一瞬：“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三天后。”沈南辰抬眼看他，“到时候，所有真相都会大白。你父亲……可能也会被牵连。”

　　“我知道。”林不疑的眼神坚定，“我已经准备好了。小安，这次让我和你一起面对，好吗？”

　　沈南辰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有着少年时代的真诚，有着成年后的坚毅，还有某种让他心悸的、深沉的情感。十一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好。”他轻声说。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他们分开，回到各自的位置，仿佛刚才那支舞只是一场幻觉。但沈南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再也回不去了。

　　宴会接近尾声时，沈南辰提前离开。走出酒店，夜风微凉，他深深吸了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手机震动，是技术员发来的信息：

　　“已破解苏明远隐藏文件柜，发现关键证据——你父亲死前留下的完整录音，以及‘清源’项目真实账目。证据链完整度达到95%。”

　　复仇的时刻，终于要到了。

　　沈南辰回头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酒店，仿佛能看到林不疑站在其中的某个窗口。他知道，三天后，当真相大白时，他们的关系将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但那又如何？有些路，一旦选择了，就只能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更深黑暗。

　　哪怕代价是再次失去。

　　夜色中，沈南辰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城市的流光之中。而在酒店顶楼的休息室里，林不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个逐渐消失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里，贴着他十一年前就该送出去的礼物。

　　一枚与沈南辰那只怀表配对的怀表，里面藏着沈安之十七岁时的照片，以及一句从未说出口的话：

　　“等我们都长大了，我想和你共度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