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疑默成碑》夏姑娘1983

4、化工厂的阴影

　　西郊废弃化工厂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怪兽。沈南辰将车停在两公里外，徒步接近。月光吝啬，只有几缕透过破碎的云层，勉强勾勒出锈蚀的管道和坍塌的厂房的轮廓。

　　他穿着深色运动服，动作轻捷如猫。这些年间学到的生存技能此刻全部调动起来——如何在阴影中移动，如何分辨环境中的异常声响，如何在心跳加速时保持呼吸平稳。

　　约定的地点是第三车间。沈南辰在入口处停下，从背包里取出微型摄像机，别在领口。耳麦里传来技术员的声音：

　　“信号清晰，我们能看到画面。周围有三处热源，两点钟方向两个，十点钟方向一个。”

　　“收到。”沈南辰低声回应，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半挂着的铁门。

　　车间内部空旷得令人心悸。巨大的反应釜在昏暗中投下狰狞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化学试剂和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一个人影站在车间中央，背对着入口。

　　“赵启明？”沈南辰试探着开口。

　　人影缓缓转身。月光恰好从破屋顶漏下，照亮了一张憔悴苍白的脸——确实是照片上的赵启明，但比照片上老了至少二十岁。

　　“沈总监，或者说……沈安之少爷。”

　　赵启明的笑容扭曲，“十一年了，你居然真的活着回来了。”

　　沈南辰走近几步，保持安全距离：“你说有证据给我。”

　　“先说说你能给我什么。”赵启明的声音嘶哑，“我躲了十一年，像老鼠一样活着。苏家不会放过我，林振国也不会。我需要钱，需要新的身份，需要离开这个国家。”

　　“我可以安排。”沈南辰平静地说，“前提是你的证据有价值。”

　　赵启明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

　　“火灾前三天，你父亲找到我。他说发现了沈氏账目上的问题——不是小问题，是系统性造假，涉及金额超过十亿。造假的时间点，恰好是沈氏与苏家合作‘清源’项目期间。”

　　沈南辰接过防水袋，手电光下，他看清了里面的东西：几张模糊的财务凭证照片，一份手写的账目对比分析，还有……一枚银色袖扣，和他从老警官那里得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父亲怀疑苏明远通过项目洗钱，而且牵扯到林振国。”

　　赵启明继续说，“他让我秘密审计，但我刚接手两天，就收到了警告。”

　　“什么警告？”

　　“一封装在信封里的子弹。”赵启明苦笑，“还有一张字条：‘多管闲事者死’。字迹我认得，是苏明远的私人秘书。”

　　沈南辰的心沉了下去：“所以你做了假账，帮他们掩盖？”

　　“我没有选择！”赵启明突然激动起来，“我有老婆孩子！火灾发生后，我才意识到他们要的不是掩盖，而是灭口！你父亲发现了更大的秘密，不仅仅是洗钱——”

　　话音未落，一声轻微的“咻”划破空气。

　　赵启明身体一僵，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一个红色的小点正在迅速扩大。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带血的气泡。

　　“隐蔽！”沈南辰对着耳麦低吼，同时扑向最近的掩体。

　　第二枪打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火花四溅。消音狙击枪。专业杀手。

　　沈南辰在反应釜后蜷缩身体，心跳如擂鼓。耳麦里传来技术员焦急的声音：

　　“狙击手在东南方向的冷却塔上！我们的人正在接近，坚持两分钟！”

　　两分钟。在专业狙击手面前，两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车间里死一般寂静。沈南辰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逐渐浓重的血腥味。赵启明的尸体倒在月光下，眼睛还睁着，满是恐惧和不甘。

　　“沈安之少爷。”

　　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突然从车间广播系统里传出，带着冰冷的嘲讽，“出来吧，我们可以谈谈。”

　　沈南辰咬紧牙关，不发一言。这是心理战，对方在逼他暴露位置。

　　“你不想知道‘清源’项目的真相吗？”那个声音继续说，“不想知道为什么你父亲必须死吗？”

　　沈南辰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掐进掌心。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对方的目的是激怒他，让他犯错。

　　广播里传来轻微的笑声：“看来这些年的训练没白费。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林振国当年要救你？真的是出于慈悲吗？”

　　沈南辰的呼吸一滞。

　　“让我告诉你吧。”那个声音慢条斯理，“林振国救你，是因为愧疚。因为他也是害死你父母的帮凶之一。‘清源’项目的技术，原本是你父亲独立研发的，但林振国作为中间人，促成了沈氏与苏家的合作。他从中抽取了巨额佣金，却假装不知道苏家用这个项目洗钱。”

　　“闭嘴。”沈南辰终于忍不住低吼。

　　“生气了？”声音里带着得逞的愉悦，“更生气的事还在后面呢。你知道为什么林不疑一直不知道你还活着吗？因为林振国从一开始就打算让你永远不能回来，可惜……”

　　可惜什么？沈南辰的大脑飞速运转。可惜他运气好？还是可惜有人暗中相助？

　　“想知道是谁救了你吗？”那个声音仿佛能读心，“是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一个看似温柔无害，实际上……”

　　一声巨响打断了广播。车间东侧的墙壁被炸开一个洞，烟雾弥漫中，几个人影冲了进来。枪声随即响起，密集如雨。

　　沈南辰蜷缩在掩体后，碎片和灰尘落了他一身。混乱中，他听到耳麦里传来新的指令：

　　“向西北方向撤退！有接应！”

　　他咬咬牙，借着烟雾的掩护，向指定方向匍匐前进。子弹在头顶呼啸，打在金属设备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有温热的液体溅到他脸上——不知道是谁的血。

　　就在他即将到达出口时，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沈南辰本能地反抗，却听到熟悉的声音：“是我！”

　　林不疑。他穿着防弹背心，脸上沾着污迹，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你怎么——”沈南辰的话被林不疑打断。

　　“没时间解释！走！”

　　林不疑拉着沈南辰冲出车间，钻进一辆等候在外的黑色越野车。车子瞬间加速，轮胎在碎石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直到开出几公里，确认没有追兵，林不疑才松开一直紧握方向盘的手。他的手在颤抖。

　　“你疯了。”沈南辰盯着他，“你知道刚才多危险吗？”

　　“我知道。”林不疑的声音沙哑，“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今晚不来，我会后悔一辈子。”

　　车内陷入沉默。沈南辰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突然感到一阵极致的疲惫。十一年了，他第一次想要放弃，想要逃离这一切。

　　“赵启明死了。”他陈述事实。

　　“我看到了。”林不疑握紧方向盘，“但我拿到了他留下的东西。”

　　沈南辰猛地转头：“什么？”

　　林不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存储器：“他约你见面之前，联系了我。给了我这个，说如果他有不测，就把这个交给你。他还说……”林不疑停顿，“‘告诉安之，对不起’。”

　　沈南辰接过那个小小的存储器，感到它有千钧重。这里面可能装着真相，也可能装着更深的陷阱。

　　“林不疑，”他轻声说，“广播里说的话……”

　　“我听到了。”林不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关于我爸的部分。我不知道真假，但我会查清楚。”

　　“如果……”沈南辰艰难地问，“如果真的是你父亲……”

　　“那我站在你这边。”林不疑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但小安，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在查明全部真相之前，不要做任何决定。”

　　林不疑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沈南辰看不懂的情绪，

　　“给我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

　　沈南辰没有回答。他看向手中的存储器，又看向车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真相就像远处那些灯光，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隔着重重迷雾。

　　而林不疑的存在，让这迷雾更加复杂。沈南辰不能否认，当林不疑出现在车间抓住他手臂的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惊讶，还有一种……安全感。

　　这是危险的。依赖是危险的，信任是危险的，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所有人都可能是敌人的棋局里。

　　但他已经无法回头。

　　车子最终停在沈南辰的公寓楼下。林不疑没有熄火，只是看着沈南辰：“需要我陪你上去吗？”

　　“不用。”沈南辰推开车门，停顿片刻，“不疑，谢谢。今晚……谢谢。”

　　“小安。”林不疑叫住他。

　　沈南辰回头。

　　林不疑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小心。有事随时联系我。”

　　沈南辰点点头，转身走进大楼。直到电梯门关闭，他才允许自己靠在轿厢壁上，深深吐出一口气。

　　回到公寓，他第一时间将存储器插入电脑。里面只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提示是：

　　“你十八岁最想要的礼物”。

　　沈南辰盯着那行字，心脏猛地一跳。他输入一个日期——他本该满十八岁的那天。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是大量的扫描文件：财务记录、邮件截图、会议纪要……还有一段音频文件，标注着：“沈国华最后留言”。

　　沈南辰的手颤抖着，点开了那个文件。

　　先是几秒杂音，然后传来了父亲熟悉的声音，疲惫而沉重：

　　“安之，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但又不敢当面说。‘清源’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苏明远利用这个项目洗钱，牵扯到海外势力。我发现了，本想退出，但林振国劝我再等等，说他能解决……”

　　录音里传来叹息声。

　　“我太天真了。林振国不是想帮我，而是想分一杯羹。直到三天前，我拿到了确凿证据——林振国和苏明远二十多年前就认识，他们在海外有过合作，做的是……军火走私。”

　　沈南辰感到全身冰凉。

　　“更可怕的是，”父亲的声音继续，“我查到林不疑可能不是林振国的亲生儿子。当年林夫人怀孕期间，林振国在国外待了整整一年。时间对不上。我怀疑林不疑的生父是……”

　　录音突然中断了，像是被人强行掐断。最后几个字模糊不清。

　　沈南辰反复播放最后几秒，调到最大音量。在杂音中，他勉强分辨出几个音节：“周……建……”

　　周建？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沈南辰瘫坐在椅子上，感到头痛欲裂。真相的碎片越来越多，却拼不出完整的画面。军火走私、身世之谜、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他原以为只是商业纠纷导致的谋杀，现在看来，水比想象中深得多。

　　而林不疑……如果录音是真的，那么林不疑的身世就是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可能解释为什么林振国对他态度复杂，可能解释为什么苏家急于促成林不疑与苏青柔的婚姻。

　　也可能解释，为什么十一年前，有人要灭沈家满门。

　　沈南辰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但对他而言，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不疑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

　　有些真相太残酷，他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尤其是在他发现自己对林不疑的感情依然还在，已经不仅仅是少年时代的暗恋，而是某种更深、更危险的东西时。

　　这种感情，在真相的阴影下，注定只能是另一个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