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疑默成碑》夏姑娘1983

1、沈南辰归来

　　十一年了。

　　沈南辰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他曾称之为家的城市。晨光穿透玻璃，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阴影。这张脸已经与十七岁时的他毫无相似之处——颧骨更高，下颌线条更硬，曾经柔软的褐色眼睛被整形成深邃的墨色，就连指纹都已在多次手术中改变。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躯体里跳动的心脏，仍是那个在火海中失去一切的少年。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林氏集团总部，顶楼会议室，上午十点。

　　林不疑。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灼热的痛楚。沈南辰闭上眼睛，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浮现——同是十七岁的林不疑将怀表塞进他手心，笑嘻嘻地说：

　　“等你生日再打开，有惊喜！”

　　怀表现在躺在他西装内袋，紧贴心口。十一年间，他从未打开。

　　因为不敢。

　　“沈先生，车准备好了。”

　　助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南辰转身，面无表情地整理袖口。镜中的男人一身墨色西装，眼神冷冽如冬夜寒星。任谁也想不到，这具二十八岁的躯体里，藏着一个在十七岁就停止生长的灵魂。

　　林氏集团大厦如一把银色利剑，刺入城市天际线。沈南辰踏入旋转门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秒。十一年前，他曾无数次跟着父亲走进这栋楼，去找那个永远在顶楼办公室忙碌的林叔叔，还有林叔叔的儿子——他最好的朋友。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跳动。沈南辰调整呼吸，将十一年的恨意与思念压缩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会议室门打开。

　　林不疑坐在长桌尽头，正低头审阅文件。阳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涌入，为他镀上一层金色轮廓。二十八岁的林不疑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眉眼间多了成熟与沉稳，却依然保留着那份独特的专注神情——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

　　沈南辰的心脏猛地一缩。

　　“沈总监到了。”

　　秘书通报。

　　林不疑抬头，目光与沈南辰相遇。有那么一瞬，沈南辰以为他认出来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但很快，林不疑站起身，公式化地伸出手：“欢迎加入林氏，沈总监。董事会对你寄予厚望。”

　　他们的手交握。

　　林不疑的手温暖、干燥，一如十一年前握住他的那样。沈南辰几乎要控制不住指尖的颤抖。

　　“我的荣幸。”沈南辰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完美地掩饰了内心海啸。

　　会议持续两小时。沈南辰以新任战略总监的身份阐述海外市场拓展计划，条理清晰，数据精准。他能感觉到林不疑审视的目光——不是怀疑，而是某种更深的探究。

　　“沈总监对林氏的了解令人印象深刻，”林不疑在会议结束时说，“好像你在这里工作了许多年。”

　　沈南辰微笑，笑意未达眼底：“我做了充分准备。”

　　“看得出。”林不疑顿了顿，“晚上有个欢迎宴，希望你能出席。”

　　“当然。”

　　林不疑离开会议室时，沈南辰注意到他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约的铂金戒指。订婚戒。

　　媒体报道过，林不疑与青梅竹马的女友苏青柔订婚三年，婚期将至。

　　沈南辰低头整理文件，直到所有人都离开，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裂痕。

　　欢迎宴设在林氏旗下的五星级酒店。沈南辰踏入宴会厅时，苏青柔正挽着林不疑的手臂，与宾客谈笑风生。她穿着一袭银色长裙，优雅得体，看向林不疑的眼神充满爱意。

　　他们很般配——沈南辰冷酷地评价。

　　就像三年前所有人说的那样：林家独子与苏家千金，天作之合。

　　“沈总监，”林不疑带着苏青柔走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妻，苏青柔。青柔，这位是我们新来的战略总监，沈南辰。”

　　“久仰。”苏青柔伸出手，笑容得体，“不疑最近常常提起你，说你虽然年轻，却是业内传奇。”

　　沈南辰与她握手，礼节性微笑：

　　“过奖了，林总和苏小姐才是佳偶天成。”

　　林不疑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滞。沈南辰捕捉到了，却不明白原因。

　　宴会进行到一半，沈南辰借口透气，走到露台。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流淌，像一条燃烧的河。他掏出怀表——终于，在十一年后，他按下了卡扣。

　　表盖弹开。

　　里面不是他预想的照片，而是一张折叠的小纸条。纸张已经泛黄，字迹却依然清晰：

　　“等你到十八岁生日时，我有话要对你说。”

　　沈南辰的手指颤抖起来。十八岁……他永远到不了的十八岁。大火吞噬一切时，他离十八岁生日还有三个月。

　　“怀表很特别。”

　　沈南辰猛地转身。林不疑不知何时出现在露台门口，手里端着两杯香槟。

　　“珍宝之物。”沈南辰合上怀表，不动声色地放回口袋。

　　林不疑递给他一杯酒：“你刚才看它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物。”

　　“或许就是。”

　　两人并肩靠在栏杆上。沉默蔓延，却不尴尬——就像十一年前，他们可以一起看星星，几个小时不说话，却觉得无比自在。

　　“沈总监一直在国外吗？”

　　林不疑突然问。

　　沈南辰心跳漏了一拍：“是，打小我就一直在国外。”

　　“奇怪，”林不疑啜饮香槟，“总觉得你身上有一种很熟悉感觉，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沈南辰僵住了。他自认已和过往断的彻彻底底，未有破绽。不知道沈南辰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巧合吧。”他轻声说。

　　林不疑转头看他，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也许。”

　　宴会结束后，沈南辰回到酒店套房。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十一年前火灾的所有报道。官方结论：电路老化引发火灾，沈家三口全部遇难。

　　全是谎言。

　　沈南辰闭上眼睛，火焰的灼热感再次席卷而来。浓烟、哭喊、父亲将他推入密道时的最后眼神：“逃出去，小辰，不要为我报仇，好好活着……”

　　密道通向沈家的地下室。当他浑身是伤地爬出来时，看到的是林父——林不疑的父亲，林振国。

　　“孩子，你不能留在这里，”林振国的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陌生，“太危险了，我会安排你离开。”

　　“是谁？”他嘶哑地问，“谁要杀我们全家？”

　　林振国的眼神闪烁：“现在知道对你没好处。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到了国外我会断了和你所有联系。你也不要试着联系我，你保重！”

　　包括谁？林振国没有说完。第二天，沈南辰就被送上了飞往瑞士的飞机。

　　十一年间，沈南辰一直在调查。线索零零碎碎，却都指向林氏内部。最大的疑点：火灾当晚，沈家的安防系统恰好“升级”，所有监控失灵。而沈家的公司，在火灾后三个月，被林氏以“帮助老朋友处理资产”的名义接管。

　　沈南辰睁开眼，眼中只剩冰冷。

　　复仇的第一步，已经迈出。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南辰以惊人的效率融入林氏。他提出的几个战略调整方案获得董事会一致好评，连最挑剔的老董事都对他刮目相看。

　　只有林不疑，似乎总与他保持微妙的距离。

　　“这是城西开发项目的竞标方案，”沈南辰将文件放在林不疑桌上，“我建议放弃。”

　　林不疑翻阅文件，眉头越皱越紧：“理由？这个项目我们准备了半年。”

　　“表面上是政府主导的民生工程，实际上背后有赵家的影子。”

　　沈南辰调出另一份资料，“赵氏集团去年开始大规模购入城西土地，但手段隐蔽。如果我们中标，会陷入一个无底洞——工程款被拖欠，材料供应出问题，最后项目烂尾，林氏声誉受损。”

　　林不疑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链，良久，抬头看沈南辰：“这些情报从哪里来的？”

　　“我有我的渠道。”沈南辰平静地说，“林总可以选择不信。”

　　“我信。”林不疑的回答出乎意料，“事实上，我也在怀疑这个项目。只是没有确凿证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沈南辰，你到底是什么人？”

　　“能为林氏创造价值的人。”林不疑转身，目光锐利：“仅此而已？”

　　沈南辰迎上他的视线：“林总觉得我还应该是什么？”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最终，林不疑先移开目光：“通知项目组，暂停城西项目所有工作。”

　　“明智的选择。”沈南辰离开办公室后，林不疑坐回椅子，揉着太阳穴。苏青柔推门进来，将一杯咖啡放在桌上：“又头疼了？”

　　“老毛病。”林不疑勉强一笑。“那个沈南辰……”

　　苏青柔欲言又止，“你觉得他可靠吗？他来得太突然，背景也太过完美。”

　　“我知道。”林不疑啜饮咖啡，“但到目前为止，他的所有判断都是正确的。而且……”

　　他顿了顿，

　　“我总觉得，他不像是我们的敌人。”

　　“直觉？”

　　“也许......”林不疑望向窗外，“也许只是我一厢情愿。”

　　与此同时，沈南辰在地下停车场接到了加密电话。

　　“赵家上钩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说，“他们以为林氏放弃竞标是因为资金链问题，正在加紧收购周边土地。”

　　“很好。”沈南辰冷笑，“让他们买。等他们投入所有流动资金，就放出政府规划变更的消息。”

　　“明白。另外……林振国最近在暗中调查你。”

　　沈南辰眼神一凛：“具体？”

　　“他派人去了瑞士，想查你的所有档案。不过我们早有准备，他们只会找到我们想让他们找到的。”

　　“继续监视。有异常随时汇报。”

　　挂断电话，沈南辰靠在车身上，深呼吸。十一年了，他终于踏入了这片战场。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每一个表情都必须控制。尤其是面对林不疑时——

　　手机震动，是林不疑的信息：“明晚有空吗？有个私人聚会，几个老朋友，想介绍你认识。”

　　沈南辰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情感却早已替他做出选择。

　　“好的，时间地点？”

　　第四章旧影

　　聚会地点是一家私人会所，隐蔽而奢华。沈南辰到场时，林不疑已经到了，正与几个朋友交谈。看到沈南辰，他招手示意。

　　“沈南辰，这是周浩、陈远，”林不疑介绍，“我大学室友。这位是沈南辰，我们公司的新任战略总监。”

　　周浩挑眉：“能让林大少亲自带来见我们的，肯定不是一般人。幸会。”

　　沈南辰与他们握手寒暄。聚会轻松随意，话题从商业转到生活。沈南辰大部分时间在倾听，偶尔发表见解，总能一针见血。

　　“说起来，”陈远突然道，“沈总监的独特见解，让我想起不疑以前的一个朋友。也姓沈。”

　　沈南辰举杯的手微微一顿。

　　“你说安之？”周浩接话，“沈安之，不疑那个形影不离的发小。可惜啊……”

　　林不疑的脸色沉了下来。

　　“十一年前那场火灾，”陈远叹息，“一家三口都没了。不疑那段时间跟丢了魂似的，整整一年没怎么说话。”

　　沈南辰感到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他看向林不疑，后者正盯着杯中旋转的酒液，侧脸线条紧绷。

　　“够了，”林不疑声音低沉，“过去的事了。”

　　气氛一时凝滞。沈南辰强迫自己开口：“抱歉勾起不愉快的回忆。那位朋友……一定很重要。”

　　林不疑抬眼看他，眼神复杂：“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沈南辰必须用尽全部自制力，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他想问：多重要？比苏青柔还重要吗？但这些问题属于沈安之，不属于沈南辰。

　　聚会结束后，林不疑提出送沈南辰回酒店。车内，两人沉默良久。

　　“沈安之，”林不疑突然开口，“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

　　林不疑停顿下来，是什么？沈南辰感到喉咙发干：“你们关系一定很好吧。”

　　“嗯......。”林不疑停下车，看向他，“我一直相信他并没有离开。”

　　“不是DNA认证了吗。”

　　“我不相信那是小安！”林不疑语气坚定而有力。也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小安？沈南辰顿住。林不疑从不叫他安之。一直叫小安。

　　林不疑苦笑：“抱歉，我今晚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喝了酒。”

　　“没关系。”沈南辰轻声说，“我到了，谢谢林总。”

　　他下车，快步走进酒店。直到进入房间，锁上门，才允许自己瘫坐在地。十一年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林不疑从未忘记沈安之。

　　而沈安之的秘密，林不疑就永远不会知道了。

　　手机亮起，是林不疑的信息：“今天谢谢你。好好休息。”

　　沈南辰盯着那几个字，直到屏幕变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