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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隔壁死人了 夏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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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风裹着乡野的潮气,萧葶拖着笨重的行李箱走在偏僻村落的石路上,轱辘磕着石头,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零星几户人家的狗吠声此起彼伏,丛林里的蛙鸣声声不断,竟和她的行李声、脚步声缠在一起,凑成一曲杂乱的乡野小调,给沉寂的夜色添了几分别样的动静。穿过村落,她径直往山上走,山坳里还住了几户人家,最深处的那间,便是她外婆家——藏在华国最偏的小镇,这镇上最冷清的村子里,也是她此行唯一的目的地。
她摸出柄生了锈斑的钥匙,插进布满岁月裂痕的大木门锁孔,一拧,木门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缓缓敞开。门后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萧葶点开手机手电筒,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摸到墙壁上的拉绳,轻轻一扯,屋中央的灯泡先晃了晃,明明灭灭几秒,才终于稳下来,散出一圈昏黄微弱的光。于她而言,这光亮,够了。
锁好大门,萧葶找着外婆的房间放下行李,一头栽倒在床上大口喘气,无神的目光落在斑驳的天花板上。
“终于到了,累死老娘了。”她低声嘟囔。
休息还不到一刻钟,隔壁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摔碗声,萧葶惊得一激灵,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哭声便飘了过来。她走到大门边,轻轻拉开一道缝,猫着腰往外看——原来是隔壁老人走了,那家儿子摔了碗,家里老少的哭声震天动地,不过片刻,整个村子便灯火通明,在家的村民纷纷往这边赶,该搭手的搭手,该劝慰的劝慰。这是村里的规矩,喜事要请才来,丧事,从不用喊。
萧葶正看得出神,门缝外突然探来一双眼睛,冷不丁撞进她的视线,她吓得脚下一滑,摔坐在地上。大门被顺势推开,她慌忙爬起来,撞进眼帘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看着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却穿着一身老式中山装,本是板正显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竟莫名契合,仿佛那衣服本就该是他的。
萧葶站定,皱着眉怒视着这个吓了她一跳的罪魁祸首。
“你是这家的小辈?”少年瞥了眼隔壁的院门,目光上下扫过她,带着几分探究。
“关你什么事?”萧葶警惕地回视,心里猜着,该是隔壁的亲戚吧。
自十几年前外婆跟着她家搬走,她便再没来过这里。这次回来,是外婆让她找一个铁盒子——那是外公留给外婆最后的念想。外婆本想亲自回来找,可身子骨实在不济,经不起长途跋涉;父母忙工作抽不开身,她从前年纪小,也没法独自出门。如今总算长大,才能替外婆跑这一趟。
心里虽不满少年的打量,可念着他刚没了亲人,心里定不好受,萧葶便不愿多计较,没再搭话,伸手就想拉上门。
可大门刚关到一半,就被一股力道抵住,竟是那少年伸手拉住了门板。不知他哪来的力气,萧葶两只手使劲拽,门板愣是纹丝不动。
她盯着这个古怪的少年,火气正往上冒,少年却突然被一个中年男人喊走了。萧葶松了口气,赶紧用力关上大门,落了锁才敢轻轻舒出一口气。男女力气本就悬殊,这大半夜的,若是少年真要做什么,她根本拦不住。更何况外婆曾说过,自家和隔壁,是水火不容的仇人。
这么想着,她脑子里竟莫名闪过一个画面:少年拿着刀子朝她捅来,嘴角勾着笑,说着“老一辈的恩怨,就由我们这一辈了结”。
“呸。”萧葶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想,转身快步跑回了房间。
这屋子空了十几年,到处蒙着厚灰。她简单扫了扫房间,从行李箱里翻出干净的床单和空调被,随便铺好,只想先凑活一夜。
第二天,隔壁的丧仪闹得沸沸扬扬。奔丧的乡邻络绎不绝,哭喊声、劝慰声混着道士做法事的法器叮当声、诵经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嘈杂网,将萧葶的住处裹得严严实实。她几乎整夜未眠,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耳边的声响却丝毫不见减弱。怎么就这么巧?时隔十几年回一趟外婆家,偏偏撞上这样的事。
清晨洗漱完毕,萧葶坐在窗边,手托着腮帮子出神。按理说,人死如灯灭,生前再多恩怨也该随尘土散去。可她于这村子,早已是个外人——十几年未曾踏足,幼年那寥寥几次归乡的记忆,如今想来只剩模糊的轮廓,物是人非四个字,说得再贴切不过。唉,家里没个长辈撑着,遇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终究是不便。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正想得入神,一道身影突然闯入视线,陌生中透着几分说不清的熟悉。萧葶抬眼,竟是昨天遇见的那个少年,他正站在窗外,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萧葶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与疏离,像是在无声宣告“别惹我,我不好欺负”。她下意识地抬手关上窗户,隔绝了那道探究的目光。可没等她坐稳,房门就被轻轻推开,少年竟直接走了进来。
“一大早没吃饭吧?过来上香,然后吃点东西。”少年的声音平淡,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没等萧葶回应,他已经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腕,将她往隔壁灵堂带。到了门口,他塞过来一把点着的香烛,火苗微微跳动,映着灵前的黑白遗像。萧葶没有拒绝——死人最大,无论如何,作为晚辈,给逝者上香是该有的礼数。
上完香,少年对她说:“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给你装饭菜。”说罢便转身离开了。萧葶本想趁机溜走,刚迈出两步,就被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妈拦住了去路。大妈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好奇,嗓门洪亮地问道:“你是谁家的娃啊?看着眼生得很呢!”
有了第一个开口的人,周围看热闹的乡邻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这是谁家的孩子?以前没见过啊。”“你看她那双眼睛,是不是有点眼熟?”“我瞅着像隔壁老盛家的丫头!”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立刻引发了新的讨论。“哟,老盛家的丫头嫁出去后,不是再也没回来过吗?”“回来过一次,好像是十几年前,回来接她老娘走的,打那以后就没音讯了。”“这么说,这丫头是盛丫头的闺女?”“瞧着眉眼,八成是了!”
乡邻们你一言我一语,话语直白又热络,萧葶被围在中间,脸颊发烫,只能尴尬地赔着笑,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就在这时,少年端着饭菜回来了。他快步走上前,将萧葶拉到自己身边,对着众人温和却坚定地说:“大家先让孩子吃点东西吧,有什么事晚点再说。”
孩子?萧葶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年。他身高一米七多,皮肤白净,身上还是昨天那套中山装,瞧着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分明比她还小几岁,倒反过来叫她“孩子”。她心里暗自嘀咕,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没想到这半天功夫,萧葶竟真的和村里的人熟络起来。外婆和妈妈当年的故友们围着她,絮絮叨叨地说起她们年轻时候的趣事——谁当年爱穿碎花裙,谁爬树摘桃最利索,谁唱歌最好听。那些陌生的细节,一点点拼凑出长辈们未曾对她提及的过往,陌生又亲切。这一天,就在这般嘈杂、热闹又带着几分温情的忙碌中,悄然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丧期的流程按部就班地推进,萧葶每日都会准时过来搭把手。灵前添香、招呼宾客、捡拾杂物,凡是力所能及的活计,她都默默接手,做得有条不紊。没有丝毫生分,也不见半分刻意,她穿梭在忙碌的乡邻间,递水、搬物、听着长辈们随口吩咐的琐事,动作自然得仿佛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
她不再是那个深夜里为嘈杂声烦扰、为物是人非怅然的异乡人。指尖触到熟悉的乡土气息,耳边是乡邻们熟稔的招呼与劝慰,萧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一点点卸下疏离的铠甲,重新嵌入这个村子的肌理。那些十几年的空白与隔阂,在日复一日的并肩忙碌中悄然消融,她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本就是这里的一份子,从未真正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