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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既相逢却匆匆 ...

  •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上元佳节,灯火如昼。
      人间的灯火烧到天上去,连云朵都染得暖黄,十里长街悬着千盏花灯,莲花映水,宫灯垂檐,处处都是人间岁岁年年的热闹。往年这个时候,谢池总会拉着母亲的手挤在摊前,要一碗滚热的桂花元宵。
      今年铺子旧了许多,招牌上的漆剥落了些,露出底下更旧的木头纹理,像岁月结的痂。老板娘还认得他,看见他独自一人,愣了一愣,眼里浮起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那层东西很快沉下去,她只问:“老样子?”
      谢池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元宵端上来,白瓷碗,木桌子。碗沿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去年就有的。母亲当时笑着说:“裂碗装福气,咱们的福气满得都要溢出来了。”她总这样,能把所有残缺都说成圆满。如今福气没有来,碗却还在,裂纹还是那道裂纹,只是看它的人,心里也裂了一道。
      他坐在最偏的角落,这个位置是母亲常选的。她说这里安静,又能看见街景。谢池现在明白了,母亲要的安静,大概是为了好好看着他吃。
      现在回头,只有空荡荡的椅子。
      元宵还是往年的味道,桂花糖馅甜得软糯。他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却一路苦到心底去。这苦不是味道,是记忆。记忆这东西很奇怪,它不按时间顺序排列,而是按情绪的深浅。最浅的是那些大事——母亲哪天走的,哪天送的,哪天埋的。这些日子清晰得可怕,像用刀刻在石头上。而最深的,反倒是些极细碎的瞬间:母亲用指尖拭去他嘴角的糖渍时,指腹的薄茧擦过皮肤的触感;母亲笑着说“慢些吃,烫”时,眼尾那几道细细的纹路;母亲看着他时,眼里那种可以称为“活着”的光。
      那光现在灭了。
      周遭的人声越热闹,自己这一角就越显得空荡。
      笑声、吆喝声、孩童的玩闹声、情侣的私语——这些声音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泠砚在这网里,像个误入宴席的魂灵。他看着满座宾朋推杯换盏,看着他们脸上真实的、热气腾腾的欢喜,忽然觉得那些表情很陌生。
      没想留恋什么,泪却先落了下来。这泪来得突兀,甚至有些蛮横。他这一年都没怎么哭过——葬礼上没有,收拾遗物时没有,独自过第一个除夕时也没有。他以为悲伤会像慢性病,慢慢侵蚀,慢慢习惯。泪砸在汤里,漾开细小的涟漪。他慌忙低头,用袖口去蹭。袖口是棉布的,吸了水,沉甸甸地贴在手腕上。越蹭越湿,越蹭越多,最后索性不蹭了,任由眼泪一颗颗往下掉。那些积攒了一年的、以为已经消化了的、以为可以用忙碌和麻木掩盖的情绪,终究在这碗甜元宵里找到了出口。出口很小,只容得下眼泪通过,所以悲伤只能化成液体,一滴一滴地往外落。
      “这碗元宵,看着就甜。”一道清润的声音自身侧传来。谢池猛地抬头,眼前一片模糊。他胡乱抹了把脸,手背蹭过眼眶,皮肤生疼——原来眼泪流过的地方,被风一吹,是会疼的。他这才看清,说话的是个少年。那人穿一身白道袍,料子寻常,却在灯火下泛着极浅的微光。他手里拎着一篮红豆,竹编的篮子,提手处磨得光滑,看得出常被提着。红豆颗颗饱满,红得像揉碎的朱砂。
      少年没坐得太近,隔了一个座位,在他对面的空位放下竹篮。竹篮落在木桌上,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笑意温和,让人感到心中温暖。“我也常来这家买元宵。桂花馅的最是软糯。老板娘人也好,总是多给一勺汤。”少年道。
      他像是没看见泠砚泛红的眼眶,没看见那些未干的泪痕,也没看见这个角落里浓得化不开的孤寂。他只是拿起桌上的糖罐——是个粗陶罐子,边缘磕破了一小块,他用瓷勺舀了半勺糖,手腕轻转,糖粒像细小的雪,簌簌落进泠砚的碗里。瓷勺碰着碗沿,“叮”的一声轻响,清脆,干净,敲碎了泠砚周身的沉郁,也敲开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泠砚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勺子柄是竹制的,用得久了,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竹子的好处在于,你用久了,它就记住了你的温度。现在这柄勺子记得母亲的温度,记得他的温度,两种温度叠加在一起,却还是暖不了这碗渐渐冷掉的汤。
      谢池喉间涩得发疼,像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反复摩擦。他努力吞咽,喉结上下滚动,终于挤出声音:“你……你叫什么名字?”
      话音落,风正好卷着灯影晃了晃。对面屋檐下挂着一串走马灯,灯影投在少年脸上,映得少年的轮廓十分清晰。他没立刻回答,只是捻起一颗红豆——指尖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红豆在那指尖显得格外鲜艳,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轻轻把红豆放在泠砚的碗沿,动作很轻。
      “名字嘛,只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那少年轻声说,目光看像谢池。“叫张三李四,叫王五赵六,都一样。倒不如记着,今夜的红豆,今夜的灯,还有——”他顿了顿,眼中似乎闪着泪光,“这元宵很甜。”
      谢池想挽留住他,他想问这少年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自己是否可以帮到他,可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少年收回手,拂了拂道袍上沾着的梅花,那梅花许是刚才路过时飘落的,粉红的花瓣,沾在白衣上格外显眼。他佛的很轻,梅花悄无声息的落下。
      这时,少年拿起竹篮,微微欠身,似要离开。
      谢池心头一慌。这慌来得毫无道理——他与这少年素昧平生,不过说了几句话,添了半勺糖,放了一颗红豆。可这短暂且温柔的介入,像在冰封的湖面凿开了一个小孔。光透了进来,空气透了进来,虽然只是一个小孔,虽然光很微弱,空气很稀薄,但终究是有了个口子。他怕这孔又被冻上,怕这微光熄灭,怕这稀薄的空气散尽,他又要回到那个密不透风的、寂静的冰层之下。
      他下意识攥住了桌角。桌角是圆的,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光滑,但此刻那光滑的表面却硌得掌心发疼。他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湿意,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哪怕只是“再坐一会儿”,或者“谢谢你”。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直起身,白道袍的衣摆轻轻一荡。
      少年似是察觉到他的不安,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四目相对。
      谢池这才看清少年的眼睛。那眼睛生得极好,深邃,却不沉郁;清亮,却不浅薄。眼尾微微上扬,带着三分天然的俏皮,像是随时准备看一场热闹,或者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可此刻那眼里没有玩笑,盛着的是满街的灯火——不是映着,是盛着,像把整个上元夜的光都装了进去。灯火在他眼里流转、跳跃,明明灭灭,最后沉淀成一种温柔。那温柔很辽阔,能容下很多很多东西:容下一个陌生少年的眼泪,容下一碗冷掉的元宵,容下这条街上所有的悲欢离合。少年侧头笑了笑,用他那深邃且有俏皮的眼眸望着泠砚。
      “我们还会再见的,一定。”
      说完这话,他便转身走入人群。白色的道袍在五彩的灯火中格外醒目,可那抹白很快就被汹涌的人潮吞没,像一滴水回到河里,了无痕迹。只有那句“一定”,还在谢池耳边回荡,像石子投入深井,激起层层回音,那回音一圈圈荡开,久久不散。
      谢池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人群依旧喧闹,花灯依旧璀璨,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他忽然想起母亲曾说过,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就是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擦肩。当时他不懂,觉得母亲说的太玄。现在好像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老板娘过来收碗,看见他碗沿的红豆,愣了一下:“这红豆……”
      “是刚才那位……道长放的。”谢池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用了“道长”这个称呼,大概是因为那身白道袍,大概是因为那人周身那种说不清的气度。
      他拾起那颗红豆,放在掌心。红豆很小,却沉甸甸的,像一颗心脏还在微微跳动——当然不是真的跳动,是灯火映在它光滑的表面,光影流转,看起来像在跳动。他看了许久,指腹摩挲着红豆光滑的表面,那触感微凉,坚硬,却又带着某种生命的润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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