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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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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南辰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雨后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水泥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他躺在自己卧室的单人床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薄被。
头很痛,像有人用钝器在颅骨内侧敲打。喉咙干得发紧,吞咽时能感觉到细微的刺痛。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昨晚的记忆像碎片一样涌进脑海——雨夜,公交站台,高奕握住他的手,出租车里潮湿的空气,高奕说“交给我处理”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他怎么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
向南辰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卧室很小,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几乎放不下其他东西。书桌上堆满了教案和学生作业,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父母的合影,三年前拍的,那时候父亲还没生病,还能站着,笑得眼角都是皱纹。
客厅里传来父母压低声音的对话。
“……辰辰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好像听见动静……”
“快十一点了,淋得浑身湿透。我问他怎么了也不说……”
“是不是程琳家又……”
声音戛然而止。向南辰推开门,看见母亲陈玉梅坐在轮椅上,父亲向建国靠在沙发上,两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
“爸,妈。”他的声音很哑。
陈玉梅推着轮椅过来,仰头看他,眼睛里满是担忧:“辰辰,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发烧了?”她伸出手想摸他的额头。
向南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没事,妈,就是有点感冒。”他走向厨房,“我给你们做早饭。”
“你坐着,我去做。”向建国想站起来,但半边身体使不上力,只能笨拙地挪动。
“爸,你别动。”向南辰按住父亲的肩膀,“我来。”
厨房狭窄而陈旧,墙壁被油烟熏成了暗黄色。向南辰打开冰箱,拿出鸡蛋、面条和几根蔫了的青菜。他烧水,打蛋,切菜,动作熟练而机械。油烟机早就坏了,炒菜时油烟弥漫了整个厨房,呛得他咳嗽起来。
咳嗽声惊动了母亲。陈玉梅推着轮椅到厨房门口:“辰辰,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程琳家又为难你了?”
锅里的油噼啪作响。向南辰盯着那些翻滚的油泡,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妈,我想退婚。”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炉火燃烧的呼呼声,和锅里油泡破裂的细碎声响。
“真的?”陈玉梅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向南辰把鸡蛋打进锅里,“她家要三十八万彩礼,还要我赔十万青春损失费。加起来四十八万,我拿不出来。”
“什么?!”向建国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四十八万?他们这是抢钱!”
“爸,你别激动。”向南辰关小火,走到厨房门口,“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你怎么处理?”向建国扶着沙发扶手,努力想站起来,“他们这是敲诈!我们去报警!”
“爸,报警没用的。”向南辰苦笑,“他们要闹到学校,闹到教育局。我赌不起。”
陈玉梅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瘦,皮肤薄得像一层纸,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辰辰,都是爸妈拖累了你。要不是我们身体不好,你也不用……”
“妈,别这么说。”向南辰蹲下身,看着母亲的眼睛,“你们从来没拖累过我。是我自己想回来的。”
这是真话。五年前他放弃保研资格时,导师惋惜地看着他:“向南辰,以你的成绩,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平台。为什么要回那个小县城?”
他说:“父母在,不远游。”
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个原因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甚至连自己都不愿深想。在江城大学的那四年,他见过太多繁华,太多可能性,太多他踮起脚也够不着的东西。那些东西像一面镜子,照出他出身小县城的局限和贫瘠。他害怕留在江城,害怕在那些光鲜的同龄人面前永远抬不起头,害怕自己再怎么努力,也填补不了原生家庭带来的鸿沟。
所以他逃回来了。回到这个熟悉的小县城,回到父母身边,回到一种可控的、按部就班的生活里。
然后遇到了程琳。
门铃响了。
向南辰站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他看见了高奕。
高奕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深色长裤,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向南辰打开门:“高老师?”
“早。”高奕微笑,“路过早点摊,看见有卖鱼片粥的,想着你昨晚淋了雨,就带了一份。”他把保温桶递过来,“还是热的。”
向南辰愣住了。他看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桶,桶身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图案,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这太麻烦你了……”他接过来,保温桶沉甸甸的,能感觉到里面的粥还烫手。
“不麻烦。”高奕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屋里,“叔叔阿姨在家吗?我想打个招呼。”
向南辰侧身让开:“在,请进。”
高奕走进这个狭小而整洁的家。客厅很小,家具都很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墙上有不少奖状和照片——大多是向南辰学生时代的荣誉,也有父母年轻时的工作表彰。
向建国和陈玉梅都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向南辰介绍:“爸,妈,这是我们学校新来的英语老师,高奕,高老师。”
“叔叔阿姨好。”高奕微微欠身,姿态谦和得体,“昨天南老师帮我改教案改到很晚,今天特意来感谢他。”
谎言说得天衣无缝。向南辰看了高奕一眼,后者回以一个平静的眼神。
“高老师太客气了。”陈玉梅连忙说,“辰辰,快给高老师倒茶。”
“不用麻烦了。”高奕摆手,“我就是来送个粥,马上就走。南老师今天要是身体不舒服,可以在家休息,课我可以代。”
“我没事。”向南辰说,“已经好多了。”
高奕点点头,目光在客厅里环视一周,最后落在墙上一张老照片上——那是向南辰高中毕业时和父母的合影。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笑容青涩,眼睛亮得惊人。
“南老师高中是在一中读的?”高奕问。
“嗯。”向南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时候学校比现在还破。”
“但出了你这样的人才。”高奕微笑,“我听学生说,你是学校这几年来唯一考上江城大学的。”
向南辰有些窘迫:“运气好而已。”
“不是运气。”高奕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是你的努力。”
客厅里的气氛忽然有些微妙。向建国咳嗽了一声:“高老师,谢谢你关心辰辰。他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我明白。”高奕转向向建国,语气认真,“叔叔放心,以后有什么事,我会帮忙的。”
这句话说得太过自然,自然到向南辰一时没反应过来其中的分量。等他回过神时,高奕已经走到门口。
“那我先走了。南老师,下午学校见。”
“我送你。”
两人走到楼道里。清晨的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台阶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高老师,”向南辰停在楼梯口,“谢谢你。不只是粥,还有昨晚……”
“不用谢。”高奕打断他,目光落在向南辰脸上,“我说了,以后别一个人扛着。”
他的眼神太专注,专注到向南辰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那个……你说三天时间,是真的吗?”向南辰低声问。
“真的。”高奕说,“今天已经是第一天。你什么都不用做,照常上课,照常生活。三天后,一切都会解决。”
“你怎么解决?”向南辰忍不住问,“程琳家不是讲道理的人。”
高奕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向南辰看不懂的深意:“这世界上,有些人不讲道理,只讲利益。对付这种人,我有我的方法。”
楼下传来邻居开门的声音。高奕最后看了向南辰一眼:“记住,这三天,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答应他们的任何条件。也不要见程琳。能做到吗?”
向南辰点头:“能。”
“那就好。”高奕转身下楼,“下午见。”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一楼的门后。
向南辰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提着那个保温桶。桶壁传来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某个地方。
他忽然想起昨晚,高奕握住他手时的温度。也是这样,干燥,温暖,坚定。
上午的数学课,向南辰上得心不在焉。他在黑板上讲解三角函数,粉笔写下的公式自己都看不懂。学生们在下面窃窃私语,他几次点名维持纪律,声音里的疲惫掩饰不住。
课间时,教语文的王老师凑过来:“南老师,你没事吧?脸色特别差。”
“有点感冒。”向南辰揉着太阳穴。
“要注意身体啊。”王老师压低声音,“对了,我刚才看见程琳在校门口,被门卫拦住了。她说要找你。”
向南辰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时候?”
“就刚才,大概十分钟前。”王老师说,“门卫没让她进来,说上课时间不能会客。我看她脸色也不好看,气冲冲地走了。”
向南辰摸出手机,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程琳的。还有一条短信:“向南辰,你给我出来!躲着有用吗?”
他删掉了短信,关掉手机。
高奕说:不要见她。
他相信高奕。
第三节是自习课,向南辰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高奕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他看见向南辰,点了点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他老师要么去上课,要么去开会了。
安静持续了几分钟。向南辰终于忍不住开口:“程琳早上来学校了。”
“我知道。”高奕头也不抬,继续批改作业,“门卫跟我说了。”
“她说要见我。”
“你没见,是对的。”高奕放下红笔,转过椅子看着他,“接下来两天,她可能会用各种方式找你。打电话,发短信,甚至去你家。你要做的就是:不接电话,不回短信,不开门。”
“可是我父母……”
“我已经跟门卫打过招呼,不会放她进学校。”高奕的声音很平静,“至于你家,我这三天会住在学校附近,如果她敢去骚扰叔叔阿姨,我会处理。”
向南辰怔怔地看着他:“高老师,你为什么……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这个问题问出来,空气忽然凝固了。
高奕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海面下的暗流。向南辰几乎能看见那些情绪——挣扎,克制,还有某种近乎疼痛的温柔。
但最后,高奕只是笑了笑,笑容很淡:“因为我们是同事,是朋友。朋友有难,帮忙是应该的。”
“可是……”
“没有可是。”高奕站起身,走到窗边,“南老师,你相信我吗?”
向南辰沉默了几秒,点头:“相信。”
“那就够了。”高奕背对着他,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有些事,现在解释不清楚。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总有一天。
这三个字像一句承诺,又像一个谜。
向南辰看着高奕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不是指他的长相或性格,而是他身上那种矛盾的气质——明明是个普通的英语老师,却总在某个瞬间流露出某种超越这个身份的气场。就像昨晚在雨夜里,他说“交给我处理”时,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高老师,”向南辰轻声问,“你来清河县,真的只是为了教书吗?”
高奕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不像普通老师。”向南辰实话实说,“你身上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好像你不属于这里。”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了办公桌上的试卷。高奕终于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南老师。”他说,“我来这里,有我想做的事,有我想见的人。至于教书……我是认真的。我喜欢站在讲台上的感觉。”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向南辰。那眼神太深,像一口井,向下望去,看不见底。
向南辰忽然不敢再问了。
自习课的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涌出教室,走廊里瞬间充满了喧闹声。高奕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教案:“我下节有课,先走了。”
“好。”
高奕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向南辰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向南辰却觉得,那里面有千言万语。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阳光依然明亮,梧桐树依然在风中摇晃。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向南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