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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倒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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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起走出校门。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朵镶着金边。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菜市场在两条街外,是个露天的集市。这个时间正是热闹的时候,摊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充满市井的烟火气。
高奕跟在向南辰身后,看着他熟练地穿过拥挤的人流,在一个蔬菜摊前停下。
“阿姨,今天白菜怎么卖?”
“一块五一斤,南老师来啦?还是老样子,给你挑最水灵的。”卖菜的中年妇女显然认识他,麻利地挑了几颗白菜装进塑料袋。
向南辰付了钱,又走到肉摊前,买了半斤猪肉。他挑东西时很仔细,会仔细看肉的新鲜程度,会和摊主还价,虽然每次只还几毛钱。他的侧脸在市场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有种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妥帖感。
这就是他的日常生活。平凡、琐碎、真实。
高奕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他见过江城最高级的超市,见过空运来的进口食材,见过包装精美的有机蔬菜。但那些都没有眼前这一幕动人——向南辰提着一颗白菜和半斤猪肉,在嘈杂的菜市场里,认真地生活着。
“高老师不买点什么?”向南辰走过来问。
“我做饭一般。”高奕实话实说。在江城,他有专门的厨师,或者去各种餐厅。
向南辰笑了笑:“一个人在外,总要学着自己做。外面的饭不干净,还贵。”
两人并肩走出菜市场。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
“南老师每天都自己做饭?”高奕问。
“嗯,我爸生病后胃口不好,只吃得惯我做的。”向南辰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妈身体也不好,不能太劳累。”
高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南老师手艺一定很好。”
“还行吧,家常菜。”向南辰似乎不太习惯被人夸奖,转移了话题,“高老师住教师宿舍还习惯吗?那里条件比较简陋。”
“挺好的,安静。”
“那就好。”向南辰点点头。
他们走到一个岔路口,向南辰家要往左走,教师宿舍在右边。
“那我就……”向南辰指了指左边的路。
“南老师。”高奕叫住他,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这个给你。”
向南辰疑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是那个西瓜。
“今天路过水果摊买的,我一个人吃不完。”高奕说,“听说叔叔阿姨喜欢吃水果。”
向南辰愣住了。他看着袋子里那个圆滚滚的西瓜,又抬头看看高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高奕微笑,“明天见。”
“明天见。”
高奕转身朝右边的路走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向南辰还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个西瓜,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高奕继续往前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虽然只是一个西瓜,虽然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在那个瞬间,他看见向南辰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柔软的光。
那就够了。
那天晚上,高奕在宿舍里打开笔记本电脑。林助理发来了新的邮件,是关于高氏集团最近股价波动的分析报告,还有董事会那几个老家伙最近的动向。
他粗略地扫了一眼,回复了几个关键指示,然后关掉了邮箱。
窗外的夜空很干净,能看见稀疏的星星。小县城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池塘里的蛙鸣。
高奕躺在床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向南辰提着西瓜站在路灯下的画面。那个画面和五年前篮球场上的红色23号重叠在一起,又和今天下午坐在台阶上疲惫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三个向南辰,都是同一个人,却又如此不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高景言发来的消息:“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王董今天在会议上明里暗里说你撂挑子不负责。”
高奕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良久,最终只回了三个字:“很快。”
他不知道这个“很快”是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也许更久。
也许,要等到他亲眼看见向南辰结婚,彻底死心。
也许,要等到他自己再也撑不下去,承认这一切都是徒劳。
但至少现在,他还不想走。
窗外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高奕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月光投下的窗格影子。
他想起了下午在菜市场,向南辰买肉时和摊主讨价还价的样子。那么认真,那么努力地,想要把生活过好。
那是一种高奕从未体验过的、扎根于泥土的生命力。
他从小生活在江城最顶层的圈子里,读最好的学校,穿定制的衣服,出入高级场所。他的人生被规划得井井有条:接手家族企业,娶门当户对的妻子,生下继承人,延续高家的荣耀。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为了一个人,跑到这样一个偏远的小县城,住在一间简陋的宿舍里,每天听着上下课的铃声,吃着食堂寡淡的饭菜。
更没想过,这个人甚至不记得他。
这很荒唐。荒唐到如果被江城那些人知道,会成为流传十年的笑话。
但高奕不后悔。
至少在这里,他是“高老师”,不是“高总”,不是“高公子”,不是任何被身份和头衔定义的存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英语老师,可以站在讲台上讲课,可以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可以和另一个老师一起走去菜市场。
可以,以这样一种安静的方式,靠近那个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雷阵雨,气温24-31℃。
高奕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明天向南辰有早自习,六点半就要到校。他应该早点睡。
窗外,月亮慢慢爬过中天,清冷的月光洒满小县城的屋顶。远处,火车汽笛声又一次响起,悠长而寂寞,像一声叹息,消散在九月的夜风里。
高奕在黑暗中闭上眼。
梦里,他又回到了五年前的篮球馆。人声鼎沸,比赛到了最后时刻。他看见那个红色23号站了起来,看向他的方向。
这一次,球出手后,他没有去看篮筐,而是朝那个人跑去。
穿过拥挤的人群,穿过喧嚣的呐喊,穿过五年的时光。
他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说:“你好,我是高景钰。”
梦里,向南辰回过头,对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今天接过西瓜时说“谢谢”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向南辰的退婚决定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高奕心里激起千层涟漪。酒吧那个夜晚之后,高奕整夜未眠。
他躺在教师宿舍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晕开的黄色水渍。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将房间照得忽明忽暗。每一次光影变换,他脑海里就闪过向南辰在酒吧灯光下说“我想退婚”时的侧脸——那种疲惫的、近乎解脱的神情。
退婚。
这意味着向南辰即将恢复单身。意味着横亘在他们之间最现实的那道障碍,可能即将消失。
但“可能”这个词像一根细刺,扎在高奕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见过太多商场上反复无常的承诺,知道人在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往往会在现实压力面前土崩瓦解。程琳家会轻易放手吗?三十八万彩礼的执念背后,是对向南辰这个人的认可,还是单纯对物质利益的盘算?
高奕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更关键的是,即便向南辰真的退婚了,那又怎样?
“我是直男。”
向南辰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像在说“今天多云”或者“明天有雨”。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给高奕留下任何幻想的余地。
高奕在黑暗中闭上眼。
五年前在篮球馆的那一瞥,像一颗种子被无意间埋进冻土。他以为那颗种子早就冻死了,腐烂了,消失在记忆的尘埃里。可当他接手父亲那个半死不活的公司,当他每天面对董事会的刁难、对手的算计、市场的残酷时,那颗种子却开始悄悄生根。
深夜的办公室里,他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脑海里会突然闪过那个红色23号跃起投篮的身影。
陪客户喝酒应酬,对方说些无聊的笑话,所有人都在假笑时,他会想起那双明亮的、小动物般警惕的眼睛。
母亲葬礼那天,雨下得很大,他撑着黑伞站在墓碑前,忽然很想知道——如果那天他追了上去,如果他和那个人认识了,如果……
没有如果。
五年里,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让濒临破产的公司起死回生,成功上市,成为江城商界最年轻的上市公司总裁。所有人都说高景钰是天才,是传奇,是含着金钥匙出生还比谁都努力的幸运儿。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决策的背后,每一次深夜加班的坚持,每一次面对困难时的咬牙,都有一部分动力来自那个模糊的影子——他想变得足够好,好到有一天如果再见,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个人面前。
可现在他站在这儿了,以“高奕”这个假名字,以一个普通英语老师的身份。
而那个人说:我是直男。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高奕准时出现在学校。清晨的校园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操场上已经有几个学生在晨跑,脚步声规律地叩击着水泥地面。
办公室里灯已经亮了。高奕推门进去时,向南辰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望着外面发呆。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南老师这么早。”高奕把背包放在自己桌上。
向南辰转过头,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但眼神却有种奇异的清明。“早。”他简短地回应,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应该是咖啡,高奕闻到了速溶咖啡粉廉价而浓郁的香气。
“没休息好?”高奕状似随意地问,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向南辰沉默了几秒,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昨晚和程琳通了电话。”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自然,“正式提了退婚。”
高奕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顿。“她怎么说?”
“很生气。”向南辰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说我耽误她三年青春,说我骗了她,说除非把房子一半折现给她,否则免谈。”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高奕缓缓转过转椅,看向向南辰。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打算怎么办?”高奕问。
“不知道。”向南辰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房子是我父母一辈子的积蓄加上我这几年的工资买的,不可能分给她一半。但如果不分……她说会闹到我学校来,闹到我父母那儿去。”
他抬起头,看向高奕,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茫然:“高老师,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高奕的心脏猛地收紧。
向南辰在问他。这个向来隐忍、总是自己扛着一切的人,在向他求助。
“法律上,婚前财产加名属于赠与。”高奕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但如果能证明对方是以结婚为条件索要,且有欺诈性质,可以主张撤销赠与。不过需要证据。”
向南辰苦笑:“她每次要加名字,要彩礼,都是口头说的。我连个聊天记录都没留。”
“那就从别的地方入手。”高奕站起身,走到窗边,和向南辰并肩站着。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操场上奔跑的学生,看见校门口陆续进来的老师,看见小县城在晨光中慢慢苏醒的轮廓。
“南老师,”高奕侧过脸,看着向南辰的侧脸,“你有没有想过,程琳为什么突然加码要彩礼?”
向南辰皱眉:“她父母说老家风俗就是这样,女儿出嫁必须要有体面的彩礼。”
“那为什么订婚三年不提,现在突然提?”高奕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而且一开口就是三十八万——这个数字,刚好是你那套房子目前市价的一半,对不对?”
向南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查过清河县现在的房价。”高奕继续说,目光依然落在窗外,“你那套房子在城东新区的学区房,九十平米,按现在的行情,大概值七十六万左右。一半,就是三十八万。”
晨光一点点变得明亮,办公室里的一切都染上了淡淡的金色。向南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塑。
“你是说……”他的声音很干涩,“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房子来的?”
“我不知道。”高奕诚实地回答,“但很多事情,如果从利益的角度去看,会清晰很多。”
向南辰沉默了很长时间。操场上传来体育老师的哨声,尖锐地划破清晨的空气。
“其实我知道。”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一直都知道。但我总告诉自己,也许结了婚就会好,也许有了孩子就会好,也许……也许时间能改变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高奕,眼睛里有一种终于卸下伪装后的疲惫:“高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明知道是个坑,还往里跳?”
“不。”高奕回答得很快,也很坚定,“你只是太善良,太想对所有人负责。”
向南辰愣住了。他看着高奕,晨光在高奕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过于沉重的情绪。
“谢谢。”他最终只是这样说,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但善良不能解决问题。我今天下班后,会去和她父母正式谈一次。该还的我会还,但不该给的,我一分也不会多给。”
高奕点点头:“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向南辰摇摇头,“这是我的事,不能总麻烦你。”
“不麻烦。”高奕说得很自然,“同事之间互相帮忙,很正常。”
向南辰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但比之前那些勉强的笑真实得多。
“那……如果谈崩了,我可能需要法律援助。”他说,“高老师认不认识靠谱的律师?”
“认识一个。”高奕面不改色地撒谎,“在江城,专打这种经济纠纷的案子。如果需要,我可以联系。”
“谢谢。”向南辰又说了一遍谢谢,然后看了眼手表,“我该去教室了,今天早自习。”
“去吧。”
向南辰拿起教案走出办公室。高奕站在窗边,看着他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背影依然单薄,但似乎比昨天挺直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