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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寂静的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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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蝉鸣像是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灌满这座南方小县城的每一条街道。阳光白得刺眼,将柏油路面烤出黏腻的沥青气味。
高景钰——不,现在他是高奕了——站在县一中锈迹斑斑的铁门外,手里握着薄薄的入职通知书。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攥得发皱。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这副装扮刻意收敛了他在江城时的所有痕迹:没有定制的西装,没有袖扣,腕表换成了最普通的款式。只有他自己知道,衬衫是林助理跑遍半个江城才找到的、某个小众设计师的棉麻作品,看似朴素,实则寸缕寸金。
但他不在乎这些。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校门,落在那栋五层高的教学楼上。淡黄色的墙面被岁月剥蚀出斑驳的水痕,有些窗户的玻璃碎了,用胶带歪歪扭扭地贴着。篮球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球,球砸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空旷而响亮。
就是这里。
五年来,这个地址在他脑海里盘旋过无数次。林助理第一次把调查报告放在他桌上时,他盯着“清河县第一中学”那几个字看了整整半小时,指尖摩挲过纸张,仿佛能触碰到那个人生活的温度。
“高老师?”门卫室里探出一个花白头发的脑袋。
高奕回过神来,微笑恰到好处地扬起:“您好,我是新来的英语老师,今天来报到。”
“哦哦,教务处在那栋楼的三楼,右手边。”门卫热情地指路,多打量了他几眼,“小伙子真精神,从市里来的吧?”
“算是。”高奕含糊应着,抬脚迈进了校门。
脚下是开裂的水泥路,缝隙里长出倔强的杂草。这所学校和江城那些光鲜亮丽的私立中学完全不同,它贫瘠、陈旧,却充满了某种粗粝的生命力。就像……就像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样。
篮球场上的喧闹声忽然大了起来。高奕不由自主地望过去——
一个穿着红色球衣的男生高高跃起,手腕一压,篮球划出漂亮的弧线,“唰”一声空心入网。汗水在阳光下闪亮,男生的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绷出青春的弧度。
时间猛然倒流。
五年前的江城大学篮球馆,人声鼎沸。
商学院对阵法学院,决赛。高景钰作为商院主力控卫,在最后三分钟还落后五分。他的白球衣已经湿透,贴在背上。观众席的呐喊像潮水,但他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有自己的喘息和心跳。
“景钰!”队友把球传过来。
他接球,转身,面前立刻堵上两个防守队员。余光扫过计时器——还剩四十二秒。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人。
法学院的替补席边上,一个穿着23号红色球衣的男生站了起来。他很高,瘦,但肩背挺直,像一棵正在抽条的青竹。男生似乎在对场上的队友喊什么,手臂挥了一下。那一瞬间,场馆顶部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高景钰看见了他的眼睛。
很亮。像某种小动物,警惕而清澈。
然后男生也看向了他。隔着半个球场,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就一下。不到一秒钟。
高景钰突然动了。他没有选择传球,而是直接起跳——三分线外一步,这个距离对大学生比赛来说太过冒险。防守队员扑上来封盖,指尖几乎碰到篮球。
球出手了。
抛物线又高又飘,在全场人的注视下,旋转着飞向篮筐。
进了。
哨响,比赛结束,商院逆转夺冠。队友扑上来抱住他,人群涌入场内。高景钰被人群推挤着,目光却急切地寻找着那个红色23号。
他看到了。男生正弯腰收拾背包,侧脸在喧嚣中显得格外安静。法学院输了,但他脸上没有太多沮丧,只是平静地拉上拉链,背上包,转身走向出口。
高景钰想追上去。
他想知道他的名字,想问他打哪个位置,想和他击个掌说“打得好”——随便什么,只要能说上一句话。
但手机响了。急促的铃声像警报。他接起来,林助理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张:“高总,医院来电话,夫人情况突然恶化……还有,董事会那边,王董他们正在联合……”
后面的话高景钰没听清。他看着那个红色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像是某种预兆。
那天之后,母亲在三天后去世。父亲的公司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他被迫放弃即将到手的毕业证,一夜之间从大学生变成高氏集团的临时掌舵人。那个红色23号,成了他在兵荒马乱中唯一清晰的一帧画面。
他后来知道,那个男生叫向南辰。法学院大四,来自南方一个小县城,成绩优异,已经保研。
但这些信息来得太迟了。等他稍微稳住局面,试图联系时,向南辰已经毕业离校,联系方式全部失效。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下,了无痕迹。
“老师?老师您没事吧?”
一个女学生的声音把高奕拉回现实。他这才发现自己站在篮球场边已经好几分钟,几个打球的男生都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
“没事。”高奕笑了笑,抬脚继续往教学楼走。
手心全是汗。
教务处在一间堆满试卷的办公室里。负责接待的教导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高奕是吧?简历上看你是江城师大毕业的,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小地方?”主任一边翻看材料一边问。
“想换个环境。”高奕回答得简洁。他准备了完整的说辞:大城市压力大,想体验基层教育,向往小城生活……但实际上,所有的理由都指向一个人。
“教高一(七)班和(九)班的英语,这是课表。”主任递过来一张纸,“办公室在二楼西边第二间,和你搭班的数学老师也在那间,他叫向南辰,南老师。你俩都带七班,多沟通。”
向南辰。
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高奕心里激起千层涟漪。但他脸上纹丝不动,只是接过课表,点头:“好的,谢谢主任。”
去办公室的路上,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走廊很旧,绿色墙裙漆皮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两侧挂着名人名言和优秀学生照片,玻璃框蒙着一层薄灰。某个教室里传来老师带着口音的朗读声,念的是《赤壁赋》:“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高奕停在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女老师,正低头批改作业。窗边那个位置——
向南辰背对着门口,正在黑板上写下周的数学测验安排。他穿着浅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小臂中间。身姿挺拔,但比五年前瘦了些,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衣料隐约可见。板书字迹工整有力,和他的人一样,一丝不苟。
女老师抬起头:“您找谁?”
向南辰闻声转过身来。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高奕看见了他的脸。和记忆中的轮廓重合,但又有些不同。少年的青涩褪去了,下颌线更加清晰,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也多了几分……疲惫。眼睛还是那么亮,但深处藏着某种沉重的东西,像是被生活细细打磨过。
“我是新来的英语老师,高奕。”高奕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主任说我和南老师一个办公室。”
向南辰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礼貌的微笑:“你好,我是向南辰。”他走过来伸出手。
高奕握住了那只手。
温热的,掌心有薄茧,大概是常年拿粉笔留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五年前,就是这只手在篮球场上稳稳地接住传球,然后快速传导。
现在,这只手的主人完全不记得他。
“高老师从哪来?”向南辰松开手,走回自己的位置整理教案。
“江城。”
“大城市啊,怎么想来我们这儿?”问话和教导主任如出一辙。
高奕已经能熟练应对:“想换个生活方式。”他走到分配给自己的位置,和向南辰的办公桌成直角摆放,一抬眼就能看见对方的侧脸。
向南辰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整理教案的动作机械而迅速,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屏幕亮起时,高奕瞥见锁屏壁纸——是一张合影,向南辰和一个年轻女人的,两人都笑得很标准,但不知为何,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
未婚妻。高奕想起调查报告里的信息:程琳,县医院护士,订婚三年,计划今年结婚。
心里某个地方钝痛了一下。他花了五年时间走到这里,而这个人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按部就班的人生轨迹。
“南老师下午有课吗?”高奕状似随意地问。
“第一节,七班的数学。”向南辰看了眼课表,“高老师呢?”
“我明天才有课,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高奕顿了顿,“南老师要是方便,我能不能去听听你的课?想了解一下学生。”
向南辰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当然可以。不过我们这的学生基础比较弱,可能和城里不太一样。”
“没关系。”
上课铃响了。向南辰拿起教案和三角板:“那走吧。”
高奕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学生奔涌而过,带起一阵混着汗味和青春气息的风。向南辰走得不快,步伐却很稳。他的后颈有一颗小小的痣,藏在短发边缘,随着走路的节奏若隐若现。
高奕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篮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个孤零零的篮筐在阳光下静默着。
五年前他错过了。五年后,他来了。
但好像,还是晚了。
向南辰的数学课上得很好。他讲的是三角函数,枯燥的公式被他用生活中的例子解释得生动有趣。学生们显然很喜欢他,课堂气氛活跃,有几个调皮的男生插科打诨,他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敲敲黑板,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
高奕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目光落在讲台上那个人身上。
向南辰板书时身体微微前倾,衬衫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脊椎的凹陷处。他讲解难题时会不自觉地用食指关节轻敲太阳穴——这个小动作让高奕心头一颤,太熟悉了。五年前那场球赛,向南辰在场边思考战术时,就是这个动作。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高奕看了他四十五分钟。
下课铃响,学生涌出教室。向南辰收拾教具,抬头看见高奕还坐在那里,便走了过来:“高老师觉得怎么样?”
“讲得很好。”高奕站起身,“学生都很喜欢你。”
向南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喜欢归喜欢,成绩上不去也是白搭。这届学生底子弱,得慢慢来。”他看了眼手表,“我下节没课,高老师要是没事,我带你在校园里转转?”
“麻烦你了。”
两人走出教学楼。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校园不大,十分钟就能逛完。向南辰话不多,只是简单地介绍:这是实验楼,虽然没什么像样的设备;那是图书馆,藏书很旧,但勉强够用;后面是教师宿舍,一些年轻老师住在那里。
走到食堂门口时,向南辰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接起来:“喂,琳琳。”
高奕自觉地向旁边走了几步,给他留出空间。但风声还是把谈话的碎片送进他耳朵里。
“不是说好了吗……怎么又要加?”
“我知道,但是三十八万真的……爸那边刚做完手术……”
“房子已经加你名字了,这还不够吗?”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压抑的叹息。向南辰背对着高奕,肩膀微微塌下去。那个在讲台上从容不迫的南老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男人。
通话持续了不到五分钟。挂断后,向南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
“家里有点事。”他说,声音干涩。
高奕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看着向南辰眼底的青色,看着他那双曾经在篮球场上发亮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五年前他没能靠近的那个人,如今就在眼前,却被困在另一个牢笼里。
“南老师。”高奕突然开口,“晚上有空吗?我初来乍到,想找个人了解一下本地的风土人情,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吃个饭?”
向南辰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抱歉,晚上我……有点事。”
是了,他有未婚妻,有需要应付的婚事和彩礼,有需要照顾的父母。他的生活已经满满当当,容不下一个新来的、莫名其妙的同事。
“没关系,下次。”高奕笑着说,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
他们继续往前走,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走到校门口时,向南辰停下来:“那我就先回去了,高老师。”
“好,明天见。”
向南辰点点头,转身走向公交站台。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孤单而沉重。
高奕站在原地,看着他上了公交车,看着那辆破旧的车摇摇晃晃地驶远,消失在街角。
手机震动,林助理发来消息:“高总,一切顺利吗?需要什么请随时吩咐。”
高奕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不用。”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着这座小县城的天。暮色四合,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蓝,几颗星星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空气里飘来谁家做饭的香气,混合着路边小摊烧烤的油烟味。
这就是向南辰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平淡,琐碎,充满人间烟火气,却也困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