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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梧桐落叶的声音 ...

  •   南城一中的梧桐树在九月的阳光里舒展着宽大的叶子,绿意尚浓,却已能窥见边缘泛起的微黄。林小满站在高一(七)班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漆成浅绿色的木门。

      教室里的空气带着新书的油墨味和夏末残余的燥热。已经来了二十几个学生,大多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翻看刚发下来的教材。她目光扫过,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不前不后,既能看清黑板,又不会太引人注目。

      书包刚放下,一个清脆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嘿,同学,这个位置有人吗?”

      林小满抬起头,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站在过道旁,笑容明朗得像穿透树叶的阳光。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简单的白T恤,背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双肩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毫无戒备的活力。

      “没人。”林小满轻声回答,下意识地把自己的书包往旁边挪了挪。

      “太好了!我是程橙,以后就是同桌啦!”女孩毫不客气地坐下,书包“砰”地一声放在桌上,震得林小满的笔袋跳了一下。“我看了分班名单,你是林小满吧?全区前五十进来的,学霸啊!”

      林小满脸颊微热。她不太擅长应付这样直白的热情,只是腼腆地笑了笑:“运气好而已。”

      “什么运气,这是实力!”程橙已经自来熟地翻开她的课本,看到扉页上工整的姓名,“你的字真好看。哪所初中毕业的?”

      “三中。”

      “我是实验中学的。哎,你暑假干嘛了?我去了一趟海边,晒脱了一层皮...”

      程橙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关不上。林小满起初只是礼貌性地回应,渐渐地也被她的热情感染。她们交换了彼此的初中、喜欢的歌手、暑假看过的电视剧,甚至在第一节上课铃响前,已经约好了中午一起去食堂。

      班主任赵文静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时,教室已基本坐满。她四十出头,戴一副金边眼镜,短发齐耳,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裙,整个人显得干练而严肃。她在讲台上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赵文静,教数学。”她的声音平缓有力,“从今天起,未来三年,我们将一起度过。在这个重点班,我希望大家记住三个词:自律、刻苦、专注。”

      林小满挺直背脊,翻开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工整地写下这三个词,又在每个词下面画了横线以示强调。她用三年苦读换来进入这个班级的机会,绝不能辜负自己,更不能辜负父母的期望。

      “高中和初中有本质区别。知识量更大,难度更深,对思维能力的要求更高。”赵老师继续说着,“你们能坐在这里,说明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但过去的成绩只代表过去,从今天起,所有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我希望三年后,你们都能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林小满握紧了笔。她要用这三年时间,考上一所好大学,这是她从初二就定下的目标,也是父母在她身上倾注的全部期望。

      点名开始了。赵老师按学号念着一个个名字,每念到一个,都会抬头看一眼应到的学生,仿佛在把名字和脸对应起来,存入记忆。

      “林小满。”

      “到。”她举手示意,声音不大但清晰。

      赵老师对她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林小满知道那目光的含义——对这个成绩优异的学生,老师自然会有更多期待。

      点名继续进行。当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赵老师的声音有了细微的变化。

      “吴牧野。”

      “到。”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教室最后一排传来。林小满下意识地回头,看到一个高个子男生靠在椅背上,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露出里面浅灰色的T恤。他坐姿松散,一条腿伸到过道里,一只手撑着下巴,与周围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吴牧野同学,我记得你的中考成绩刚过我们学校的录取线。能进这个班,是你的运气,也是你初中最后阶段努力的结果。希望你能珍惜这个机会。”

      这话说得很直白,教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那个方向。吴牧野只是挑了挑眉,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老师说的不是自己。

      开学第一周是适应期。课程排得很满,从早上七点半的早读到晚上九点半的晚自习,中间只有午饭和晚饭各一小时的休息时间。林小满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她习惯了早起背书,习惯了课间十分钟也要做几道题,习惯了晚自习后还要回家再学一个小时。

      第一次月考在国庆节前举行。成绩公布那天,林小满有些紧张地挤在公告栏前。她的名字排在班级第五,年级第八十七。这个成绩让她有些失望——初中时她从未掉出过年级前三十。

      “第五名还不满意啊?”程橙凑过来,看到自己的名字在第二十三位,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比我预期好多了。”

      林小满没说话,目光继续往下扫。在名单的末尾,她看到了吴牧野的名字——第五十二名,班级倒数第一。

      班会上,赵老师拿着成绩单逐一点评。念到吴牧野时,她停顿了一下:“有些同学要引起重视了。高中不是义务教育,跟不上就要被淘汰。”

      林小满又回头看了一眼。吴牧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侧着脸看向窗外,手指间转着一支笔,仿佛老师在说的与他无关。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林小满和程橙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看着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九月的阳光依旧灼热,男生们穿着背心短裤,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见那个最高的没?吴牧野。”程橙指着球场,“听江语夏说,他初中就是校队的,打球特别厉害。”

      林小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吴牧野正在运球突破,动作流畅而富有爆发力。他一个假动作晃过防守队员,起跳投篮,篮球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空心入网。场边响起一阵欢呼,他和队友击掌,笑容张扬而明亮。

      那个笑容让林小满愣了一下。和教室里那个总是漫不经心、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的男生判若两人。

      “他好像不怎么学习,但人缘挺好的。”程橙继续说,“男生都喜欢和他打球,女生也爱跟他说话。你看江语夏,眼睛都快粘他身上了。”

      林小满看向场边,果然看到江语夏和几个女生站在一起,目光追随着球场上的身影。江语夏是班里的文艺委员,长得漂亮,性格开朗,开学不久就成了不少男生注意的焦点。

      “走吧,去买水喝,热死了。”程橙拉起她。

      小卖部门口挤满了刚运动完的学生。林小满站在树荫下等程橙结账,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人群,看到了吴牧野。他正和几个男生站在冰柜前说笑,手里拿着瓶冰可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似是察觉到目光,他突然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林小满慌忙移开目光,脸颊莫名发烫。等她再偷眼看去时,吴牧野已经和朋友们走远了,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时间在试卷和课表中流逝。林小满发现高中的学习远比初中吃力,尤其是物理和化学。初中时靠死记硬背就能取得好成绩的方法不再奏效,高中需要的是真正的理解能力和逻辑思维。

      一次物理小测,她只得了78分。这是她进入高中以来第一次不及格。她盯着试卷上鲜红的分数,耳边是物理老师评讲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这道题,班上只有三个人做对。”物理老师敲着黑板,“林小满,你来说说解题思路。”

      她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昨天晚上她花了两个小时研究这道题,明明已经弄懂了,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坐下吧。”物理老师叹了口气,“课后好好消化。”

      那一整天,林小满都魂不守舍。晚饭时,程橙拉着她去食堂,她也没什么胃口。

      “别难过了,这次题本来就难。”程橙安慰她,“我听说全年级及格的都没几个。”

      林小满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米饭:“可我之前从没不及格过。”

      “高中和初中不一样嘛。你看我,初中还能考个班级前十,现在呢?二十名开外。慢慢适应就好了。”

      适应。林小满咀嚼着这个词。她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但显然还不够。

      晚自习后,她一个人在教室多留了一会儿,重新研究那道物理题。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她咬着笔杆,盯着题目,却怎么也理不清思路。

      “这里,摩擦力方向画反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林小满吓了一跳,抬头看到吴牧野不知何时站在她桌旁,正指着她的受力分析图。

      “什么?”

      “摩擦力。”他拿起她桌上的铅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应该是这个方向。”

      林小满顺着他指的方向重新计算,果然解出来了。她惊讶地抬头:“你怎么...”

      “路过,刚好看见。”吴牧野耸耸肩,把笔放回桌上,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他拿起落在桌上的书包,单肩背上,走出了教室。

      林小满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看那道被解出来的题,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期中考试,林小满的成绩滑到了班级第十五名。父母看到成绩单后,周末带她去见了补习老师。

      “小满,你要加把劲啊。”在去补习班的路上,母亲忧心忡忡地说,“你表姐当年可是一直保持在年级前三十的。”

      林小满咬着嘴唇,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她每天晚上都学到十二点,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周末不是在写作业就是去补习,可成绩单上的数字无情地告诉她:努力不一定有回报。

      补习老师是个退休的老教师,看了她的试卷后说:“你的问题不是不够努力,是方法不对。高中物理重理解,不是靠刷题就能提高的。”

      她给林小满重新梳理了知识体系,讲了解题思路。两小时的课程结束后,林小满觉得头脑清醒了不少,但同时也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她还有一堆作业要做。坐在书桌前,她突然想起白天在操场上看到的情景——吴牧野和几个男生在打球,笑声传得很远。他好像总是那么轻松,那么不在乎成绩,可为什么他看起来比自己快乐?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烦躁。她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翻开物理练习册。

      高一的第一个学期在忙碌中接近尾声。期末考试前,班级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课间,大多数人都在埋头复习,只有后排几个男生还在说笑打闹,其中就有吴牧野。

      林小满偶尔会听到他们的谈话片段——关于篮球赛,关于新出的游戏,关于周末去哪里玩。那些话题离她很遥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期末考试,林小满考了班级第二十名。放寒假那天,她整理着满桌的试卷和练习册,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小满,寒假有什么计划?”程橙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问。

      “补习。”林小满简短地回答。

      “啊?整个寒假都要补习啊?太惨了吧。”

      林小满苦笑。她何尝不想像其他同学一样,有一个轻松的假期?但她不敢松懈,怕一松懈就再也追不上。

      走出教室时,她看到吴牧野和几个男生站在走廊尽头,正商量着寒假去哪里打球。他笑着,眼睛弯成月牙,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林小满低下头,快步走过。他们的世界太不同了,她想。一个是努力攀登却不断下滑的优等生,一个是轻松自在却成绩垫底的差生,本该是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但她没想到,命运已经在暗中织就了一张网,而她和吴牧野,都将成为网中的猎物。

      寒假结束后,高一第二学期开始了。文理分班的传言开始在班级里流传,每个人都面临着选择。

      林小满的文科成绩其实比理科好一些,尤其是历史和政治,经常能考到班级前几。但理科也不是完全不行,只是物理和化学让她感到吃力。更重要的是,她听说吴牧野会选理科——虽然他的理科成绩也不怎么样,但男生理科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他。上课时,她会用余光瞥向教室后方;课间,她会注意他是否去打球;甚至值日时,她会偷偷看值日表上他们的名字是否排在同一天。

      这些细微的关注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直到那天程橙问她:“小满,你打算选文还是选理?”

      林小满愣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可能选理科吧。”

      “为什么啊?你历史那么好!”

      “我觉得理科以后选择多些。”她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其实心底还藏着另一个理由——初中时读《最好的我们》,她曾在被窝里为耿耿和余淮哭湿过枕头。那个普通女孩为追随少年身影而毅然选择理科的情节,像一颗种子落进心里。她知道现实不是小说,知道这理由说出口会显得天真,可那股“万一呢”的悸动,还是在某个角落悄悄扎了根。

      这念头太轻,轻得像羽毛,甚至不敢真的承认。可每当望向教室后排那个身影时,那片羽毛就会轻轻搔过心尖——或许,或许她也可以成为故事里的人。

      她想留在七班,想每天还能看到吴牧野打球回来汗湿的后背,想听他偶尔在课堂上被点名时懒洋洋的回答,想看他转笔时灵活的手指,甚至只是想在值日表上看到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

      分班志愿表发下来的那天,林小满盯着“理科”两个字看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她知道自己的优势在文科,知道选理科意味着要面对更多的困难和挑战,知道这也许不是一个理智的决定。

      但她还是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而坚定。

      交表的时候,她在走廊上遇到了吴牧野。他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手里也拿着志愿表。

      “你选什么?”她鼓起勇气问。

      吴牧野扬了扬手里的表格:“理科呗。难道选文科背死?”

      “我也是理科。”林小满脱口而出。

      吴牧野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只是点点头:“那挺好,以后还能当同学。”

      那一整天,林小满的心情都很好。她想象着高二还在同一个班级,想象着也许能和他坐得更近一些,想象着也许...会发生些什么。

      但现实很快给了她一记耳光。

      高二开学,七班变成了理科班。走了十来个选择文科的同学,又进来几个从其他班调过来的。林小满的座位被调到了第四排,离后门更近了些。

      吴牧野依然坐在最后一排,上课时要么睡觉,要么在课本上涂鸦。但奇怪的是,虽然他不怎么学习,人缘却很好。男生喜欢和他一起打球,女生也乐意和他说话,就连赵老师批评他时,语气里也带着一丝无奈而非真正的严厉。

      物理和化学的难度明显上了一个台阶。林小满发现自己越来越吃力,上课常常跟不上老师的思路。她拼命记笔记,课后花大量时间复习,但效果甚微。

      期中考试,她考了班级第三十八名。物理试卷上鲜红的“54”像一把刀,刺得她眼睛生疼。

      赵老师找她谈话了。

      办公室里,赵老师给她倒了杯水,语气温和但严肃:“林小满,我看过你的分科成绩,文科明显比理科好。当时为什么选择理科?”

      林小满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觉得理科以后选择多些。”

      “选择多,也要能学好才行。”赵老师摘下眼镜,轻轻揉了揉鼻梁,“你现在的情况很不乐观。理科学习是连贯的,高一基础打不好,高二会更吃力。老师建议你认真考虑转到文科班去,现在还来得及。”

      “老师,我想再试试。”林小满的声音很轻,手指在桌下悄悄攥紧了校服衣角,“我能赶上来的。”

      赵老师看着眼前这个总是低着头却眼神倔强的女孩,语气缓了缓:“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但学习不能光靠咬牙硬撑。很多时候,选择比努力更重要。”她重新戴上眼镜,“这样吧,再观察半个学期。如果期末还是这个情况,我希望你能听老师一句劝。”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的风穿过窗户扑在脸上。林小满抬起头,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睛——不是委屈,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堵在胸口。为什么一旦成绩下滑,所有的努力就都被否定了?为什么连试错的机会都不愿意多给一点?

      她加快脚步穿过长廊,袖口被攥出深深的褶皱。那就证明给所有人看吧。留在七班,哪怕只是为了证明那条被预设的“退路”,并不是她唯一的选择。

      那天下午的值日表上,她和吴牧野的名字排在了同一组。

      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值日生。林小满负责擦黑板,吴牧野扫地。另外两个组员早早溜了,只剩下他们俩。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教室,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粉笔灰在光束中飞舞,像细小的尘埃。林小满擦完黑板,正要去洗抹布,吴牧野提着垃圾桶走过来。

      “我去倒垃圾。”他说。

      “等等,”林小满叫住他,“这周轮到我倒垃圾。”

      这是他们班不成文的规矩——倒垃圾的人可以顺便去小卖部,算是值日的一点小小福利。

      吴牧野挠挠头,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窘迫:“那个...我想去买点吃的,中午打球没吃午饭。要不今天让我去?下周我还你。”

      林小满看着他。夕阳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校服领口敞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她的心突然跳快了一拍。

      “我也想去买东西。”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帮我带东西。”

      “行啊,买什么?”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冒出来。她想吓退他,想看看这个总是漫不经心的男生会有什么反应。

      “卫生巾。”

      空气安静了几秒。吴牧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呆立在原地,嘴巴微张,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

      林小满等着他拒绝,这样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自己去小卖部了。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买什么——一瓶酸奶,也许再加个面包。

      没想到,吴牧野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哪种?”

      这回轮到林小满愣住了。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木楞的说了句:“都可以”。吴牧野点点头,提起垃圾桶,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教室,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发呆。

      二十分钟后,上课预备铃响起。林小满已经坐在座位上整理笔记,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被快速扔进她放在地上的书框里。她抬头,看到吴牧野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步伐快得像在竞走,只是两只耳朵红得滴血,暴露了他的紧张。

      林小满的脸也一下子烧了起来。她做贼似的左右看看,趁没人注意,迅速将塑料袋塞进书包。但好奇心驱使她又悄悄打开一条缝——里面除了卫生巾,还有一盒牛奶和一根巧克力棒,包装袋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这个给你,当赔礼。”

      她抬头看向教室后方。吴牧野正装模作样地翻着书,侧脸轮廓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分明。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微微侧过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他迅速转回头,但耳根的红晕更深了。

      林小满低下头,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她把牛奶和巧克力棒拿出来,将卫生巾小心地藏进书包最里层。牛奶是温的,握在手心里暖暖的。

      那一整节课,她都没听进去老师在讲什么。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吴牧野通红的脸,慌乱的眼神,还有那张写着“当赔礼”的便利贴。她打开牛奶喝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一直甜到心里。

      从那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林小满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寻找吴牧野的身影,会在老师点到他的名字时心跳加速,会在走廊上偶遇时故意放慢脚步。

      而吴牧野似乎也在注意她。有时候她会发现他在看她,但当她对上他的目光时,他又会迅速移开视线。值日时,他会主动帮她擦高处的黑板;发作业时,他会特意把她的本子放在最上面;甚至有一次她忘带物理书,他默默把自己的书推到她面前,自己则和同桌合看一本。

      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春天的嫩芽,悄悄破土而出。林小满不敢确定那是什么,但心里某个角落开始柔软起来。

      十二月的南城迎来了第一场寒流。林小满感冒了,但坚持来上学。下午的语文课上,她昏昏欲睡,额头抵在冰凉的课桌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喂,你发烧了。”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臂。

      林小满迷迷糊糊地抬头,看到吴牧野皱着眉看她。他的脸在视线里有些模糊,但关切的眼神却很清晰。

      “我送你去医务室。”不等她回答,吴牧野已经举手向老师示意,然后扶着她站起来。

      在全班惊讶的目光中,他半扶半抱着她走出教室。林小满靠在他身上,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少年身上特有的干净气息。

      医务室里,校医量了体温:“38.5度,给你开个假条,回家休息吧。”

      林小满坐在病床上,看着吴牧野帮她拿药、倒水。他做这些时很自然,没有丝毫刻意或尴尬,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谢谢你。”她小声说,声音因为发烧而沙哑。

      “客气。”他递给她一杯温水,“给你爸妈打电话了吗?”

      “他们在上班,晚点来接我。”

      “那我陪你等。”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医务室外的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林小满裹着校医给的毯子,捧着热水杯,听着吴牧野说话。

      他说他父母都在外地工作,他一个人和爷爷住;说他喜欢打篮球是因为“球场上只需要专注一件事,不用想那么多”;说他初中时成绩其实不错,但中考前爷爷生病住院,他照顾了一个月,才勉强压线考进一中。

      “你爷爷现在还好吗?”林小满问。

      “好了,出院了。”吴牧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就是得按时吃药,不能累着。”

      林小满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她看到的只是他漫不经心的外表,只是他在篮球场上的张扬,只是他上课睡觉的背影,却从没想过这背后可能有什么故事。

      “那你...一个人照顾爷爷,很辛苦吧?”

      “还行,习惯了。”吴牧野耸耸肩,“而且也不是一个人,邻居阿姨会帮忙。”

      远处传来下课铃声,校园里渐渐热闹起来。林小满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突然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吴牧野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才说:“不知道。也许当兵,也许做别的。反正不会像我爸妈那样,一年到头在外面跑。”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到处跑。”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钱是赚到了,家不像家。”

      林小满沉默了。她想起自己的父母,虽然只是普通职员,但每天都会回家吃饭,周末会一起逛超市,假期会去近郊游玩。这些平凡琐碎的日常,对吴牧野来说可能是奢望。

      “你呢?想考什么大学?”吴牧野反问。

      “以前想考南大,现在...”林小满苦笑,“能考上本科就不错了。”

      “别这么说。”吴牧野看着她,“你只是还没找到方法。理科学习是有套路的,掌握了就能事半功倍。”

      “你怎么知道?”

      “我初中物理竞赛拿过奖。”他说得很随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小满惊讶地瞪大眼睛。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成绩垫底、上课睡觉的男生,竟然拿过物理竞赛奖。

      “那你怎么...”

      “后来就不想学了。”吴牧野打断她,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觉得没意思。”

      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声,林小满的父母到了。吴牧野帮她拿起书包,送她到校门口。

      “好好休息。”他说。

      “嗯,谢谢你。”

      车子启动后,林小满透过后车窗,看到吴牧野还站在校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微微低着头,像在思考什么。

      那一夜,林小满躺在床上,反复回想着医务室外的对话。她发现自己对吴牧野的了解越多,就越觉得他像一本翻不完的书,每一页都有新的内容。那个看似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男孩,心里藏着那么多她不知道的故事。

      期末考试前一周,林小满在课桌里发现了一个淡蓝色的信封,没有署名,只写了“林小满亲启”。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手微微发抖。趁课间没人注意,她悄悄将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像藏着一个秘密,也像捧着一团火。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信纸是普通的横线纸,字迹却工整得让她意外:

      “林小满:

      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写这封信。你可能不知道,从高一开始我就注意到你了。不是因为你成绩好,而是因为你看上去总是很认真,做什么事都全力以赴。

      有一次在操场看到你背单词,一遍遍重复同一个词,很笨拙,但很坚持。我当时想,这个女生真有意思。

      后来成了同桌,发现你比我想象中更有趣。解不出题时会咬笔头,做对了会偷偷笑,感冒了还硬撑着来上课...

      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我想我是喜欢上你了。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努力,考同一所大学。

      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都谢谢你让我有勇气写下这些话。”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但林小满知道是谁。她的心跳得很快,脸颊发烫,反复读了五六遍,每一个字都像刻在了心上。她注意到信纸边缘有些皱,像是被反复折叠又展开;字迹在某些地方有停顿,像是写的人犹豫了很久。

      那一夜,她失眠了。

      第二天,她顶着黑眼圈去上学,不敢看吴牧野。整整一天,两人几乎没说话。林小满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但她不敢回应,怕一抬头就泄露了内心的慌乱。

      放学时,吴牧野塞给她一张纸条:“放学后,操场见。”

      字迹和信上的一样,工整中带着一丝紧张。

      林小满去了。夕阳下的操场空无一人,吴牧野坐在看台上,看到她来,站起身。他穿着校服,衣领敞开着,晚风吹起他的头发。

      “信...你看了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林小满点点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感觉到手心在出汗,心脏跳得像要撞出胸膛。

      “那你的答案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夕阳下呈现出琥珀色,清澈而明亮。那一刻,她想说“好”,想说“我也喜欢你”,想说“我们一起努力”。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了。

      但赵老师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

      “高中三年,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不该浪费的事情上。”

      “你们还小,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

      “等考上大学,什么都会有的。”

      父母担忧的眼神,成绩单上不断下滑的名次,物理试卷上刺眼的红叉...所有这些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刚才的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对不起...我觉得现在应该以学习为重。”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看到吴牧野的表情僵住了,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只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声音,沙沙作响。

      “我明白了。”他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转身离开,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封信,纸张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她小心翼翼地抚平,放回信封里,再放进书包最内侧的夹层。那个夹层里还有他送的牛奶盒上的便利贴,还有他帮她买卫生巾时偷偷放进来的巧克力包装纸。

      从那天起,他们不再是同桌。赵老师说“帮扶效果不明显”,重新调整了座位。林小满被调到了第三排,吴牧野依然在最后一排。

      他们开始刻意避开对方。走廊上遇见,会假装没看到;需要传递作业时,会通过别人;甚至连值日都尽量不排在同一组。

      有时候,林小满会忍不住回头,看向教室后方。吴牧野要么在睡觉,要么在发呆,要么和周围的男生说笑。他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林小满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更拼命地学习,仿佛这样才能证明自己拒绝他是对的。但成绩不但没有提高,反而继续下滑。物理和化学越来越难,她上课听得云里雾里,课后刷再多题也无济于事。

      高二下学期开学没多久,疫情来了。

      学校通知居家学习,所有课程转为线上。林小满起初很认真,每天准时上网课,认真完成作业。但渐渐地,她发现对着电脑屏幕很难集中注意力。老师的脸变成一个小方块,同学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在网上发现了一个小说网站。起初只是课间休息时看看,后来发展到上课时也偷偷打开网页。言情小说里的爱情轰轰烈烈,与现实中的隐忍克制形成鲜明对比。她沉迷于那些虚构的故事,仿佛能从中获得某种补偿,某种她在现实中不敢触碰的东西。

      网课期间的考试都是线上进行,老师无法监考。林小满学会了在考试时查资料、和同学对答案。她的成绩单上,分数奇迹般地回升了。父母很高兴,赵老师也在班级群里表扬她“进步显著”。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四月的一天,她收到了吴牧野发来的□□消息。这是寒假以来他们第一次联系。

      “在吗?”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盯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很久才回复:“在。”

      “这道物理题你会吗?”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一道力学综合题。

      林小满看着题目,发现自己完全不会。上网课以来,她几乎没认真听过物理课,那些公式和定理在脑子里搅成一团。

      “我也不会...你问问别人?”她打字,手指在颤抖。

      “好吧。”

      对话就此结束。林小满盯着手机屏幕,期待着他再说些什么——问问她最近怎么样,或者随便聊点什么。但再也没有新消息。

      她又点开他的朋友圈——一条横线。他把她屏蔽了,或者删除了。她不确定是哪种,但哪一种都让她心痛。

      那晚,她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哭自己糟糕的成绩,哭自己荒唐的网课生活,哭自己拒绝了他,哭他们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

      五月,疫情好转,学校宣布复课。回到教室那天,林小满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同学们都戴着口罩,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说话时都隔着一段空间。

      她看到了吴牧野。他坐在最后一排,戴着黑色口罩,低头玩手机。他瘦了一些,头发也长了,遮住了部分额头。似是察觉到目光,他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那一刻,林小满清楚地感觉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排座位,还有一整个无法逾越的冬天。

      赵老师宣布下周进行返校后的第一次月考,检测网课学习效果。林小满突然慌了——她知道自己的真实水平。

      那周,她拼命复习,但落下的东西太多,根本补不回来。考试时,她看着试卷上的题目,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公式她明明背过,那些题型她明明做过,但此刻全成了陌生的符号。

      成绩出来那天,林小满坐在座位上,看着赵老师一张张发试卷。当念到她的名字时,赵老师停顿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沉:

      “林小满,班级第四十八名。”

      全班五十二个人。

      那一刻,林小满觉得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火辣辣的,像针一样扎人。她低着头走上讲台,接过试卷。物理28分,化学31分,数学刚及格。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得她脸颊发烫,耳朵嗡嗡作响。

      下课后,赵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

      “林小满,坐。”赵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给她倒了杯水,“这次考试,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小满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母亲上周末刚给她买的新鞋,白色帆布鞋,鞋边还干干净净的。她记得母亲说:“穿新鞋,走新路,这次考试好好考。”

      “我...我没考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不只是没考好。”赵老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你是班级倒数第五。这个成绩,别说本科,连好点的大专都难。”

      林小满咬紧嘴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我建议你考虑一下单招考试。”赵老师递过来一份宣传册,“高职院校的提前招生,不用参加高考。你的文科底子不错,有些学校的护理、学前教育专业都很好,就业率也高。”

      单招。林小满盯着那两个字,眼前一片模糊。她想起高一刚开学时,自己写在笔记本上的目标——南京大学。那时候的她多么自信,多么坚定。不过一年半的时间,那个目标就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老师,我想再试试...”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离高考只剩一年了,你觉得你能提高多少?”赵老师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字字诛心,“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对自己负责。与其在高考中撞得头破血流,不如现在选择一个更适合自己的路。”

      林小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走廊很长,灯光很亮,照得她眼睛发痛。她低着头快步走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瓷砖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在走廊拐角处,她遇到了吴牧野。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操场。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她通红的眼睛,愣了一下。

      “你...”他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小满低着头快步走过,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是多么失败。

      那天晚上,她和父母谈了单招的事。母亲沉默了很久,父亲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客厅里烟雾缭绕,像她迷茫的未来。

      “你想好了吗?”母亲终于开口,声音疲惫。

      “我想好了。”林小满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她不是想好了,只是认命了。那个曾经梦想考重点大学的女孩,那个为了一个男生选择理科的女孩,那个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改变一切的女孩,最终接受了现实——她不是耿耿,吴牧野也不是余淮,他们的故事从一开始就写错了剧本。

      单招报名后的日子,林小满被调到了最后一排。赵老师说:“既然要走单招,就不要影响其他同学备考了。”

      她的新同桌是李壭,一个同样准备单招的男生。前面是吴牧野和他的几个朋友,秦霄、汪蕌,都是班里的“活跃分子”。林小满知道,自己被打入了“另册”,和那些不参加高考的人归为一类。

      最后一排像个独立的小世界。上课时,李壭在底下玩手机,林小满写单招试卷,吴牧野他们要么睡觉,要么传纸条。偶尔,林小满能听到他们的低语和轻笑,那些声音很近,却又很遥远。

      一天物理课,老师讲的内容特别难,关于电磁场的综合应用。林小满完全听不懂,索性放弃,在草稿纸上乱画。她画了一扇窗,窗外有树,树上有一只鸟。画着画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突然,一个纸团落在她桌上。她愣了一下,打开纸团,上面画着一个哭脸,旁边写着:“听不懂+1”。

      她抬起头,看到吴牧野正背对着她坐,仿佛纸团不是他扔的。犹豫了一下,她在背面画了个笑脸,扔了回去。

      几分钟后,又一个纸团:“单招报了什么?”

      她写:“护理。”

      纸团飞回来:“不错,白衣天使。”

      就这样,他们通过纸团开始了断断续续的交流。聊单招的学校,聊未来的打算,聊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纸上的对话比面对面轻松,隔着一段距离,反而能说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

      林小满开始期待物理课,期待那些突然飞来的纸团。她知道这很幼稚,但这是她和吴牧野之间唯一的联系了。在即将各奔东西的前夕,这点微弱的联系像黑夜里的萤火,虽然微弱,却足够温暖。

      四月底,单招考试的日子到了。考前一天放学,林小满在收拾东西,听到后面传来吴牧野的声音:

      “明天考试加油。”

      她转过头,他正低头整理书包,仿佛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谢谢。”她小声说,心跳又开始加速。

      考试很顺利。林小满报的是邻市的医学院护理专业,笔试和面试都发挥得不错。一周后,录取通知下来了。

      这意味着,她的高中生活提前结束了。

      最后一天去学校收拾东西,林小满起得很早。她把所有课本、试卷、笔记整理好,放进一个大纸箱。三年高中,最后只剩下这一箱东西。那些写满公式的笔记本,那些画着重点的教材,那些考砸了的试卷,那些偷偷传过的纸条...都被整齐地码进箱子里,像埋葬一段时光。

      最后一节课是班会。赵老师说了些祝福的话,祝高考的同学金榜题名,祝单招的同学前程似锦。同学们陆续过来道别。程橙抱着她哭,说以后一定要常联系;江语夏送了她一本手账本,扉页上写着“愿你成为自己的光”;林薇薇给了她一盒巧克力,说“吃点甜的,心情会好”。

      下课铃响时,林小满看着满满一箱书,有些发愁。她一个人搬不动。

      “我们来帮你吧。”秦霄走过来,身后跟着汪蕌和另外两个男生。

      吴牧野也走了过来,没说话,直接搬起了较重的一箱。

      五个人,两箱书,浩浩荡荡地走向校门。林小满跟在他们后面,看着吴牧野的背影。他今天穿了件白色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踩着他的影子走,像某种隐秘的告别。

      校门口,父母的车还没到。男生们把箱子放下,秦霄拍了拍吴牧野的肩膀:“我们先回去了。”

      “嗯。”

      他们走了,只剩下林小满和吴牧野,还有两个纸箱。

      梧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还有学生的笑闹声。这些熟悉的声音,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以后...常联系。”吴牧野看着校门内,声音有些含糊。

      林小满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一阵沉默。风刮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我...”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吴牧野说。

      “没什么。”林小满摇摇头,“就是想谢谢你,之前帮我讲题,还有...很多事。”

      吴牧野看着她,眼神复杂。有那么一瞬间,林小满觉得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笑了笑:“都是同学,应该的。”

      父母的车来了。林小满抱起一个箱子,吴牧野帮她搬另一个。放好后,她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吴牧野站在校门口,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看着她,眼睛在阳光下眯起来,像在笑,又像在忍住什么。

      林小满笑了笑,挥了挥手。

      吴牧野也抬起手,挥了挥。然后转身,走回校园,没有回头。

      车子启动,驶离。林小满透过后车窗,看着一中的大门越来越远,看着吴牧野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看着自己生活了三年的地方逐渐变成一个小点,直到消失在拐角处。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很久没联系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寒假时,他问她物理题。

      她打了一行字:“我走了,再见。”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很久,最终选择了删除。

      车窗外,梧桐树飞速后退,像倒带的电影。林小满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任泪水滑落。

      青春就是这样吧,她想。还没好好开始,就已经仓促结束。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没来得及的拥抱,那些藏在心底的喜欢,都随着这个夏天的风,飘散在梧桐叶的沙沙声里。

      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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