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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罪 审讯室的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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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林嘉语说完那句话后,就再也没开过口。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像一尊突然失去动力的玩偶。无论林知寒怎么问,她都不再回应。
凌晨四点二十分。林知寒从审讯室出来,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说的……”老陈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是真的吗?许鹤书她——”
“不知道。”林知寒睁开眼,“但她精神状态不稳定,说的话不能全信。”
“那现在怎么办?”
林知寒看了眼走廊尽头那扇门。许鹤书被安排在三楼休息室,有专人看护。
“先查林嘉语的住处,找证据。她说的那些——刘妍的室友不是真凶,还有别的人在做这些——如果是真的,我们得找到能证实的东西。”
老陈点点头,快步离开。
林知寒站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因为她杀过。”
许鹤书。杀过?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询问室里第一次见到许鹤书的样子——安静、克制、带着一种等待已久的气息。她想起许鹤书说的那些话:“有人在用我的书写他自己的故事”“写作时的想象,和真正被凝视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如果那些都是演的呢?
如果那个“被凝视的人”,其实一直都是凝视者本人?
林知寒揉了揉太阳穴。凌晨的疲惫让思维变得迟钝,但她不敢睡。她推开楼梯间的门,往三楼走去。
许鹤书坐在休息室的窗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她的脸色比几个小时前更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也没睡。那件藏青色针织衫起了褶皱,头发散落了几缕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脆弱。
“问出来了?”她问。
林知寒在她对面坐下。
“她叫林嘉语。二十六岁。读了你的书五年。”
许鹤书的睫毛动了动。
“她……”她顿了顿,“她承认了?”
林知寒没有直接回答。
“她说,她第一次读你的书是在医院。她母亲临终的时候,她陪床,从书店买了一本《无声告白》。”
许鹤书沉默了几秒。
“那本书……很多人说它是我的代表作。但我自己最清楚,那本书写得很糟糕。太用力了,太想表达什么,反而失了分寸。”
“她说她在那本书里读到一句话。”林知寒看着她,“‘死亡最残忍的地方,不是它带走了人,而是它让留下来的人,永远活在那个晚上。’”
许鹤书的眼神微微一动。
“那是她自己写在书页上的。”林知寒说,“不是你的原文。”
许鹤书没有说话。
“她说她从那以后开始读你所有的书。每一本,每一页,每一个字。她说她懂你写的孤独、恐惧、那些躲在暗处的心思。她还说——”
林知寒停顿了一下。
“她说她懂你写的那些杀人手法。因为她自己也想过杀人。她恨那个撞死她母亲的司机,想过无数种方法。然后她发现,你写的手法,和她想的一模一样。”
许鹤书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她还说,刘妍的室友不是真凶。凶手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替她——替她们——清理了所有该死的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的车声。
许鹤书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绞在一起。
“你信她说的吗?”她问。
“我不知道。”林知寒说,“但她在等一个人。”
许鹤书抬起眼。
“等谁?”
“你。”林知寒盯着她的眼睛,“她说她想见你。她说她知道你不认识她,但她相信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给她的。她还说——”
她顿了顿。
“她说你知道她是谁。说你一直知道。”
许鹤书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开始微微发白,凌晨最深的黑暗正在退去。她的侧脸在渐亮的光线里显得清瘦而安静,像一个等待判决的人。
“我见过她。”许鹤书终于开口。
林知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
“三年前。刘妍案之后。”许鹤书的声音很轻,“有一次签售会,她排在队伍里,递给我一本书——是《无声告白》,翻到第13页。那页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写着:‘你写的,我都懂。’”
她顿了顿。
“我抬头看她。她站在队伍里,穿着灰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但我知道她在看我。那种目光……不是普通读者的目光。”
“然后呢?”
“然后我签了名,把书还给她。”许鹤书说,“我以为这就结束了。签售会上什么样的人都有,这种……这种有点奇怪的读者,偶尔会遇到。签完名,他们就会离开。”
“但她没有离开?”
许鹤书摇头。
“从那以后,我开始在一些地方看到她。书店、讲座、我常去的咖啡馆。有时候只是远远的一个影子,有时候靠近一点。她从不过来搭话,只是……在。”
林知寒想起林嘉语说的“我在看。一直在看。”
“你报警了吗?”
“没有。”许鹤书苦笑了一下,“我能说什么?有个人总出现在我附近,但她什么都没做。跟踪狂?警方会问我她做了什么威胁我的事,我说没有。他们只会觉得我多心。”
林知寒沉默。她说得对,这种事报警确实没用。
“但后来,”许鹤书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开始发现一些别的事。”
“什么事?”
“我的手稿被人动过。我的笔记被人翻过。有些写好的章节,我再去看的时候,发现被人改了几个字。”她抬起头,看着林知寒,“改的都不是关键的地方,只是一些细微的措辞。但那种感觉……”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知寒懂了。
那种被人侵入最私密空间的感觉。那种知道有人在你不在的时候,站在你坐过的地方、翻你看过的东西、触碰你留下的每一个痕迹的感觉。
“所以你写第四章的时候,写了跟踪?”
许鹤书点头。
“我不知道是她。我只是……把那种感觉写了出来。被人注视的感觉,被人从暗处看着的感觉。”她顿了顿,“我没想到她会看到,更没想到她会按照我写的去做。”
林知寒盯着她。
“你觉得苏晚的死,是她按照你的第四章做的?”
“我不知道。”许鹤书说,“但如果她真的在按照我的进度杀人,那第四章写的是跟踪,苏晚的死是第三章的手法——时间和顺序对不上。”
林知寒没有说话。她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苏晚死在许鹤书写完第四章之后。如果林嘉语是按照许鹤书的进度杀人,她应该用第四章的手法,而不是第三章的。
除非——
“除非有人替她完成了第三章。”林知寒说。
许鹤书看着她。
“你说什么?”
林知寒的思绪飞速运转。林嘉语说她想过杀那个货车司机,但有人替她做了。她说刘妍的室友不是真凶,是另一个人。她说“那个人一直在替我。替我们。”
如果那个“人”存在——
如果除了林嘉语,还有一个人在替她们完成这些——
那许鹤书的第三章手法,可能不是林嘉语做的。
是那个人做的。
而那个人,至今还躲在暗处。
林知寒霍地站起身。她拿出手机,打给老陈。
“林嘉语的住处搜得怎么样了?”
“还在搜。”老陈的声音有些疲惫,“东西很多,乱得很,需要时间。”
“找一样东西。”林知寒说,“找她和另一个人联系的证据。信件、邮件、聊天记录、任何可能的东西。”
“另一个人?”
“她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些。”林知寒说,“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可能才是真正动手的。”
挂断电话,她转过身。许鹤书站在窗边,晨光从她身后透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人,”许鹤书轻声说,“那他现在在哪儿?”
林知寒没有回答。
她也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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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天已经完全亮了。
林知寒站在市局门口,看着警车一辆辆驶进驶出。一夜没睡,眼睛干涩得厉害,但她不想停下来。一旦停下来,那些念头就会涌上来。
老陈从车上下来,脸色疲惫,但眼神里有一丝兴奋。
“找到了。”他走过来,递给林知寒一个证物袋。
里面是一个老式的翻盖手机,边缘磨损得很厉害,屏幕有一道裂纹。
“在林嘉语床垫底下的夹层里找到的。”老陈说,“手机很旧了,没有SIM卡,但通讯录里只存了一个号码,备注是‘她’。”
林知寒接过手机。她按亮屏幕,电量只剩一格。打开通讯录,那个号码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查过这个号码吗?”
“查了。”老陈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是一个虚拟号码,三年前注册的,早就不用了。但我们追了一下注册信息——”
他顿了顿。
“注册人的名字,叫刘妍。”
林知寒的手指僵住了。
刘妍。三年前死于同一种手法的刘妍。
一个死人注册的号码。用来联系林嘉语。
“通话记录呢?”
“最近两年没有任何通话。”老陈说,“但有短信。最后一条是三个月前。”
林知寒翻开短信记录。屏幕上只有寥寥几条,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现在,内容都很短。
第一条,三年前的四月:
「她看了你的信。她在找你。」
第二条,三年前的五月:
「别急。她会需要你的。」
第三条,两年前的冬天:
「她新书里写的那个编辑,是你。她知道你。」
最后一条,三个月前:
「苏晚。下一章,她会明白。」
林知寒盯着那条短信。
苏晚。三个月前,许鹤书的《凛冬之巢》还没出版,苏晚还活着。而有人已经在短信里写下了她的名字。
“这个手机,”林知寒抬起头,“除了林嘉语,还有谁碰过?”
老陈摇头:“就她一个人。但那个发短信的人——如果真的是刘妍,那不可能。刘妍三年前就死了。”
林知寒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备注名:“她”。
这个“她”,是许鹤书吗?
还是别的什么人?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林知寒低头看去。那个早已停机、没有SIM卡的手机上,竟然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她。
「林法医,欢迎加入这个故事。」
林知寒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瞬。
老陈凑过来,看到那条消息,脸色也变了。
“这怎么可能?这手机没有卡——”
林知寒没有听他说完。她按下那个号码,拨了回去。
电话接通了。
那头很安静,只有极轻的呼吸声。
“你是谁?”林知寒问。
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法医。”她说,“你找到我的信了。”
林知寒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刘妍已经死了三年。”
“是的。”那个声音说,“但我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等你们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