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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推开院门,一片狼藉撞入眼中。

      箱笼翻倒,抽屉拉出,衣物书卷杂物扔了一地。沈砚常看的舆图账册信函,连同他文房器具、稍值钱摆件,不翼而飞。他的衣物也几乎清空。

      锦娘僵在门口,手中药包“啪”地落地。遭贼?官府查抄?但旋即,更冰冷的寒意窜起——这混乱透着刻意搜寻的仓促。

      她目光呆滞扫过狼藉,最终定在卧榻边榉木小几上。

      几面端放一封信。素白笺,无封缄。

      她踉跄扑去,颤抖拿起。沈砚熟悉劲瘦的字迹,寥寥数行:

      锦娘吾妹如晤:
      事出突然,不及面别。蜀中非久居之地,兄另有要务亟需处置,归期难料。妹手中余资,可作安身之费。潼川府东北三十里,有青霞观,乃清修之地,亦可暂避风雨。万望珍重,勿以兄为念。
      兄砚字

      无抬头,无日期,无解释。只冰冷、简洁、充满算计的“安排”。

      锦娘捏紧信纸,指尖用力到泛白,纸裂微响。小腹忽地一阵抽痛,似有寒气直钻入骨。她闷哼一声,扶住桌沿,额上冒出冷汗。

      她知道,是这些日子的惊惧、劳顿、郁结,在这一刻终于撑破躯壳,化作实质的痛楚碾压下来。

      她张嘴,想哭想喊,喉如扼死,无声。只有眼泪汹涌滚落,混着冷汗,滴在信笺上,洇开模糊的墨迹。

      原来,这就是结局。不是渐疏,不是决裂,而是早有预谋的、静默的、席卷一空的消失。连同父亲冒险留的钱财,她茫然托付的未来,以及她这具被掏空的身心……都被他一并带走,弃如敝履。

      她不知僵立多久,直到腿麻腹痛变成持续的、冰冷的钝痛。本能的自保意识迫使她动。如被无形线操纵的木偶,机械地翻出自己带来的旧青布包袱,塞进仅存的贴身衣物、母亲给的旧木梳、青铜顶针、郎中开的药方。不看这曾载迷梦、今冷如坟冢的屋子一眼,紧抱轻飘飘包袱,踉跄冲出院门。

      时近午,潼川街道人来人往,喧嚣依旧。无人注意这面色惨白、泪汗交加、失魂落魄的年轻女子。她漫无目的地走,腹中绞痛一阵紧似一阵。去哪?青霞观?不,绝不去他安排的地方。回临安?千里迢迢,身无长物,更有何颜面去见母亲?天下之大,竟无容身处。

      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打湿发衣衫。寒透薄春衫,直渗骨髓。她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扶住路边粗砺的土墙,剧烈喘息,几乎呕出酸水。

      就在她沿着土墙缓缓滑坐下去时,一辆运柴草的牛车吱吱呀呀经过。赶车的老汉瞥见她这副模样,勒住牛,浓重的蜀音喊道:“小娘子怎地这般模样?病得不轻啊!这雨淋不得!前头不远有个茶棚,快去躲躲!”

      锦娘茫然抬头,透过迷蒙泪眼和雨丝,看见老汉粗犷却带善意的脸,又顺他指的方向,望见街道尽头风雨中飘摇的破旧茶幌。

      去哪?去哪?
      去哪都一样了。

      她极轻、极麻木地点了点头,用尽最后力气抱紧包袱,撑起身子,迈开虚浮颤抖的脚步,朝那茶幌,朝那片未知、冰冷、却不得不继续前行的风雨中,一步步挪去。身后,潼川府城廓在雨幕中渐渐模糊,连同那场短暂虚妄的梦,一起抛在再也回不去的远方。

      雨丝细密如针,扎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

      茶棚就在十丈外,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锦娘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抬上那辆牛车的,也不知道那面破旧茶幌下的短暂歇息后,又发生了什么。记忆如同被暴雨打散的浮萍,只剩下一些模糊而灼热的碎片:颠簸的道路,老汉含混的叹息,胃里翻江倒海般的绞痛,口中腥甜的铁锈味,以及无边无际、仿佛要将灵魂都拽入黑暗的虚脱与昏沉。

      再次醒来,已是第三日午后。

      最先感知到的,是身下硬板床硌着骨头的钝痛,以及胃里深处传来的一阵阵痉挛般的抽痛。
      她努力掀动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许久,才勉强聚焦。眼前是陌生的、被烟熏得微黄的屋顶。空气中混杂着一股香烛、草药和旧木头气味。

      “醒了?”一个苍老平和的声音响起。

      锦娘艰难地转动脖颈,看见床榻边站着两人。一位是年约六旬、身着褪色青色道袍的老道姑,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另一位是三十余岁的民妇,荆钗布裙,面有忧色。

      锦娘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老道姑端来温水,扶她饮下几口,方道:“青霞观,后厢净室,”手指自然地搭上锦娘腕脉。“居士昏睡了两日有余。是山下樵夫老郑送来的,说你晕倒在路边,呕吐不止,身上滚烫。”

      锦娘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青霞观。她到底还是来了。

      “居士脉象弦细而涩,左关尤甚。”老道姑语气平静,如同叙述天气,“乃长期忧思郁结,肝气犯胃,脾胃运化失司,气血生化乏源。加之骤遭打击,心神涣散,外感风寒湿邪,以致气机逆乱,上逆为呕。症候不轻,需徐徐调养,首重宁神静心,饮食清淡。”

      “多谢道长。”锦娘声音嘶哑微弱。她想起沈砚信中那句“暂避风雨”,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避风雨?她避的何止是风雨。

      旁边的民妇何娘子上前,帮她掖了掖被角,温言道:“妹子,我叫何春娘,就住山下村里,时常来观里帮忙。你别怕,先好好养着。这是清虚道长,医术很好,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锦娘看着她朴拙善意的脸,心头微微一酸,点了点头。

      静虚道长默然片刻,转身去端来一碗温热的汤药。“居士气血逆乱,脾胃大伤。此药可和胃止血,益气固本。喝了吧。”她将药碗递给何娘子,看着锦娘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红尘万丈,劫数难逃。既入此门,暂且将身心安住。身病易治,心病……唯赖时光与己心。”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汤药、米粥和漫长的昏睡与怔忡中度过。身体在缓慢地恢复力气,但心里那片空茫却越发清晰。白日里,她顺从地喝药、进食,听何娘子絮叨些山下村里的琐事,或是静虚道长偶尔几句沉静的开解。夜里,却总是惊醒,瞪着黑暗的屋顶,沈砚离去时那空荡荡的屋舍、冰冷的信笺、母亲最后那句“走好”,还有父亲前途未卜的阴影,轮番在眼前撕扯。她时而怨恨沈砚的无情,时而痛恨自己的轻信与愚蠢,更多的,是一种无处着落、吞噬一切的悲伤与自责。

      静虚道长说她“肝气郁结更甚”,药方里添了疏肝解郁的药材,又教她一些简单的吐纳法门,让她心烦时默念静心。锦娘依言做着,却觉得那郁结如同浸入骨髓的寒气,非药石可轻易驱散。

      直到七八日后,锦娘方能勉强半坐起身,在何娘子的搀扶下于廊下略坐片刻。观宇不大,依山而建,古木森森,甚是清幽。只是这份清幽,于她而言,更像一种无边的寂静,将她与过往和未来同时隔绝。

      这日午后,她正倚着廊柱看庭中细雨打湿的青苔,前殿方向隐约传来人语,不同于平日稀疏香客的动静。不多时,静虚道长引着两人,穿过庭院,朝净室这边走来。

      走在前面的男子,年约三四旬,靛蓝细麻直裰,头戴同色巾子,面容清癯,步伐沉稳。身后跟着个短打扮的年轻人,像是随从。

      锦娘心中莫名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披在身上的旧布衫袖口。

      静虚道长走近,声音平和:“居士,这位是潼川府衙的罗书办,有些公事相询。”

      罗书办在几步外站定,目光在锦娘苍白瘦削的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语气客气:“打扰姑娘了。在下罗允恭,在府衙刑房做些文书事宜。近日整理旧档,见有一桩城西榕树巷丙字号院的租赁琐事未清,涉及一位苏姓娘子,特来核实一二,并无他意。”

      “姑娘可是苏锦娘?临安人士?去岁冬日与一位沈姓官人赁居该处?”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措辞文雅,确像是衙门里办事人的口吻。可锦娘的心却沉了下去。租赁琐事?府衙的书办,会为这点小事亲自寻到这偏僻道观来?

      她点了点头,喉咙发干:“是。”

      “据房主所述,你们未满租期离去,屋内有些许损毁,遗落杂物若干。因租钱已付足,房主并未深究,只在坊间留了个底。”罗允恭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纠纷,“按说此类小事,本不需叨扰。只是……”他略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锦娘身上半旧的观中备用布衫,以及她身后简陋的净室,“记录上写你们是外乡人,离去仓促。又闻姑娘如今抱恙在此清修,故顺道来看看,若有什么难处,或需联络家人,官府或可协助。”

      顺道?锦娘看着他那双沉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指尖微微发凉。这青霞观在山腰,远离官道,何来顺道?他话里提到“外乡人”、“仓促”,是真的无意,还是意有所指?

      “多谢书办好意。”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我……在此将养些时日便好,并无他事。”

      罗允恭并未追问,只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不打扰姑娘清静。潼川府地虽偏,亦有王法纲纪。姑娘若有难处,或遇不相干之人滋扰,可到府衙寻我。”他清晰地说了一个房号和寻常在衙的时间,如同例行公事的交代。

      说罢,他向静虚道长拱手致意,便带着随从转身离去,步履平稳,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庭中又只剩下细雨簌簌的声音。

      静虚道长走到锦娘身边,沉默片刻,低声道:“这位罗施主,气度不似寻常胥吏。”

      锦娘没有接话,只是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胃部那熟悉的隐痛又悄然泛起。罗允恭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本已死水般的困局,激起的涟漪下,是更深的不安。他为何而来?真的只为那点微不足道的租赁旧账?他最后那几句关于“王法”、“滋扰”的话,是善意的提醒,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她想起沈砚那些莫测的交往,那些她听不懂的低语,那些被席卷一空的钱财……这个罗书办,知道多少?

      何娘子端了药来,见锦娘脸色比方才更白,忧道:“妹子,可是又不舒服了?快把药喝了。”

      锦娘接过温热的药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小口喝着那苦涩的汤汁,心中却比这药更苦。这青霞观,如今看来,也并非真正的避风港。那无形的网,似乎正从临安,从沈砚消失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蔓延过来,而她,就在这网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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