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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绍兴二十九年,正月。

      年节刚过,临安城却像一锅煮过头了的粥,表面浮着些喜庆的残渣,底下是粘稠得化不开的滞闷与不安。御街两侧的桃符还是新的,宫墙内却隐隐传出风声:官家有意用兵淮上,主战老臣又被起复了几人。酒肆茶坊间,有人亢奋低语“此番必雪前耻”,也有人望着北边天空,摇头叹一声“岳帅坟前草已深”。这座城像一张绷紧的弓弦,弦上的人却各自听着不同的号令。

      锦娘拢了拢半旧的棉袄,从“云裳阁”的后门走出来。铺子彻底歇业了,戚三娘子昨日红着眼眶,给最后留下的几个老绣娘各封了一小串压箱底的铜钱,说了些“日后相逢”的场面话。母亲苏娘子将属于自己的那份,仔细包进帕子,塞进怀里最深处,一路上都没说话。

      家中的米缸快要见底。年节里咬牙割的一刀肉早尽,腌菜坛子也空了小半。陆钧送来的那盒润肺的秋梨膏,已吃得只剩个底。

      这些实实在在的难处,像冰冷的绳子,一道道捆上来。可锦娘心底,偏偏还有另一把火,在不合时宜地烧着——那把火,是沈砚给的那卷花笺。

      她几乎能背出那阕《鹧鸪天》了。“不是男儿带吴钩”,七个字,像七根细针,扎在她日复一日绣着缠枝莲、百子图的指尖上。她绣的是太平富贵,词里念的却是铁马冰河。这种割裂感让她坐立难安。

      上元灯节后第九日,锦娘终于揣着攒够的余款,再次走向“翰墨林”。雪已化尽,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铅灰的天。

      书肆里,沈砚正在与一位客人说话,见她进来,目光便似有若无地掠过,随即含笑对客人颔首,似在结束谈话。片刻后,他走向柜台后的锦娘。

      “苏姑娘,可是来取砚?”他语气如常,仿佛他们只是寻常主顾。

      锦娘点头,将钱袋放在柜上。

      他并未立刻取砚,反而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恰好只够她听见:“昨日别后,沈某案头虽堆满账目,眼前却总晃着姑娘研墨试笔的样子。”这话太过直白僭越,锦娘脸颊霎时飞红,指尖捏紧了袖口,垂眸不敢对视,脑中一片空白,早先想好的种种应对之词消散无踪。

      他却仿佛未觉她的窘迫,目光落在她交叠于身前的手上,语气转为一种探究般的温和:“观姑娘指节,并非养尊处优之辈。未知此前操持何业?”他的声音在书肆静谧微尘浮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而亲近,仿佛划开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隐秘空间。

      “针黹女红。”锦娘声如蚊蚋。

      “哦?原是位巧手匠人。”他颔首,目光未离她手指。

      “往日……在绣坊做些活计。”她终于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下,又垂下,“近来坊里生意清淡。”

      “故而欲习文书,另谋出路?”他问,语调里的关切仿佛是真挚的。

      “未婚夫婿……觉得若能识文断字,誊写公文,或可添些家用。”她答,语气里不自觉带出一丝连自己也未察觉的涩然。

      他轻轻“唔”了一声,不再追问,转身从内间取出了那方以锦盒装好的歙砚,推至她面前。“砚是好砚,望姑娘珍用。”顿了顿,又道,“对面漱玉轩的茶汤尚可,新到的日铸雪芽正是时候。姑娘若不急着回去,沈某可做东,权当……庆贺姑娘得此良砚。”

      这邀请来得突兀,却又自然。锦娘心慌意乱,想拒绝,话到嘴边却成了细微的嗫嚅。沈砚已从容地将砚台重新包好,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漱玉轩是间清雅的茶肆,临河,窗外可见残雪柳枝。沈砚选了角落僻静处。茶博士奉上点好的茶汤与几样精致茶点。他要了上好的日铸茶,为她点了一盏加了些许蜜饯的乳酪。趁他与茶博士交代的间隙,锦娘偷偷打量他。

      今日他换了件更显挺拔的玄色澜衫,内衬素白中衣,腰间佩玉换了一枚青玉螭纹环,举止间那份从容不迫的优雅,与陆钧的朴实、乃至她所接触过的任何男子都迥然不同。他执壶斟茶的动作,袖口微微露出的一截中衣,甚至只是静坐时的姿态,都散发着一种令她心慌意乱的吸引力。

      “似你这般灵秀女子,何苦定要钻营那枯燥案牍,与笔墨吏役为伍?”他轻啜一口茶,似是不经意地问。

      锦娘默然,只微微摇头。

      他再次倾身靠近,那股清冽的檀香混合着墨香的气息悄然袭来,声音更低,带着灼人的热度:“你心中所求,当真只是些许家用么,锦娘?”

      这声直接唤出她闺名的低语,让她心头猛震。她慌忙捧起乳酪盏,借饮啜掩饰慌乱,些许乳酪却沾在了唇角。

      “沾到了。”他道,声音里含着一丝笑意。

      锦娘正欲抬手去擦,他却已自然地伸出右手,用自己一方素净的绢帕,轻轻在她唇角按了一下。动作极快,一触即收,如蜻蜓点水。但那指尖隔着细绢传来的温热触感,以及他凝视她唇瓣的专注目光,却让锦娘浑身一僵,仿佛瞬间被无形的丝线缚住,动弹不得。他并未进一步动作,只是将那方绢帕折好,坦然收回袖中,仿佛方才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举手之劳。

      “此处点心尚可,多用些。”他神色自若地示意她面前的茶点,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曖昧从未发生。

      邻桌几位老者正高声谈论某幅字画的真伪,声浪传来,恰似一盆冷水,让锦娘从瞬间的迷眩中惊醒。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正与一个相识不过片刻的陌生男子单独对坐,任由其做出如此亲昵举动,而未婚夫婿正在衙署为他们的未来埋头抄写。巨大的恐慌与羞耻感攫住了她。她倏地站起身,带得杯盏轻响。

      “这……这是余下的砚款。”她声音发颤,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小布袋,放在几上,“今日……今日陆郎会来取砚。我……我先告辞了。”

      他并未立刻起身阻拦,只是抬眼望着她,目光深幽。“锦娘,”他唤住已转身欲逃的她,声音平稳,却清晰地穿透茶肆的嘈杂,“沈某在此处还有些产业,平日常在。若日后……有所需,或可想起来此寻人。”

      锦娘脚下一顿,却不敢回头,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几乎是踉跄着掀帘而出,快步融入街市的人流中,直到感觉背后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消失,才倚着河边柳树,剧烈地喘息起来,心头狂跳不止,唇边被绢帕轻触过的地方,竟隐隐发烫。

      往后半月,锦娘便活在这样的撕裂里。

      一面是陆钧与母亲热切商议婚期:聘礼虽薄,但礼数要全;新房虽小,但务必洁净。陆钧甚至开始攒钱,想给她打支银簪,“总要有点像样的东西”。

      另一面,是沈砚。他不再只在茶肆见她,开始带她去西湖画舫听曲,去新开的酒楼尝鲜,送她精巧的雅玩——一枚青田石章料,一卷仿澄心堂纸。他说:“你值得这些。”

      母亲最先察觉不对。那夜锦娘又晚归,身上带着淡淡酒气。

      “你去哪儿了?”母亲挡在门口,脸色铁青。

      “……与从前坊里姐妹吃茶。”

      “姐妹?”母亲冷笑,“哪个姐妹身上有龙涎香味?锦娘,你莫当我瞎!”

      锦娘咬唇不语。

      “陆钧哪点不好?踏实、本分、知冷知热!这世道,这样的男人你打着灯笼都难找!你到底被什么迷了心窍?!”母亲声音发颤,“是不是……笔墨铺那个姓沈的?”

      锦娘浑身一僵。

      母亲眼泪滚下来:“我早打听过!那人来历不明,行踪诡秘,结交的都是三教九流!你跟着他,能有甚好下场?!”

      “我的事,不用您管!”锦娘猛地抬头,眼眶赤红,“您一辈子谨小慎微,得了什么?父亲抛下您,您连个妾的名分都挣不到!我不想活成您这样!”

      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

      母亲的手还扬在空中,颤抖着。

      锦娘脸侧火辣辣地疼,心却一片冰冷。她看着母亲瞬间苍白的脸,转身冲进夜色。

      那夜,她去了沈砚赁给她的小院。

      他没多问,只让人备了热水热茶,温声道:“累了就歇着。”

      锦娘坐在陌生的华美房间里,望着窗外漆黑的天,第一次清晰感到,回不去了……

      与陆钧的决裂,简单得近乎残忍。

      她在他们常约见的河边柳树下等他,开口第一句便是:“婚事作罢。我心里有人了。”

      陆钧背影僵了许久,才慢慢转过来。暮色里,他脸色灰白,眼中血丝密布,却没有她预想的暴怒或哀求。

      “……是翰墨林的沈掌柜?”

      锦娘点头。

      陆钧沉默了很久,久到河面灯火都亮了起来。最终,他极疲惫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痛楚,有不解,最后沉淀成一种近乎悲悯的清明。

      “他那样的人,世界与你我不同,”他声音沙哑,“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入渐浓的夜色,再没回头。

      锦娘站在原地,以为会有的如释重负并未到来,只有一片空茫的冰冷。她攥紧衣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后二十年人生,就此割断。

      跟着沈砚的日子,像一场绚烂易碎的梦。

      他教她品茶赏画,带她出入雅集,送她的礼物从吃食变成真正的“雅玩”。他说她是蒙尘的美玉,他是拂尘的人。

      可母亲闭门不见,连她送去的钱物都原封退回。几次隔门激烈争吵后,母女之间最后一点温情也冻成了冰。

      锦娘努力沉溺在沈砚编织的幻梦里。只是深夜独处时,摸着身上光滑的罗衣,望着镜中妆容精致的陌生脸庞,心底会掠过一丝细微的战栗——这华美院落,像悬在空中,没有根基。

      沈砚也从不提将来。

      转折在一个雾蒙蒙的清晨。

      敲门声响起时,锦娘还宿醉未醒。胡乱披衣开门,外头站着的竟是母亲。

      母亲立在台阶下,不进门。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像浸了冰的刀子,从锦娘散乱的鬓发、残留的脂粉,刮到她松垮的衣襟、赤着的脚。

      “阿娘……”锦娘喉咙发紧。

      “我不进去。”苏娘子声音斩钉截铁,“替你父亲传句话:今日未时三刻,城南清泠斋甲字三号雅间。见与不见,你自己斟酌。”

      说完,放下一张折好的纸笺在门槛内,转身就走,背脊挺得笔直。

      纸笺上只有一行地址,落款是陌生的文渊二字。

      锦娘怔怔站着,直到沈砚过来,拿起纸笺看了看,挑眉:“顾文渊?你父亲?”

      她茫然点头。

      “去见见。”沈砚放下纸笺,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或许,是桩意想不到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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