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流民 ...
-
早春又过去了十几日，谢瑾派去查探甘常风行踪的人带回了报安的亲笔信，甘芙喜不自胜，当天就赶去甘府将消息递给了甘母和陈婉莹，母女三人看见信里说一切顺利，不日就可返京，皆是喜出望外，悬着的心落下来，也终于能与寻常人家一般出门踏青赏景了。
这日清晨，甘芙早早准备好去渭水踏青的各项事物，谢瑾从房门踏入，远远望见镜子里的一张俏脸喜气洋洋，肌肤白里透红，模样比平日更加明艳动人。
他轻步走近，冬娘十分懂眼色，偷着笑默默退出门。
甘芙正认真地对镜试戴钗环，未察觉背后人靠近，直到他俯身撑臂将自己轻轻困在妆台前时，才睁大眼转过头，瞧了一眼他身上官袍，讶道：“大人还未去衙署吗？”
谢瑾眼神在她张合的唇瓣上停留片刻，应道：“嗯，马上就走。”
他公务繁忙，甘芙一向是很清楚的，昨日跟嫂嫂说定今日出门踏青时，她就猜到谢瑾没办法跟她一块去，她有些心软：“好，那大人何时忙完了，我们再一块出去。”
“嗯。”他嗓音闷闷的，目光落在她面上久久不去。
甘芙遭他看得不好意思，面颊浮起些嫩粉，眼神躲闪，磕磕绊绊道：“那、大人早去早回。”
“嗯，”谢瑾取过她刚选定的一根玉簪，“我帮你戴上后走。”
甘芙弯了弯眼睛：“好。”
谢瑾弯腰轻柔地替她插上玉簪，看着镜子里的甘芙：“看看可以么？”
甘芙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对他喜悦地点点头：“可以的。”
谢瑾这才勾起嘴角，靠近她一分，嗓音染上淡淡的别样意味：“那芙儿可愿给我一个赏？”
甘芙呆呆地睁圆眼睛，脸颊雪肤快速沾染绯色。
谢瑾轻笑出声，勾住她下巴，俯身亲吻一下她花朵似的口唇，退开半寸，缠绵说道：“下午我来接你。”
甘芙觉得贴着她肌肤的指腹烫人，眼睫颤抖两下，红着脸应道：“嗯。”
她模样实在可爱，谢瑾忍住再想亲的动作，起身出门。
甘芙心像是要跳出来，听见脚步声远去，回头悄悄看了一眼他远去的方向，又忙用手背贴脸降温，免得叫冬娘看了打趣她。
·
“小妹，我瞧你今天气色很好，心情不错？”
甘家一家人到了渭水河畔下车，陈婉莹看着甘芙笑说。
甘芙诧异地触了触自己的脸，笑应道：“有吗？可能是因为出来踏青开心吧。”
陈婉莹点点头，宜儿跑过来欢喜地抱住她，甜甜地喊了一声娘亲，她弯腰将孩子抱起来，转头对甘芙说：“这两年宜儿长高了，也重了些。”
甘芙一笑：“是啊，咱们宜儿马上五岁了，要成大孩子了。”
宜儿冲甘芙伸手，小酒窝若隐若现，甘芙抱过她，看见她脸颊上软软的婴儿肥，伸手轻捏了捏，逗得宜儿笑起来。
春光烂漫，水光潋滟，今日两岸踏青的人格外多，嫩油油的柳树底下人们三五成群，男女老少皆笑语盈盈，渭水河面虽然还未涨满，但已经悠悠飘上几只游船，船中人临水作赋，举杯高饮，处处都是融融春意。
甘芙接过冬娘摘来的一朵小花递给宜儿，逗她：“要这个呀？来，嗯？还要那朵？”
她宠溺地一笑，冬娘立马应声去摘了另一朵黄花来，甘芙刚接过，对面传来一声朗笑：“甘小姐，真巧，你也出来踏青？”
少女嗓音清脆，甘芙转头看去，看到叶绮南的瞬间愣了一瞬，正要放下孩子向她行礼，却被她止住：“哎不用多礼，这小丫头还挺可爱的，是谁家的孩子？”
甘芙得体地微笑：“这是我家小侄女。”
“哦，甘将军的千金啊，幸会幸会。”叶绮南朝陈婉莹等人拱了拱手。她今日穿着一身橘红裙装，甚是鲜艳亮丽，手里亲自牵着马，像是一个人出来的。
“郡主也来赏春？”甘芙客气寒暄。
“对啊，姐姐跟娘都不在，我一个人在府里头闲得发慌，就出来走走了。”叶绮南往河边走了两步。
“原来如此。”甘芙应道，心里却想起南郡的事情，叶大小姐没回京，说明水匪的事还没有查清。思及此，她不免生出些忧心。
“甘小姐？甘小姐，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叶绮南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甘芙回过神：“哦，抱歉。”
“甘小姐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再比划比划？上次玩得不尽心。”叶绮南笑道。
甘芙心里咯噔一下，忙道：“上次只是侥幸，比不得郡主将门虎女。”
叶绮南摆摆手：“将门虎女？要这么说，那你也是啊。怎么，难道是甘小姐因为谢家跟我家的事儿不愿待见我？”
甘芙诧异：什么谢家跟叶家的事儿？
叶绮南似是看穿她的疑惑，笑道：“那些事都过去了，再说，跟你也没关系，你不会还计较这些吧？”
甘芙越听越不明白，问道：“请郡主明示。”
“你真不知道？”叶绮南一愣，随即笑道，“谢家跟我们叶家从前可是定过亲的，我母亲和先侯夫人情同姐妹，两人早早就说好了，若各自生男生女，就结为儿女亲家，后来不知怎的，谢大哥哥竟和你成了亲。”
甘芙手一顿。
叶绮南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与谢瑾年纪并不相配，那……那便是叶思棠了。
她脑海里浮现起当日在南郡时叶思棠与谢瑾说话的情景。
难道是因为旧日婚约的事，二人才会那样不大对付？
甘芙如此想着，不知为何，心情忽然一沉，原本满心的喜悦悄无声息地消散大半。
“甘小姐，怎么又出神了？”叶绮南疑道。
甘芙不觉失态，忙以笑容掩饰，但还没发言，河对岸突然爆出惊惶的尖叫。
几人转头望去，竟然看到一大群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人冲入人群中，胡乱地四处冲撞，抢劫路人财物。
“像是流民！”
有人惶急喊道。
周围人都慌乱起来，神色仓皇地收拾东西往京城里头跑，一时间人流涌动，甘芙抱着孩子，连连被人撞到。
甘芙哪里想到会忽然有流民闯入京畿，宜儿吓得哭起来，她一面抱着孩子轻哄，一面指挥甘家下人立即调转马车回去，急切地对叶绮南说道：“郡主，快派人禀报京兆府！”
叶绮南亦正有此意，立刻翻身上马，拧眉道：“你们赶紧回去。”
甘芙认真点一下头，与嫂嫂一道钻进车厢中。
路上人多，马车也不少，彼此拥挤，行驶得很慢，陈婉莹有些害怕，紧紧抱住女儿，不安道：“流民会不会跑到这边来？”
甘芙掀开帘子望向对岸，瞧见那边人仰马翻，忙拉下帘子，没敢让嫂嫂看见，镇定地安抚道：“嫂嫂莫怕，他们在对岸，暂时过不来。”
马车移动缓慢，陈婉莹脸色愈发紧张，连吞了几口唾沫，才点点头自我安慰：“是，是。”
甘芙虽是这么说，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谱，随着马车越来越慢的移动速度，心不自觉地悬起来，她沉一口气，对陈婉莹道：“嫂嫂，我下去看看，你带着宜儿别动。”
“你当心些！”陈婉莹拉住她袖子急道。
甘芙点点头：“好。”随即掀帘下车。
原本颇为开阔的路上歪歪斜斜地卡着大小马车，各家马夫都想先人一步，彼此不肯相让，有些甚至相互破口大骂，场面混乱不已。
甘芙前后张望，发现自家马车正好卡在了中间，正想法怎么出去，肩头被人拍了一下：“阿芙！”
甘芙忙回头，少女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笑眯眯地看向她：“你也在啊？”
“潼湖？”甘芙认出她，惊喜不已。
少女一身短打，拍拍马车：“你们这车一时半会出不去的，还是下车走路，到那边路口应该就不挤了。”
甘芙本也有此意，只是今日随她出门的仆从也不少，她担心照顾不过来，幸而潼湖来了，她喜道：“潼湖，你跟我一起走，帮我照看嫂嫂她们。”
她怕潼湖不愿，补充说：“回家给你报酬！”
潼湖嘿嘿一笑：“这又何难？包在我身上。”
于是甘芙将嫂嫂和宜儿迎下来，命仆从围护起来，潼湖走在前，甘芙行在后，从车马缝隙中往京城方向快步走去。
一行人总算从拥堵处走出来，甘芙额头都是汗，一抬眼，不远处跑来一大队官兵，扬旗呼喝，甘芙一开始以为他们是来疏散人群的，不想这群人竟径直冲入奔逃的人群，惊起惨叫连连。
甘芙心感不妙，忙回头呼喊后面尚不知情、只顾着往外挤的人：“官兵来了！往两边退！往两边退！”
潼湖走在最前面自然最早察觉，护住抱着孩子的陈婉莹往路边退，仆从们也跟着匆忙后退，如此前后拥挤，一个汉子走得急，不管不顾地大力推了一把陈婉莹，宜儿险险被他推得抛出去，潼湖连忙护住母女二人，脸色倏然一冷，扯过那汉子，扬起手狠狠给他一巴掌：“推什么推？！”
她瞧着年纪小，手劲大得出奇，汉子右脸当即高肿，他眼冒金星，瞧见是个丫头片子打了自己，怒不可遏，伸手就要去揪她，不想腹部又遭凶猛的一脚，肥重的身体往后仰倒，摔得丑陋无比。
刀锋出鞘的声音冷似冰霜：“再靠近一步试试。”
潼湖的刀尖指着大汉心口。
汉子又气又怕，暗骂了一句抱头跑走。
这变故十分短暂，甘芙又在后头，毫不知情，只晓得前面的人匆忙地避开了，后面的人却还再往外涌，人声嘈杂，她方才的话根本起不到作用，自己还被推搡了几下，抓住旁边的树木才稳住身形。
官兵的速度很快，领头几个大声呼喊“奉命捉贼，行人避让”，可骑马速度一点不缓，眼看着就要冲进马车堆里头。
可那里面还有许多不知情形的游人正在迈步下车，其中不乏老幼。
“不能冲进去！里面还有人！”甘芙冲那些官兵高声喊道，其他路人也有与她一道呼喊阻拦的，可那些人像是听不见一样，急促的马蹄越来越近，她焦急万分，声音嘶哑，眼看着最前头那官兵就要突进车群，一个小童却正好从车隙中爬出来。
甘芙脸色骤变，扑过去拉开小童，官兵马蹄奔腾，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人群上方骤然掠过一道玄黑身影，来者一手扯住官兵后领，将人踹下马，另一手快如疾电地抓住缰绳，猛地一勒，硬生生将马头扭转，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嘶鸣着凌空一转，轰然落定于空地之上。
“全都退下！”来者冷厉呵斥，声如寒铁。
甘芙听见这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猛然回头：是谢瑾！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流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