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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退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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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芙急忙上前接住哀声哭泣的母亲,急道:“娘,这是怎么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甘母哭喊道:“他们说你兄长败军投敌了!”
“什么?!”甘芙当即如五雷轰顶,震惊万分。
满屋的奴仆都一齐哭起来,呜呜咽咽地说:“完了!完了!”
“不可能!”甘芙绝口否认,眼中是十二万分的笃定不疑。
“哥哥不是那样的人,哥哥绝不会卖主求荣,其中一定有误会。”甘芙抓住嫂嫂陈氏的手,急切问道,“谁来传的信,谁告诉你们的?”
陈氏早已哭花了妆容,整个人都在发抖,泣不成声:“是张……张校尉,下午……”
甘芙身体一颤,险险跌倒。
张校尉?
张校尉是哥哥身边的军士,对哥哥忠心耿耿……如果是他传的信,那么……
甘芙心重重一惊。
……不,哥哥不会。
甘芙拽起嫂嫂:“嫂嫂,消息何时到的?”
陈氏哆哆嗦嗦地应道:“下午……申时?我记不得了……”
甘芙看一眼外面将黑的天。
即便是最坏的打算,兄长真的做出那事,皇帝诛灭甘氏满门的圣旨也应该到了。
可现在还没有。
一定有问题。
甘芙低眼看向地上哭倒的小厮,上前拽起一个人:“现在去博远侯府,说我找谢握瑜,叫他立刻过来。”
小厮慌张地看着她,忽得一个大力将她推倒,随即翻身爬起,抱起一个花瓶往外跑走,其余人仿佛受到他的启发,全都爬起来,一时间不哭不也闹,纷纷抢夺花厅里各种各样值钱的东西。
场面混乱不堪,娘和嫂嫂都气得大哭大喊。
喧闹,嘈杂。
甘芙只觉得恍惚,眼前灯影幻灭。
……不,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
甘芙一骨碌爬起来,丢开松松垮垮的披风奔出门去。
她自己去找谢握瑜,求他帮忙向皇帝求情,求皇帝宽恕几日。
兄长一定不会叛.国的。
暮色四合,宵禁将至,行人匆匆。
甘芙在纷飞的白雪中拔足狂奔,行人见她纷纷侧目,露出不解的神情。
到达博远侯府时,侯府的门已经关闭。
甘芙跑上去拍门,高声喊道:“开门,我要见谢握瑜!我要见谢握瑜!”
里面全无声响。
甘芙心中忽然升起一个极可怕的念头,但还没浮出来便被她压下去,复而更用力地扣门:“有没有人,开开门,我要见谢握瑜!”
她不停地拍,手砸出一道一道红印子,细嫩的指头破皮流血。
用力过猛,甘芙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寒气趁机窜入喉咙,让她咳得弯下了腰背。
“咳咳……咳咳……”她勉力想直立起来,身体却止不住倾斜,跌倒在地。
这时门,开了。
希望来了。
甘芙立即抬头,眼中重焕光彩,看到的却是一个模样生冷的中年人。
她认出这是侯夫人身边的管家,扑上前急忙道:“让我见一面谢握瑜,我有事找……”
“甘小姐,请回吧,从此刻起,你跟博远侯府没有关系了。”管家冷冰冰地打断她的话,扔下一块帛书,嘭一声将门关闭。
甘芙心神俱震,手止不住地发抖。
她颤颤地拾起帛书,只在右边看到短短三字——
退婚书。
甘芙眼前一黑,喉头腥气浮动,当即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这封退婚书。
周围忽然变得极为静谧,仿佛空气也凝固不动。
从前与谢握瑜经历的一切如幻影般在她目前飞速闪动。
第一次跟他去骑马。
第一次跟他放纸鸢。
第一次跟他荡秋千。
他说:
“阿芙阿芙,你看我!看我!”
“阿芙,好阿芙……”
“这个我做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
终如泡影。
甘芙闭合双目,两行清泪滑落。
在这天崩地裂的一瞬,她的头脑竟意外地清醒明白:
是了,大难临头,谁不想保全自己呢?
甘芙擦去唇角的血,攥紧退婚书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家跑,寒风灌进她的袖袍,勾勒得她的身形更加单薄。
甘府的下人都跑了,甘芙一进门就听见侄女甘如宜在嚎啕大哭,那声音锐利得像一把剑,直直划破寂静的夜空。
甘芙迈进门,弯腰抱起宜儿,一点一点地拍打她的背,轻声细语地安抚道:“宜儿乖,别哭啊,姑姑在这儿,姑姑在这儿呢。”
陈氏看到甘芙披头散发的模样便猜到结果如何,再一低头,正正看到落在地上的退婚书,心中悲戚又心疼,上前抱住甘芙,顿时泣不成声:“芙儿……”
多温暖的怀抱啊。
甘芙好像被烫伤了,泪珠断线珍珠般无声坠下。
良久,甘芙放下宜儿,干涩的嘴唇慢慢张开,声音沙哑:“嫂嫂,照顾好娘和宜儿。”
陈氏抱着女儿,颤声问道:“芙儿,你要做什么,你不能做傻事……”
甘芙吸一吸鼻子,冲她露出一个笑容,没应答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说:“家里还有布帛吗?”
陈氏一边哭一边给她取来一张帛。
甘芙走到灯下,眼神决绝,咬破指头挤出鲜血,一笔一划地写下字来:
“民女甘芙,以万死之身僭越上书皇帝陛下……”
灭族之罪,谁都该对她避而远之。
所以,甘芙决意以血|书谒阙,求皇帝给她一月时间带回兄长,若他真的投敌,甘家愿意伏诛,若无其事,甘芙也愿以死谢恩,平天子心头之怒。
一夜无眠。
次日天还未亮,甘芙看一眼昏迷在床的母亲,作别嫂嫂,拿起血|书独自去往皇城。
皇城巍巍,在微明的天穹下如同一只匍匐的森然巨兽。
甘芙跪在宫阙之下,大雪纷飞,风如刀割,她手举血|书,十指通红,指头的伤口皲裂又凝结。
上朝的官员披着厚重的裘衣走入皇城,看到这样一个单薄衣衫的女子跪在雪地中,议论纷纷。
“甘常风军败投敌,他妹妹竟还敢谒阙上书?”
“叛我家国者,万死难当其罪,如此妖女,留她作甚?”
“不知廉耻。”
“离她远点吧,当心晦气上身呐。”
“听闻博远侯昨日连夜入宫,原来是为了划清与甘家的关系。”
甘芙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听不清。
她只能等待有人来接她的血|书。
若是没有,她今日,只能跪死在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鹅毛似的大雪飘落堆叠在她头顶和肩头,甘芙高举的手臂早已僵硬,几乎失去知觉。
远远的有路人看见她,啧啧称奇,却都不敢上前。
她这样的,不是大冤屈,就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谁上前一下,保不准就会受到牵连。
甘芙眼睫毛上都是雪花,眼前的白色也茫茫,她艰难地眨动眼睛,维持最后的清醒。
可这天寒地冻,寻常人站在雪里都直打哆嗦,她跪了几个时辰,命已经去了大半。
这时甘芙不知道怎的,忽然想起小时候,爹爹还没过世的那几年。
爹爹是将军,先帝派他屯兵白羊城,一年回也不了几次家,每次回来,他总要在院子里检查哥哥武艺,刀、枪、棍、棒,各式武器,各种招式,哥哥要演示个遍。
有一次是下雪天,哥哥被爹爹罚在院子里扎马步,她偷偷端汤婆子去给哥哥暖手,看着哥哥冻得铁青的脸,忍不住就哭了。
哥哥却笑嘻嘻地逗她笑,说:没事的妹妹,哥哥不怕冷。
甘芙那时还小,见到哥哥鼻涕冻成块落下来,又哭又笑。
爹爹站在门内看到她哭得伤心,终于心软,抱起她进屋,回头对哥哥冷冷呵斥道:“还不快滚进来,成日惹你妹妹不快!”
哥哥从善如流,咧嘴一笑:“好嘞!”
他其实腿脚已经僵硬,动作忽大,一不小心就摔在地上,甘芙急得哇哇大哭,哥哥一下子爬起来去逗她。
这样的事情多了,甘芙就发现只要自己哭一下,爹爹就不会罚哥哥,所以她每次就掐着时间,装作可怜巴巴的,挤出眼泪地过去救哥哥,而爹爹这会儿就非常巧合地出现在她刚刚哭出声的那一瞬间。
甘芙现在想起来,觉得爹爹是不是早知道她的算盘,任由她以这个方式减少哥哥的惩罚时间。
爹爹……要是爹爹在……
她想着,心里疼得厉害,眼泪霎时夺眶而出,嘴唇也止不住地颤抖,可她嘴皮太过干燥,一牵动就流出鲜血。
泪水和鲜血都是咸的,一起钻进她干燥苦涩的口齿。
不知过了多久,她意识愈发朦胧,眼前事物也出现重影,这时远远的,似乎有一个沉黑的身影自弥漫的白色雪雾中走来。
是爹爹,来接她了吗?
她心里冒出这个想法。
片刻,一把伞撑在她头顶,寒风亦被高大的身形遮挡大半。
甘芙艰难地掀起沉重的眼皮。
来者身姿挺立,长目微垂,挺直的鼻梁上斜亘一条伤痕。
……谢瑾?
甘芙头脑浑沌,想了好久才想出他的名字。
谢瑾半跪下来,解下身上大氂包裹住她。
“与我成婚,我帮你。”
一句不轻不重的话随风抵达甘芙的耳膜。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同她说话。
甘芙迷茫地望着他,睫毛微颤。
刹那间,她脑海闪过许多画面。
似乎每一次与谢握瑜见面,都会遇见谢瑾。
只不过,他总是偏头转身,从不理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