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不梦君 ...
-
“大叔,听说杜府最近出了什么事吗?”
卖馒头的大叔茫然:“能出生么事,难不成进贼了?”
“不是不是。”棠梨暗示,“是不是准备纳个妾。”
“哟,楚国公一大把年纪还有力气纳小妾!”
“不是,”棠梨索性挑明,“是他儿子,杜将军!”
“杜将军,不知道,没听说,娶个小妾有什么稀罕。丫头,要不要来两个馒头?”
“......”
“小姐,要买邸报吗?民间自编,崇贤书馆的哟。今天有杜将军哟。英明神武,风姿绰约,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哦,您要不要来一份?”
“是风姿俊逸。”
棠梨回头。一青衫姑娘正卷着邸报在卖报小童额上敲了一下。小童头一闪,眯起笑眼冲棠梨:“这位小姐,您要邸报吗?”
说着,一份报纸塞进棠梨手里。一翻开。杜嬴英气而清冷的面孔撞入眼帘。不论是现实还是画上,他看起来都很不好接近,冷如冰霜的气质,完美地衬托出了周遭围过来的二三少女的花痴形象。
“好看,就是不太搭理人的样子。”
“上次在南郊看到他骑马,我胡乱叫一声,他也不应,又凶又冷,就是脸还不错。”
凶的确挺凶,冷不冷的不好说。棠梨唇角忽然刺辣辣地胀痛。她不善的脸色让卖报小童担忧,“怎么了小姐,这张有什么问题吗?”
棠梨表情凝重地看他一眼,指着隶文大字道:“你的小报不全,为何只有杜大将军手下败将,王八蛋丑八怪漠北王被押解回京的消息?别的呢?”
小童纳闷:“没了啊。”
棠梨不悦:“难道没有杜将军和他......和他......”和他什么?棠梨脑子停滞,突然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
“他什么,你说啊。”几个姑娘催得急。
棠梨支支吾吾:“就是,就是,他跟个姑娘,我看见了,他把她带回屋里。”
空气一瞬沉默,几张小脸齐刷刷露出失望的神情。
“怎么可能,红口白牙的瞎说什么,”青衣姑娘不赞同地瞪视她,“这位姑娘,你不觉得身为女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谈论男女之事,很不合规矩吗?”
棠梨指着几个花痴状的少女:“她们几个不也说了?”
青衣姑娘柳眉倒竖:“无凭无据污蔑人,你还有理了?”
棠梨死皮赖脸笑笑:“食色,性也。天地阴阳交欢,世之伦常,哪有污蔑。”
“你,你......”青衣女子大怒,其余人也不可置信地看着棠梨。
“是啊,任是谁也不可能是杜将军。你不是京城人吧?”一红衣女子鄙夷地扫视棠梨,“看你就不知他曾被一个女人害得多惨。听说从此不近女色,好男风。”
棠梨决定替杜嬴挽回一下形象,讪讪道:“他其实一直放不下他夫人。”
红衣女道:“他夫人,他哪来的夫人?那个出身低贱之人也算吗?你能不能不要随随便便给人栓对!”
......
棠梨的解释瞬间淹没在此起彼伏的声讨之中。
她满心悲恸,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居然没人相信他会与一个女子行苟且之事。
她与杜嬴清白一日,移山倒海,盗人家财的计划就永远不可能实现。
可她总不能亲自到大街上嚷嚷。
诶,快看啊,我和杜大将军xx了!
回到与冯大仙约好的醉金仙,掌柜一见到她就招呼她过去:“小道姑,你师父有话要我转告你。”
原来冯大仙钱袋告罄,重操旧业,不知拐到什么地方装瞎子骗人算命,还颇有先见之明地给她留了张字条:换个容易的下手。
得了字条,棠梨闷闷地走开,她在杜嬴那头好歹有了苗头,冥冥之中总有股再努努力就能成事的直觉。
忽然,腹内传来巨响,她用仅剩的铜板买来个馒头,靠坐在阶前石狮旁看《亲人秘籍》,其实她念书用功、很爱钻研......不料困意很快上来,睡了一夜,早上,被一阵喧哗的尖叫吵醒。
今天的酒馆尤其热闹,店小二催她闪一边去,漠北可利可汗苏录尔马上就要到了。
走过路过有事没事的人都停了下来,忽然,远处人墙宛如潮水退开,一队飞鱼服卫队簇拥着几个胡人模样的家伙,声势浩大径直而来。
最前头那人面容郁秀,长发微蜷,垂着头,本就生得深邃的眼睛愈发黑不见底。他身量尚薄,不作胡人打扮,而是穿着一身儒生最常穿的墨蓝襕衫,既像漠北人,又似中原人。
街边不少懂行的指着少年大声议论,一下就把棠梨吸引住了。
“这家伙不是烈必,是他儿子,小妾生的。杜大将军领兵攻破王庭,烈必老贼带他全家逃跑,留了这小子顶包。”
“这小子亲娘是咱们中原人,他娘亲生得秀美,和草原上的女人都不一样,很得老贼宠爱,位份比肩原配,都封做金帐大妃。”
“不对啊,既然得宠,怎么逃跑没带上。”
“唉,这你就不知道了,烈必老贼年轻时曾乔装来过中原,喜欢上一青楼女子,谁知那女子被人暗害,后来娶的金帐大妃不过有三分相像尔。一个赝品,没事时拿来解闷,大难临头,就顾不上咯。”
棠梨对曲折缠绵的人物关系十分敏感,问道:
“大伯,老贼为什么要来中原,又如何识得青楼女子,那青楼女子被谁害的,烈必是个王爷,也没法保护自己心爱的姑娘吗?”
大伯瞬间压低声音:“噤声,噤声,都十多年前的旧事啦,因着这事牵连了不少人。那些人全被杀了,京城十日暴雨连天,都没冲散血腥气。圣上不许人再提一个字!”
啊?棠梨满心遗憾,乖乖闭上嘴,反倒大伯憋不住话,瞅两眼飞鱼服,趁无人注意拉着她躲到僻静的地方:“杀女子的人就是当今皇上!”
故事是这样的。
十五年前,漠北与大虞交恶,双方正酝酿着一场席卷天地的大战。彼时还是世子的烈必乔装成商人来中原刺探消息,刺探情报探着探着,就探到了载香楼名花凌染,后来世子身份暴露逃回漠北。凌染姑娘因为与之来往过密,被诬陷成泄露军情之人。
整座载香楼,无一幸存。
棠梨问:“怎知道是诬陷?”
大伯轻叹:“凌染死后,京城连月连月地下雨,夜里,还能听到凌染唱她生前最喜爱的歌,小泥鳅也能掀起大风浪,皇帝躲在宫中怕的哩,又下了一道圣旨,屠尽当初构陷凌染之人。”
啊!
凌染死后,牵连了一位无辜的姑娘:金帐大妃。
可怜金帐大妃性情刚烈,不堪受辱,纵使有大妃之尊,却成日郁郁,生下儿子没多久便亡故了。
大伯叹道:“被凌染牵连的女子又何止于此,必烈老贼就好这一口,这些年派人潜入中原,偷偷抓了不少长得像她的女人。”他忽地拧眉,眯眼冲棠梨盯了好一会,“小姑娘,得亏他死了,要不悄不声地把你抓了去,漠北人最喜欢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弱女子。”
棠梨配合地吓一大跳,挥了挥手中邸报:“大伯,我先走了。”
她往崇贤书馆去。
想要在京城想传出点香艳逸闻,也只有靠蒲堂街的崇闻书馆。
不曾想,书院清净地,一脚才跨过门槛,就听到一阵悲悲切切的女子泣音。
“我不要去,漠北王一定会杀了我,师兄,我还不想死。”
沉闷的男声打断她:“若你没能得手,我与你二师兄、三师兄会进去救你。”
“可是......可是......”女子细弱的哭腔在风中飘摇。
“没什么可是!今夜漠北王宿在醉金仙,守卫薄弱,这是我们唯一的时机。”
女子哭红了眼:“为什么一定要我去,明明师姐的功夫比我好。”
男子语调乱了:“你师姐人高马大,一看就不像那种女人,让她去岂不容易露馅?”
“分明是师兄舍不得。”
“住嘴!”
棠梨攥紧邸报谨慎地敲门。堂上几人顿时停下吵闹,不自然地坐回书案前抄写,只剩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用警惕的目光打量她:“有何贵干?”
棠梨镇定道:“我有一桩奇闻。”
书生不饶弯道:“我们刚才说的,不知姑娘听了多少?”
棠梨一紧张,撒不出谎,如实道:“听到了不少,你们是不是要去刺杀漠北王?现在的漠北王看起来不像坏人。”她想,他们大约弄错人了。
书生挽剑:“你要去泄密?”
棠梨躲开直指而来的利剑:“我不是故意听到的,也不会去告诉别人。但你们为什么要杀他?”
书生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道:“漠北人杀我朝子民无数,我们的亲族全死在他们手中,此仇不共戴天,而圣上不仅不斩草除根,还封他为睦国公以示亲好。让大虞子民供养仇人,谁能甘心。”
原来这是几个伪装成书生的遗孤,留在京城伺机而动。
棠梨道:“可杀你们亲人的漠北王已经死了,来京城的是他的儿子。”
“他屠尽我亲族,难道我还要考虑是他还是他儿子。”
棠梨讷讷点头,方才哭泣的少女突然扑过来拽住书生下摆:“师兄,求您,苏录尔比他父亲凶残百倍,他一定会杀了我!”
棠梨很自然地加入他们,“为什么让一个姑娘家去?”
书生微顿,道:“女子更易让人卸下防备。”
“所以师兄就打算让我送命,让我扮成侍女侍奉他一晚,哪怕我能活着回来,也失了清白,我以后要怎么活!”少女捂住心口。
众人的焦点再次落在书生身上,最终,竟是棠梨打破沉默:“失了清白,真的会有很多人知道?”
少女哇地大哭:“这还用问?全京城都会知道。”
棠梨还打算向她请教“让全京城都知道”的方法,却见她被人抓紧内室梳妆,赶忙道:“不如让我去吧。”
书生目光怀疑地看向棠梨:“你?”
棠梨很用力地点头。
她忽然觉得冯大仙说话很有道理。
换个人下手会轻松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