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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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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梨不清楚做太多骗财骗色的勾当会不会遭报应,她偶感害怕,谁让她拜了个泼皮为师。
她的师父冯大仙,四十老汉,光棍一条,娶不到媳妇日渐变态,装瞎子给人算命,心狠手辣拆过姻缘无数。
一桩婚顶十座庙,拆完庙宇再摆出功德无量的模样管人要钱,当真坏事做尽。
棠梨曾担忧地问:“师父,我们是坏人吗?”
大仙答:“你还活着吗?”
“活着。”
“对啊,咱们还没被雷劈死。”
苟活至今,天道能容,所以是好人。
棠小梨把目光从“冯半仙神算”的掉色大旗上挪开,眯着眼望向远处天空。
这会已是清晨,天干净得像碗里的稀粥一般,白白的,有些剔透。搭好架子,挂上“算姻缘”木牌,细细地擦拭两个金漆小人。
棠梨的神情堪称庄重——她是冯大仙千辛万苦从乱坟堆里捡到的好苗子,也是明月宗掌门的嫡亲徒孙,有一天,会接过师傅衣钵,变成像师父一样伟大的骗子。
不对,是像师父一样拯救苍生的活菩萨。
但师父慈悲的圣光只庇佑天下一半的人——男人。
男子比女子更需要保护吗?棠梨疑惑。
“很少有人注意到少年人的脆弱。”冯半仙说得义正辞严,棠梨噤声。
她的师父,受过情伤。
据冯大仙描述当时下山历练的情形:他遇上了一个很美丽的女子,惊鸿一瞥后与之归隐山林。女子得了他的人,也得了他的心。谁料二人正打得亲亲我我浓情蜜意,女子一声不吭连夜卷走他的仙剑法器,尽数变卖。
一怒之下,冯大仙扮成瞎子算命,专门拆人姻缘,拯救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痴情男人。
“女人都是邪祟,我要让他们永远与那些女人离得远远的,但是哪有男子不贪恋女色,想让他们离开女人,只能让他们遇上个更美的,”
冯半仙深谙人性,发誓要培养一个千娇百媚让人一见就爱得不行的“辟邪师”,他看向棠梨,叹息,“你以前长得还挺漂亮,怎么越来越......唉,难道女大十八真的会变?”
棠梨摸了把脸,她十四岁被冯半仙捡到,今年十五。“师父,我去年,很美吗?”
冯半仙点燃一卷烟,犯愁:“在一堆腐烂的尸体里,你确实最美。”
“丑点就丑点,没什么大不了。咱争不过脸还争不过脸皮吗。”
棠梨深以为然。
“先生,能算姻缘吗?”
摊前来了个梳少女发髻的姑娘。
冯半仙把墨色琉璃镜从鼻尖推到鼻根,开口就问人家未婚夫是否不贞。
姑娘眼神倏亮,惊叹冯半仙实乃世间真仙人。原来这位姑娘姓秦,婚期将近,守在闺阁中备嫁,几个月见不着未婚夫,着实思念得紧,便绣了香囊手帕命丫鬟悄悄送去。
一来二去,未婚夫竟与丫鬟有了首尾。
冯半仙手指沾水,像模像样地在黄纸上乱画:“回家中去吧,这几天让你丫鬟继续去送绣样,不出三日,你未婚夫宋裕真气溃散,阳衰气竭,将走霉运。”
秦姑娘连声谢过,喜滋滋地回家了。
棠梨不解:“师父,咱们不是要保护那个男子吗?”
“傻孩子,这位姑娘穿戴不俗,且有丫鬟,必定是大户人家出身。这样的女子气性大、醋味大。为师恐她由爱生恨,一怒之下调遣家丁暗害她未婚夫。为师现在暂且稳住她,免得多生事端。”冯半仙一脸高深莫测,“梨儿,你可以出师了。”
棠梨囫囵咽下一口粥,面露茫然。
“就是你要亲自出马,保护宋公子,成全他与他心上人。”
拯救宋公子的步骤很简单。
第一步,进入宋府。
第二部,找到宋公子与丫鬟幽会的地点。
第三步,下迷香......静待花好月圆。
棠梨一字不落记下,却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漏洞。“师父,山下男子可以娶好多个女子,要是宋公子把她们主仆俩一块娶了,怎么办?”
“哼,怎么可能。”冯半仙底气十足,手指哒哒敲打桌面,字句铿锵:“没有男子愿意往家中塞个不喜欢的女子,尤其是母老虎,除非他被人逼迫。”
棠梨疑惑,并且为此次行动深感担忧。她反复和冯半仙争论方案。冯半仙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理直气壮道:“那逼他只能娶一个,不就好了。”
棠梨十分认同。
临行前,冯半仙教她最后的绝技。逼人就范人的方法有很多,较为温和的方法有致幻香、摄魂术。棠梨先学操作简单的致幻香,可惜这个法子很诡异,香气在空中无形无状,遇孔就钻。棠梨拿小狗试验,狗鼻子灵敏,狂吠两声跳开,她就没这么幸运,足足被熏晕一天。摄魂术难度更甚,堪比登天,需要不少高品仙器,冯大仙不知从哪找来一堆破铜烂铁,仿造明月宗引魂针做出一堆粗细不一的铁杵,就这样,第二天,过去了。
第三日,冯半仙想出一宗妙法。他交给棠梨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信心十足:“他若敢不从,你可用铁锹敲他。”
棠梨看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决定率先放弃铁锹,背上冯半仙送她的各路西贝法器,跃入宋府后院,按照事先绘制的地图,直奔宋公子沧然斋。
事实证明,冯大仙还是靠谱的。
一缕欢好香探进窗纸,宋公子鼻翼翕动两下,脸色泛起潮红。
中招了!
不多时,一个小丫头侧身进来,她看起来有点紧张,吸几口熏香,眼神开始迷离飘忽。
眼见宋公子和丫鬟顺利会师,棠梨安心在窗下静坐,等待冯半仙说的花好月圆结束,然后做最后的扫尾工作:她得保证宋公子与秦小姐退婚、并与秦小姐的丫鬟结成夫妻。
一想到这对苦命鸳鸯会对她感激涕零,棠梨就开心。
不过什么时候花好月圆才算结束,冯半仙没有说。
棠梨一刻也不敢分神。
戳烂窗纸。
屋内两个身影慢慢靠近。
丫鬟给宋公子递香囊,手指才碰上对方,宋公子轰然倒地。他胸脯剧烈起伏,两条腿宛若无骨地架在椅子上,像条死鱼。丫鬟吓得叫不出声,一路飞逃,撞翻几把椅子。
怎么好像有点不对劲?
这是......用错香了!
香料是令人昏睡的安神香。一步走岔,还要不要继续?宋公子看样子快睡死了,棠梨破窗而入扑到他身板,摁他鼻下。
宋公子幽幽转醒,正要喊“杀人啦!”,就被金光闪昏了头。他盯着棠梨腰间流光溢彩形状怪异的金香瓶,露出惊讶的神色:“你......您,您是明月宗的仙子?”
“正是。”棠梨生怕宋公子把她当做杀人犯,声音有些颤抖。
宋公子眼中带泪:“仙子,有歹徒潜入我府中!用迷香迷晕我,望仙子替我抓了那贼人。”
“来的不是贼,而是狸妖成精盗吸元阳。今日你双肩灯盏已灭去一盏,若不补齐,将恶鬼缠身,现在本座替你重明命灯,”棠梨跟随冯半仙在江湖游荡,一套诓人的说辞却背得不熟,不料危急关头,灵光一闪,竟说得大差不差,“不过,本座有要求,你不能娶秦氏为妻。”
宋公子犹豫,犯难道:“求仙子宽恕,小生这辈子唯爱秦氏一人。”
“你们没有正缘。”
“仙子您是不是看错了,媒婆说天底下没有比我们八字更合的。”
“本座观你有仙缘。”
“是与仙子的仙缘吗?”
“嗯??”
棠梨眼珠转转,忽然腰带一紧。
宋公子扯下她挂在腰间的金瓶,放到鼻下慢条斯理嗅了嗅,“仙子的瓶子好香,和仙子的手一样,小生保证明天就去退亲、不、今晚,仙子等我。”
“砰!”
药效发作。
宋公子直挺挺倒下。
*
“你们听说了吗,宋府大公子遇上了个仙女,这下婚也不成了,人也不做了,就想成仙呢。”
“他疯了吧。”
“没疯,仙子临走时给他留了个定情信物,那小瓶,哟,金灿灿的,会闪神光,皇家都不见得有这么好的,好像是什么明月宗的圣物。”
“切,说得好像你见过。”
棠梨坐在算命铺子边的矮脚凳上,一边啃着馒头,一边观察冯半仙神色:“师父,我不知道那瓶子这么值钱。”
“无妨,”深秋的天,冯半仙摇一把蒲扇,很有仙人风范,“一层刷漆的纸,里面全是铁,走吧,梨儿,咱爷俩一起去瞅瞅。等宋公子与秦小姐的丫鬟拜堂,他还应该拜拜咱们。”
眼瞧宋公子即将脱离苦海、与心上人双宿双飞,冯半仙眼神发亮。
结果,还没走出二里地,秦姑娘找来了。
秦姑娘成功退婚,心情畅快。不光叫冯半仙作老神仙、叫棠梨小仙子,还请他们师徒到秦府小叙。
路上经过一座宅子,门外围了好多人,许多家仆模样的人进来又出去,看样子,他们在把宅子里的东西往外搬。
秦姑娘指着一尊缠红绸的华丽西洋钟:“那都是我家提前运过去的嫁妆,现在都成了我自己的,不知这些摆件能不能入仙师的眼,小女子想赠送一点略表心意。”
冯大仙嘴上说着“不必不必”,大手仙气飘飘地指向一盘金锭,秦姑娘唤来一家丁,道:“都给仙师装好,还有,记得宋家先前欠我们秦家的债,都不能免,”她红唇一勾,“还有布庄、钱庄的,我瞧你拿什么还。宋捷,等着拿命抵债吧。”
秋风一阵接一阵,吹得行人透心凉。
冯半仙抱着冰冷的金子,留下滚烫的泪水。他立誓拯救天下痴情男子,操之过急,没做好调查,反而把宋公子祸害进了污水没过双膝的泥泞洼地里——宋府欠了好多债,没了秦小姐的嫁妆,宋公子不得不去谋一份差事,好几天都泡在护城河里挖淤泥。
“当年,屋外也围了好多的人,他们全都是那女人的手下,扛着弓就射,为师的钱就是这么被抢光的......不得不去战场上捡些士兵丢弃的枪剑矛盾去卖,没想到捡到了你......你全家都被流放了......”
回忆起家当被妻子变卖,冯半仙心情愈发不好,闭关修炼。
好歹这回手中趁了不少银子,他闭关居所从风能掀飞屋顶的客栈变成了金陵最大的酒肆醉金仙。
棠梨见不到师父,一得闲,就在金陵四处乱玩,待到冯大仙出关,他们对这次行动做了深刻的反思。
二人在柔风间相对而坐,冯半仙面容清瘦,为了安慰他,棠梨道:“师父,徒儿认为钱财乃身外之物,虽然宋公子失去了金钱,但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与心爱的女子结为连理,他会过得很幸福。”
冯大仙没有接话,眼神掠向门口的方向,“梨儿,这可是醉金仙啊。”
棠梨:“嗯?”
“你没感觉到什么吗?”
“外头人很多。”
“......再想想。”
“哦,这儿女子多,很危险。”棠梨心说冯半仙听不得女子笑声。
冯半仙叹息,遗憾棠梨身为明月宗嫡亲弟子,实在太没有眼力见,让人一看就知道本事不大。
棠梨欣喜:“难道我很有本事?”
冯半仙道:“傻孩子,来这儿落脚的人都是各州进京述职的大官和做生意的大商人。你知道他们都有什么共同点吗?”
棠梨趴在门缝上眯起眼认真观察:“年纪都很大?”
“再看。”
冯半仙高贵冷艳地吐出两个字。
“嗓门都很大?”
“......”
“都喜欢说‘我心窝里的人是你’?”
来醉金仙的,没几人吃素。短短几日,棠梨已经听见不少男人对歌姬舞娘说过这句话。
“用眼睛看。”
“他们应该很冷,所以怀里都要搂着个漂亮女子?”
“难道你没发现他们都是大富大贵之人?很有钱,”
冯半仙从袖中摸出一卷纸,啪啪敲打桌面,“他们,不安全。”
棠梨恍然。当然,作为明月宗优秀的嫡亲弟子,她瞬间在看似无关的人物之间捕捉到一丝微妙的联系。
有钱的男子一旦与女子混迹一处,一不留神,很容易引发风险。
不管这些男人的钱是自己赚的还是女人送的,都有被人洗劫一空的可能。
“师父,您的意思是我们要替他们保护银钱?就像镖师一样。”
冯半仙道:“差不多。财多终累己,钱不是个好东西,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替他们分忧。”
“把银子从他们身上偷出来,再替他们保管?”
冯大仙万分嫌弃:“你应该文雅一点。”
简而言之,冯半仙闭门三日悟出惊世真理:解决问题最好从源头着手。女子是洪水猛兽不假,但若一个人身无长物,想戕害他的人就会变得少些。
苍蝇还叮无缝的蛋不是。
取走他们的银钱,就等于把缝合上了。
棠梨颇为认同。
男人女人混杂在一处的笑声飘进门缝,珠宝的光泽熠熠生辉。眼看某位不知名的巨富快要折损一条串满宝石的金链,棠梨立刻就站了起来,冯半仙赶忙把她拽回,顺手将一卷册子塞进她手中,义正言辞地对自家徒儿说:
“为师多年的心得都写在这本书中,你先熟记才能动手。”
“师父为何要让徒儿去亲人?”棠梨一看书封《亲人秘籍》四字,大骇。
“亲,乃亲善,亲近,这是教你怎么让对方放下防备,从而卸下对你的戒心,一心一意听你吩咐,欲谋事,先谋人心。”
冯大仙的指示向来言简意赅,《亲人秘籍》余下的精华奥妙还需要棠梨自己领会。
当晚,夜深人静,她坐在灯火稀疏的露台上研习手册。
书册详细记录了冯半仙走南闯北多年听来看来的八卦秘辛——经典案例。其中男子无一不是被身边亲近的女子骗得呜呼哀哉。
各种手段五花八门。都是惨痛案例,却十足的鲜活狂野,很难不让人当乐子看,棠梨一目十行看得正起劲,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有道黑影一闪而过。
她下意识地看向发出异响的地方,然后呆住。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宋公子面红如血,满身酒气,歪歪斜斜地朝她走来。
“仙子,我已经为了你休了那个姓秦的,仙子什么时候嫁给我。哼,死贱人,害我好事不成,我弄死你。”
棠梨一闪,宋公子猛地扑空,瞬间调转方向,眼冒绿光。
一阵接一阵的恶臭灌满肺胸,棠梨退到角落,脸被黑手挑了两下,霎时浑身冰透。
忽而一声惨呼,宋公子直挺挺倒下,两眼圆瞪,血缓缓从身下流出。
这下棠梨也没心情看他是死是活,双脚虚浮地跑出三里地。
*
“哥,别看了,回府吧。”
“不是你让我来的?”
“还不是为了你,怎么样,够不够像她?她会不会是漠北残部专门训练出来接近你的,哥,你得小心些,好不容易才灭了蛮族,可别......”似是觉得不太吉利,声音顿了顿,“不过她一直没来找你,看来是我杞人忧天。”
山水屏风后,高大挺拔的身躯微微僵硬。
像她?
棠梨,棠梨。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滚过。
那一脸惊惶掉头逃跑的女子名唤棠梨,脸上是十足十的无措,他却仿佛见她眼底升起奚落至极的顽劣笑意......柔弱、孤苦、无依无靠,都是手段。
毋庸置疑,这个姓宋的也是她的裙下臣。而败絮其中的宋氏焉能入她的眼,被人抛弃也是可想而知。
听过几耳的人,杜嬴其实未必深知棠梨心性。但熟悉之感扑面而来,只一眼,他便猜出她在做什么。
她与那人有何区别。这样的人,惯会如此,挑选几根高枝再择出最满意的一条攀附,清醒冷静得堪称凉薄,哪管身后熟枯与荣。
倘若那人尚存些许善念......杜嬴瞬间打断这个念头。天空星子寥寥,银辉完全被云层吞噬,很像他还在漠北的时候,漆黑,寂冷,朔风翻卷。血腥味混着冰雨的寒凉,浸透衣衫甲胄。他率领存活下来的百余人蛰伏在四面环山的洼地里,地上全是士兵的残肢,一个时辰前,最得力的副将也在突围时被长矛刺穿。
苦守多日,从京城返回阵地的骑兵循着暗记找到他们。
没有援军。
朝廷开始征召老弱。
粮草还在筹......临了,骑兵压低声,难以启齿的模样。
“夫人已不在府中,这些日子,听说,听说与乔装成西突人的漠北世子走得很近,那漠北世子不在军中,原来是去了咱们京城。”
......
“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心口疼了?”
他在漠北冻伤心肺留下顽疾。这个缘由,倒人尽皆知。
“无事。”
语气平淡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