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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粉丝的马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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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温澜在角落的蒲团上跪得端端正正,前提是忽略他几乎要黏在书案后的那道视线,甚至因为看得太投入,不知不觉身体都在往前倾,像被勾了魂魄的小狗。
哎…纸醉金迷也不过如此吧。李温澜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阮宁玉此时正批完一份江南雪灾的折子,落笔时忍不住抬眼。对于阮宁玉来说,李温澜的目光实在太过灼人。
李温澜正看偶像看得入神,冷不丁对上阮宁玉的视线,吓得一抖,慌忙低下头假装看向别处,但耳根却诚实地红了一片。
阮宁玉收回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这个人,究竟在盘算些什么?若说是演戏,这戏未免演得太认真、太持久,眼神更是热切得让阮宁玉无法理解,像是寒冬里突然冒出了夏日的烈阳,晃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翻开了下一份奏折。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陶安然的弹劾折子。通篇辞藻华丽,义正言辞,痛斥他“阉宦弄权”、“残害忠良”、“祸乱朝纲”,说他“以厂卫之权行监视百官之实,使朝臣人人自危,不敢直言”,又说他“滥施刑罚,草菅人命,东厂诏狱已成人间炼狱”,最后恳请皇帝“诛杀奸宦,以正朝纲”。
阮宁玉面色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此人在朝中素有直臣之名,外人无不称赞其清廉刚正。然其私下实贪墨成性,勾结地方豪强,侵占民田,其子侄甚至闹出了几条人命。阮宁玉早就盯上了他,只是此人狡猾,尾巴藏得深,一时还拿不到确凿证据。如今兵行险着,显然最近被自己逼急了。
“终于忍不住跳出来了吗…”阮宁玉指尖在奏折上轻轻敲了敲,忽然出声,“七殿下。”
而李温澜,正盯着阮宁玉的手看得痴迷,闻言一个激灵:“到!”,紧接着又尴尬地找补,“督主有什么事吗?”
“七殿下跪了许久,可觉得烦闷?”阮宁玉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此言差矣,”李温澜说得诚恳,眼睛亮晶晶的,“督主处理公务,风姿卓越,我看得…我反省得十分投入,正在向督主学习。”
这番话任谁听了都觉得是肺腑之言,但阮宁玉却觉得十分古怪。一个曾经踩着他的手背骂“阉狗”的蠢笨皇子,如今却用这样近乎崇拜的眼神看他,这太过蹊跷。
于是他决定趁机试探一下李温澜。他拿起眼前的奏折,缓声道,“本督这里有份奏折,既殿下说要学习,不妨听下内容,谈谈见解。”阮宁玉简略复述了下弹劾内容,隐去名字,只说某位御史指责当今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掌印太监阮宁玉大兴冤狱,残害异己官吏,暴虐忠良之臣。
李温澜听着,眉头忍不住皱起来。没等阮宁玉说完,他便脱口而出,“装什么呢,把自己当盘菜了?要真滥杀无辜,这老东西还有机会在这参奏呢,早送他升天了。这些年吏治清明了多少,边境安稳了多少,江北赈灾、整顿盐政、清查军饷,哪一桩不是实打实的功绩。苍蝇嗡嗡叫两声而已,无需理会。” 他说得又快又急,脸颊因激动而泛起薄红,杏眼里像燃着两簇小火苗,说着无需理会但一副要冲出去找人理论的架势。
阮宁玉看着他,握着奏折的手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如刀,细细审视着李温澜脸上的每一个表情。眼前的少年愤慨得太真切,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说的话带刺但在阮宁玉听来格外顺耳。
阮宁玉分辨得出来,这不是演的情绪,而是打心底里的不平。真的会有人替自己抱屈,阮宁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温热。“殿下真是…对本督维护得紧,为什么呢?”阮宁玉缓缓开口,眼神深得像要把人看穿。
李温澜噎住了:这可怎么回答,总不能告诉你我是你粉丝好多年,还为你写过万字长文被管理员踢出书友群吧!他连忙收敛表情,干笑两声,尝试找补,“我、我是觉得平人论事总得讲事实吧,总不能什么黑水都往督主身上泼啊。”气氛开始变得沉默了。良久,他听见阮宁玉说:“殿下与从前真是判若两人呐,莫非是想讨好本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盖的探究。
李温澜心头一颤,来了,灵魂拷问。他抬起头,迎上阮宁玉审视的目光,眼神真诚,“人总是会成长的,从前是我年少无知,做了不少糊涂事。”这话说的含糊,却也不是作假。阮宁玉指尖在奏折上轻扣,不可置否。随后又听见李温澜冒出一句,声音比刚才轻,却更笃定,“但我说这些,无他,只是因为督主从来都是一个很好的人。”只见李温澜的那双杏眼亮得惊人,里头看不见算计,而是不容置疑的信任。
阮宁玉怔住了,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忘了,原来被这样的眼光看他是这种感觉。不是畏惧得脊背都在发抖,不是厌恶得在恭顺的面孔下藏着数不清的咒骂,更不是利用他制衡朝堂或铲除异己。眼前的少年,只有纯粹的、滚烫的信任。对于阮宁玉来说,就像是跋涉于荒野的旅人,忽然看见了一盏为他而亮的灯。
这太荒谬了。阮宁玉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说:“今日就到这吧,殿下该回了。”
李温澜一脸错愕,这就该回了吗?我还没呆够呢宁玉!你点的陪玩时间这么短吗!。他脸上写满了“我不想走”,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赖一会儿。阮宁玉看到他一副不乐意离开的样子,心底那丝莫名其妙的感觉又冒了出来,生怕他又要说出什么“惊骇世俗”的言论,于是毫不犹豫地开口唤道,“陆锋,送七殿下回去。”
看见陆锋推门进来,李温澜感到失落无比,但还是乖乖行礼,“那……我走了啊?”他顿了顿,又补一句:“真走了啊?”阮宁玉没说话。“督主你记得按时用膳。”李温澜又接着不放心地叮嘱起来。说完,他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陆锋走了。
值房门合上后过了许久,阮宁玉仍坐在书案后,望着那扇门,一动不动。良久,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手边那本奏折上。
“很好的人…”阮宁玉无声地重复这四个字,“呵…”最终又似想到了很多事,极淡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