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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成了偶像最讨厌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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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温澜是被活活冻醒的。
准确的说,是身体上的感觉先一步比意识去提醒李温澜现在是在一个什么地方。膝盖以下像插在冰渣子里,刺骨的寒意顺着骨髓往上爬,鼻腔呼出的气瞬间就凝成了白雾,睫毛上结出了细小的霜花。李温澜费力地抬起眼皮,映入眼帘的是朱红色的宫墙,墙头覆着厚厚的雪,天色灰蒙蒙的,大片雪花正簌簌往下落。
而他,正跪在这片雪地中央。
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锦袍,料子还算得上精细,但过分单薄,以至于此刻感到透心凉,心飞扬。他现在是心里的火蹭蹭地要往外冒,但再大的火气也被这零下的气温给冻没了。李温澜想,就算是仇人看到他这副模样也会觉得可怜吧。
身体已经因为寒冷不受控制的颤抖,牙齿也咯咯作响。李温澜尝试着动了下腿,却发现膝盖以下已经冻得失去知觉。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个偏僻的宫道,远处有几个太监缩着脖子快步走过,瞥见他时,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好似自己虽是下人,看着身份尊贵的人如今落得比他们这样的下人还要凄惨的境地,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快活。李温澜见此,不由得叹了口气,“你们真是坚定的封建主义战士啊。”还没等他吐槽完,便听见有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七殿下,阮督主可是下了命令,您呐,得跪到明日卯时。”一个小太监讥讽道,还带着几分假惺惺的劝慰,“天寒地冻的,您可千万撑住啊。”
“可恶啊,莫欺中年穷。”李温澜在心里流下了豆大的泪珠,毕竟这样冷的天,在他原本的世界里应该是在被窝里看小说的。再说了,是他不想撑住吗,这鬼天气他再跪两个时辰都可以直接去阎王殿报到了。好歹也是个殿下,不应该锦衣玉食、美玉在怀吗,怎么在这个鬼地方受罪啊。李温澜吐槽着,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等等…七殿下、阮督主…这不会是他正在看的那本叫《俯首称臣》的权谋小说吧!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大脑。李温澜在冰天雪地中理解了现状:一、他穿书了。二、穿成了书中那个和他同名同姓、早早领盒饭的炮灰七皇子。三、此刻他正在受罚,原因是冲撞了督主仪驾。
李温澜:“……”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霜随之掉下来。然而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我要见到阮宁玉了?!!”接着是“我怎么穿成了宁玉最讨厌的皇子啊!我是犯了天条吗要这么惩罚我!”
紧接着才开始心如死灰地接受现状:“我是那个在宁玉微贱时欺负过他的狗皇子,按照剧情,宁玉现在权倾朝野,而我大概是要死了。”李温澜开始疯狂回忆原著的细节。
《俯首称臣》是本主角逆袭权谋文,讲的是小皇帝隐忍多年,最终铲除所有异党,重掌大权。当然,本文中最大的反派就是奸宦阮宁玉。书里的阮宁玉是一个阴鸷狠毒、残害忠良、把持朝政的大反派,最后被凌迟处死。
但李温澜追连载时,却分外欣赏阮宁玉。
小说里说阮宁玉宦官当道、祸乱朝纲,但在这朝堂之中,只要穿上那身绣着禽与兽的袍服,哪个不是衣冠禽兽,与其看人名声好坏,不如看他做的事情有利于谁。那些被阮宁玉斩于午门的“忠臣”,个个家缠万贯,田连阡陌;那些被他抄家灭族的“名门”,暗地里干的是通敌卖国、鱼肉乡里之事。而说阮宁玉为人狠辣、嗜血成性,可黄河水浊养万民,清流当真能活人吗,倘若阮宁玉没有这样的手段,哪能在这乱局之中站稳脚跟,实现自己的抱负呢。
李温澜看到的是阮宁玉掌权后,吏治清明里不少,边境也安稳许多。更为李温澜佩服的是,阮宁玉被政敌构陷,是因为其宣扬“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阮宁玉的政敌认为阮宁玉故意拉拢民心,意图是为造反,毕竟其作为一名宦官,手段又如此阴毒,如此言论,必是标榜自身。可阮宁玉是原著里真正想推行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的政策的人。
总之,李温澜每每看到小说中对他的各种行事的描写,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阮哥是真男人!”雷霆手段整顿贪腐,铁腕镇压世家名门,提拔寒门子弟,这绝无可能是奸佞!分明是改革家!还是那种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虽然没拉)的狠人!
至于太监身份?李温澜曾在评论区长评回复,“有把没把,能力牛逼就行,不像主角满嘴仁义道德,借了阮宁玉的刀做事,结果好处全给他占了!”毫无疑问,这条评论被主角粉喷了三百多层楼,大多在骂他“阉党洗地”。李温澜当时气笑了,在各大书友群舌战群儒,整理阮宁玉政绩实录,分析其政策利好,甚至写了篇万字长文《论阮宁玉的政策改革对朝代中兴的奠基性作用》。然后就被主角粉管理员提出了群。
但这些对于此刻跪在雪地中的他来说,已经是过眼云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现在的身份是欺负过阮宁玉的七殿下。还是那种在对方最落魄的时候落井下石、极尽羞辱的…李温澜不得不承认,他现在的身份,确实不是个东西。
“造孽啊…”李温澜喃喃道,又无意中吸进了一口凉气,肺管子开始发疼。一些关于原主的记忆碎片逐渐浮现:瘦弱苍白的少年太监被推搡在地,年仅十二岁的李温澜踩着对方的手,笑得恶劣:“一条阉狗,也配碰本殿的书?”
而那时的阮宁玉,刚入宫不久,因为会识字被分配到藏书阁当差,却因不肯贿赂管事太监而被处处刁难。原书的李温澜受了生母,那位不得宠最终跳河自尽的妃子的影响,本就对下人极为蔑视,那日又受了宫里其他贵人的嘲弄,便把气撒在了这个沉默寡言的新人身上,毕竟打狗也要看主人,而对原书的李温澜来说阮宁玉刚好就是那条最好欺负的狗。而后更是有意无意去给阮宁玉制造麻烦,让阮宁玉原本就过得不好的日子雪上加霜。
回想着原主的记忆,李温澜闭了闭眼,悬着的心终于死掉了。
身体越来越冷,意识开始模糊。然后下一秒,雪花飘进他的脖颈。
李温澜猛地一激灵: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他还没有亲眼见过阮宁玉。不是隔着电子屏幕、隔着书页,而是切切实实存在的阮宁玉。是那个凭一己之力撑起腐朽的王朝,却注定被千刀万剐的孤臣。是那个在权力与欲望的漩涡中,保持了理想主义的活生生的阮宁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