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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吐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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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紫婷是江静姝高中时的同桌,不是最亲密的,但最持久的。持久的意思是,大学同校不同系,物理系和新闻传播系,偶尔食堂遇见,偶尔微信问候,但没有深入。直到这个周三,江静姝主动发消息:"有空吗?想聊聊。"
她们约在图书馆后面的咖啡馆,不是林听澜带她去过的那家,是新的,陌生的,没有回忆的。江静姝提前到,坐在角落,背对门,面对墙,减少被观察的角度。但她穿的是林听澜的深蓝色裙子,丝绒的,配了新的耳环,银色的,流苏的,彭紫婷送的生日礼物,以前从未戴过。
彭紫婷进来时,江静姝差点没认出她。短头发,染成了灰紫色,眉钉,唇环,黑色的皮衣,破洞的牛仔裤。和高中时那个扎马尾、穿校服、偷偷看小说的女生,判若两人。
"你变化好大,"江静姝说,站起来,裙子在灯光下变化颜色。
"你也是,"彭紫婷坐下,目光从上到下,"丝绒裙子?耳环?化妆了?"她凑近,"眼线?江静姝,你中邪了?"
不是恶意的,是亲昵的,是闺蜜的打趣。江静姝感到某种放松,某种在林听澜那里也有的,被看见的方式,但质地不同。更轻,更玩笑,更不沉重。
"我……"她停顿,手指绕着咖啡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但你不可以告诉别人,不可以问我是不是确定,不可以……"
"不可以像你爸那样?"彭紫婷接上,笑,"放松,静静,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高中时候你告诉我你喜欢物理,我都没嘲笑你,现在能嘲笑什么?"
江静姝看着她,灰紫色的头发,眉钉在灯光下闪光。她想起高中时,她们分享的耳机,周杰伦,林俊杰,在数学课上偷偷传纸条。那时候的秘密是轻的,是歌曲的歌词,是暗恋的男生,是可以被分享的,被嘲笑的,被忘记的。
现在这个秘密,是重的,是弯的,是想要一个女生,是想要她的嘴唇,她的裙子,她的化妆刷。
"我喜欢一个人,"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稳,"女生。"
彭紫婷的表情变化,从笑到认真到某种复杂的认出。她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看着江静姝,很久,然后伸出手,覆盖在江静姝的手上,温暖的,干燥的,有茧的,写字的,打游戏的。
"我知道,"她说,最终。
"你知道?"
"我猜的,"彭紫婷笑,那个高中时的笑,左边有一颗虎牙,"你变化太大了,不是恋爱的变化,是某种……解放?松绑?我想过是男生,但男生不会让你这样。男生只会让你更紧张,更规划,更'还好'。"
她说"还好",用引号的手势,沈知遥的方式。江静姝感到某种眼眶发热,不是悲伤,是被理解的,被认出的,不需要解释的。
"她叫林听澜,"她说,"心理学系,大三。我们……"她停顿,"我们在咨询室认识的,她是见习咨询师,现在……"
"现在她帮你化妆,"彭紫婷接上,指着她的眼线,"这手法,专业啊。她把你从公务员改造成……"她再次打量,"文艺片女主角,欲拒还迎的,让人想保护的,想扑倒的。"
"彭紫婷!"
"我说错了吗?"彭紫婷笑,更开心,"江静姝,你这辈子都是'好学生','乖女儿','年级前十',现在终于有点人味了,有点欲望了,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
她握紧江静姝的手,不是安慰,是庆祝,是"终于"的闺蜜版本。
"但,"她说,"我需要警告你。你这种变化,你爸妈会发现的。你爸那个控制狂,你妈那个雷达精,他们不会看不到。"
"我知道,"江静姝说,声音轻下来,"我已经……"她想起父亲的未接语音,母亲的"最近怎么样",这些模糊的,试探的,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你需要策略,"彭紫婷说,从包里掏出手机,"首先,外形要更统一,你现在半吊子,裙子是欲拒还迎,但头发还是乖女儿,鞋子还是公务员。我带你去买鞋,买包,做头发,彻底改变,让他们以为你只是'大学女生爱美了',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
"而不是被某个女人拐跑了,"彭紫婷笑,但不是恶意的,"这是他们的叙事,你知道的。'我女儿被影响了','被带坏了'。我们要做的,是让你看起来,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自己的探索,你自己的……"
"解放,"江静姝接上,用彭紫婷的词。
"对,解放,"彭紫婷站起来,灰紫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像某种旗帜,"从乖乖女到坏女人,但坏得理直气壮,坏得让他们不敢多问。走, shopping,我帮你花光奖学金。"
她们去了商场,彭紫婷带她去一个品牌店,装修豪华,衣服款式很多。
"这件,"彭紫婷扔给她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吊带,紧身,长度到大腿中部,"试试。"
江静姝看着裙子,在她的经验里,这是"不得体"的,是"危险"的,是"会被评论"的。但彭紫婷的目光,是鼓励的,是"你可以"的,和林听澜的目光一样,但质地不同,更硬,更直接,更没有退路。
她进了帘子,换衣服。裙子很小,紧身的,勾勒出腰部,臀部,大腿。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的,紧身的,裸露的肩膀,锁骨,小腿。这不是米白色的宽松,不是深蓝色的丝绒,这是直接的,身体的,想要的。
"出来,"彭紫婷在外面喊。
她出去,帘子拉开,彭紫婷吹口哨,周围有人看,目光里有评估,但不是父亲的评估,是陌生人的,短暂的,可以被无视的。
"太紧了,"江静姝说,拉裙子下摆,试图遮盖更多。
"紧就对了,"彭紫婷说,"紧是自信,是'我值得被看'。你现在的姿势,驼背,含胸,是在说'对不起我占用了空间'。站直,肩膀打开,想象你刚睡了一个好觉,刚吃了一顿好饭,刚……"
"刚被吻过,"江静姝接上,自动的,然后耳朵红了。
彭紫婷笑,那个虎牙,"对,刚被吻过,而且是很棒的吻。那个表情,那个姿态,就是你要的。"
她们买了裙子,黑色的,紧身的。还有鞋子,高跟的,细的,江静姝不会穿,但彭紫婷说"练习,从宿舍走到食堂,从食堂走到图书馆,总会会的"。还有包,链条的,小的,只能装手机和口红,"不是装全世界的,是装你自己的"。
最后是指甲,深红色猫眼的,是贴的,长的,打字不方便,但看起来,用彭紫婷的话说,"像会抓人的,像会留下痕迹的"。
江静姝看着自己的手,红色的指甲,黑色的裙子,细高跟的鞋子。她想起林听澜的化妆,阁楼里的镜子,她们的接吻。这是延续,也是扩展,是林听澜开始的,彭紫婷助推的,她自己选择的,变化。
"我需要,"她说,"告诉她,这些,我的变化,我的……"
"你的战袍,"彭紫婷接上,"去告诉她,去展示给她,去让她想要更多,然后……"她眨眼,"然后你也可以欲拒还迎了,让她追,让她等,让她知道,江静姝不是被动接受的,是主动选择的。"
江静姝给林听澜发消息,照片,黑色的裙子,红色的指甲,高跟的鞋子,站在宿舍的镜子前,姿势是彭紫婷教的,肩膀打开,想象刚被吻过。
"今晚,"她打字,"我想见你,穿这样,去你那里,或者外面,任何地方。"
林听澜回得很快,但只有一个字:"好。"
然后是第二条:"你在哪?我来接你。"
"不用,"江静姝回,"我来找你,自己,穿这样,坐地铁,走夜路,我想试试,这样的我,能不能存在,在公共的,父亲的,任何人的空间里。"
"我等你,"林听澜回,"不着急,在你的时间里,但我会担心,所以到了发消息,到了发消息,到了发消息,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江静姝笑,在宿舍的镜子前,黑色的裙子,红色的指甲,虎牙的想象。她出发,高跟鞋在楼梯上响,不是安静的,不是隐藏的,是宣告的,存在的。
地铁上有人看她,目光里有评估,有欲望,有困惑。她迎着这些目光,不回避,不低头,肩膀打开,想象刚被吻过。这是新的,是彭紫婷教的,也是她自己,在弯之后,在想要之后,学会的。
林听澜在小区门口等,穿了一件长风衣,里面是睡衣,显然刚准备睡,或者刚被吵醒。她看到江静姝时,表情变化,从惊讶到某种复杂的认出,到想要。
"你……"她说,声音轻,"你这是……"
"这是我自己,"江静姝说,走近,高跟鞋让她比林听澜更高,俯视的,或者平等的,"彭紫婷帮我,但这是我选的。我想让你看到,我能存在的,其他样子,不是咨询室的,不是阁楼的,是公共的,夜晚的,想要的。"
林听澜看着她,很久,然后伸手,触碰她的肩膀,裸露的,黑色的吊带边缘。她的手指是凉的,颤抖的,和江静姝自己的热度形成对比。
"我很想要,"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哑,"现在,这里,把你拉进我的房间,脱掉这些,确认你是我的。但我也害怕,"她停顿,"害怕这是表演,是彭紫婷的,不是你的,害怕你明天醒来,又回到灰色大衣,说'还好'。"
江静姝看着她,在小区的路灯下,林听澜的脸,没有化妆,疲惫的,真实的,想要但害怕的。她想起彭紫婷的"欲拒还迎",但那不是她想要的,不是现在。
"我可以,"她说,"今晚在这里,在你的房间,脱掉这些,或者穿着这些,做任何我们想要的。但明天,我也会穿灰色大衣去上课,因为那是我,但这也是我。不是表演,是全部,是复杂的,是还在学习的,存在的。"
她握住林听澜的手,红色的指甲,凉的颤抖的手指,"但我想让你知道,穿黑色的,穿灰色的,化妆的,不化妆的,想要你的,害怕你的,这些都是我,都是真实的。"
林听澜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有泪光,或者只是反光。她握紧江静姝的手,拉她,走进小区,走上楼梯,进入那个狭小的,整洁的,有口红和杂志的房间。
她们没有立即脱掉衣服,或者接吻。她们坐在床边,并肩,黑色的裙子和长风衣,红色的指甲和凉的手指,在灯光下,在沉默里,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这种存在的复杂,全部,真实。
但变化是被看见的,不是被宣布的。
周六的晚上,父亲的视频电话,江静姝在宿舍里,灰色的毛衣,黑色的裙子已经收起,高跟鞋在柜子里,红色的指甲卸掉了,但还留着痕迹,甲床上的染色,像某种证据。
"你最近,"父亲说,目光通过屏幕,穿透像素,"变化很大。"
"什么变化?"
"外形,"他说,"你母亲看到你的朋友圈,照片,黑色的裙子,高跟鞋,化妆。她说你'爱美了',我说这不是爱美,这是……"他停顿,选择词语,"这是寻求关注,是内在的空虚,是……"
"是什么?"江静姝问,声音平稳,但里面有某种新的质地,硬的,棱角的,"是什么,爸?你说。"
"是被影响,"父亲说,声音变低,更轻,策略性的,"被那个朋友,心理学系的,女生。她让你改变,让你暴露,让你……"
"让我什么?"
"让你偏离,"父亲说,"你本来有的规划,有的稳定,有的……"
"有的什么?"江静姝打断他,这是罕见的,第二次,在视频里,在屏幕上,她看到他的表情变化,从控制到惊讶到愤怒,"有的被你规划的人生?有的'还好'的状态?有的没有颜色的存在?"
"静姝,"父亲的声音变硬,"你在对抗我,这不是你自己,这是……"
"这是我,"江静姝说,站起,屏幕上的她的脸,更大,更近,更有重量,"这是我,爸,不是对抗你,是成为我。黑色的裙子是我选的,高跟鞋是我穿的,化妆是我想要的,这些不是'被影响',是'我终于'。"
"终于什么?"
"终于,"江静姝说,声音颤抖,但继续,"终于知道,我可以存在,在你们的规划之外,在你们的'得体'之外,在你们的'还好'之外。我可以想要,可以被看见,可以弯,可以……"
她说"弯",白色的气泡,黑色的字,在父亲的模型里,这是命名,是承认,是不可逆的。她看到他的表情,冻结的,计算失败的,系统崩溃的。
"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危险,"你和你姨妈一样,被她影响了,被带坏了,被……"
"我很荣幸,"江静姝说,"和姨妈一样。她是我的证据,证明人可以这样活着,不被规划,不被评估,只是存在。我现在,也是我自己的证据。"
视频挂断,不是她,是父亲,或者逃避。屏幕变黑,江静姝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黑色的玻璃上,灰色的毛衣,卸掉的妆容,但眼睛里有光,和彭紫婷说的一样,不是睡眠的光,是别的光。
母亲的消息随后到来,文字,不是语音,"你爸很生气,但我……"停顿,输入中显示了很久,"但我想知道,你开心吗?不是'还好',是真的开心?"
江静姝看着屏幕,这个问题,在她的经验里,是陷阱,是"你开心所以我可以放心继续规划"的前奏。但现在,在父亲的挂断之后,在母亲的"但"之后,她感到某种缝隙,某种可能的,不同的连接。
"我在学习开心,"她回,"不是'还好',是有时开心,有时害怕,有时想要,有时怀疑,但这些都是真实的,都是我的,不是'还好'的。"
苏敏回得很慢,然后是一条语音,很短,12秒,声音轻,像是偷偷录的:"那你继续学习,妈妈……妈妈也想学习,听你说这些,不是规划,只是听。"
江静姝听着,在宿舍里,在灰色的毛衣里,在卸掉的妆容里,感到某种眼眶发热。这不是和解,这不是理解,这是"也想学习",是"只是听",这是母亲能给的,最多,也是最少。
她给林听澜发消息:"我和父亲冲突了,又。但我母亲,她说'也想学习'。这是新的,这是……"
"这是裂缝,"林听澜回,"光线进入的地方。你创造的,通过你的真实,你的弯,你的存在。我为你骄傲,不是作为恋人,是作为见证者,作为在学习的人。"
"我也为你骄傲,"江静姝回,"作为恋人,作为见证者,作为让我想要真实的人。"
她们没有见面,今晚,各自在各自的房间里,在父亲的挂断,母亲的"也想学习",彭紫婷的"战袍"之后。但她们在一起,在承认之后,在弯之后,在裂缝之后,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