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邪神老妈》苹果枝

82、伪装术 “工作不够

　　整个队伍庞大，整齐，一片死寂。
　　仿佛正在行进的是一团空气、他的幻觉。

　　当他作为最后一个“住户”从房间里出来，填满最后一个空缺，这条完整有序的长队便彻底成型。

　　唯一不协调的大概就是在他眼里，他是唯一一个“人”。

　　红火蚁一路经过所有虫，举着长棍，复眼在每个虫的身上掠过，最后站在队伍最前方，火车头一样发动了。
　　于是所有虫沉默着，跟在牠的身后，向着建筑的另一侧进发。

　　蟋蟀本该是热爱喧闹的虫子，但此刻队伍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有点不太习惯，某种奇怪的感受从寂静里生发，爬上他的皮肤，让他手脚发紧、指尖发麻。

　　这样超脱于理智的身体的直觉反应，让他心里涌上一点害怕和紧张，但也掺杂着好奇和兴奋。

　　目的地是哪里？

　　磷光苔藓在头顶上散发出柔和的微光，整条走廊和整个队伍都被笼罩在微妙的光影之间。
　　所有虫都和复制粘贴一样，动作几乎没有任何误差，严丝合缝地行进，他只能低着头，让自己的眼珠在眼眶里转着，用余光丈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走廊很长，一眼望过去，就像是电影的胶卷，无数铁门就是胶卷上的齿孔，他们从那些胶卷上走过去，就掠过一个囚室里乏味的虫生。

　　走过蜿蜒的长走廊，接着开始上坡，爬过长阶，高大规律如蜂巢的建筑在长阶中间开始出现多个入口，像是某种分支叙事游戏里猝不及防提供的选项。

　　走向哪个入口，就会决定虫子有什么样的命运。

　　随着他们慢慢升高，越来越多虫子离开队伍，进入其他阶梯后面的入口。

　　轮到他的时候，队伍已经从看不到前后尽头的超长队伍，到只剩下三四十虫。

　　意外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寂静被骤然打破，嚣张的嗡鸣声忽然从头顶降下，一种翅膀高速振动的声音，双翅目特有的震颤，将整个阶梯笼罩了。

　　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四条黑白相间的“飘带”，那片白在黑色的映衬下甚至散发出一种比环境还要亮的光。

　　他的第一反应是厌恶和反胃，第二反应才是从潜意识里冒出来的：“好肥的蚊子。”

　　那只蚊子嘴上的口器相当尖利，牠简直和球一样肥，有至少六只蟋蟀那么大，这样的比例，使得牠的口器近乎和红火蚁手里的棍子一样长了。

　　针管一样的口器，要是真的刺入他体内，要是有血栓，那算不算珍珠奶茶？
　　他有点脱线地，下意识在脑子里乱想。

　　“疫医例行检查！”

　　口器探入蟋蟀之间，就连火红蚁都没有逃脱探查。

　　眼见那只打蚊子离他越来越近，十二虫，十一虫……三虫！

　　明明已经很紧迫，但他的心跳却逐渐慢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和这些虫子没有任何区别的冷静。

　　他伸出了手。

　　一只虫忽然踉跄着跌出了队伍，像是白纸上不和谐的污点。

　　“感染者！”蚊子对着那个污点大叫起来，一时之间，所有虫好像听见生化病毒爆发一样，哗啦啦散开，原本有序的队形彻底溃败成一团散沙。

　　作为管理这帮蟋蟀的小头头，红火蚁却慌乱无比。
　　牠的队伍出现了“人化病毒”感染者，他恐怕也难辞其咎！

　　在头晕目眩的紧张和焦虑中，牠没有看顾好自己手里的棍子。
　　大概是这样的吧。

　　于是在所有虫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根两头削尖的棍子，就将那只“感染者”蟋蟀扎了个对穿。
　　而后者甚至没有来得及留下遗言，生命就消逝了。棍子将倒三角脑袋戳了个稀巴烂，牠带着生前的表情重重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可“大义灭虫”根本没用。

　　蚊子的口器在蟋蟀倒地后，迅速吸干了挣扎着想要逃离的红火蚁，那具躯壳空荡干瘪地倒在地上，被所有蟋蟀绕过，同样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临死前的鸣叫。

　　这一幕是多么令虫心惊翅跳！

　　不过虫子的视力和记忆力大概都不太好，因此牠们很快无视了这一幕，重新回归了秩序。新的监管者飞速就位，继续驱赶这虫子们进入各自的“齿孔”进行工作。

　　这就是圣巢，虫子的国度。

　　“……？？？”
　　“主播被夺舍了？ooc了啊主播！”
　　“我就知道主播所谓的善良都是演出来的，为了立人设吸引眼球而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现在本性暴露了吧！”
　　“我靠，我就是为了看主播坚持他死犟死犟的善良才来看直播的，现在算什么，货不对板吗？@无限直播管理助手，直播事故了啊喂！！！”
　　“但还真别说，我就忽然感觉有点带感是怎么回事，白切黑，有点意思，这是换新人设了？【积分打赏+300】”
　　“那我要赌主播这次的人设什么时候破功！我记得后面流程还有人格蒸馏来着。”
　　“666，我是新人请问这就是节目效果，人设反转吗有意思。”

　　【上述部分评论涉及剧透，仅对观众开放。】

　　空中的那个透明框又在刷一些他看不大懂的内容，看起来像是在对他本人进行什么讨论。
　　他看了一圈，没有什么特别有用的内容，只是在热烈讨论什么……“人设”？

　　善良、正义、固执？

　　失忆前的他是这样的性格吗？

　　听起来清澈又愚蠢，似乎那才是失忆状态吧。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不善良。

　　因为他似乎是唯一一个对瞬息失去两条生命有所反应与记忆的虫，或者说“人”。
　　在路过那两具尸体的时候，他在心里默默哀悼了，为牠们救了自己一命。

　　他经过了旧红火蚁的壳，默哀之后，这两具尸体就从他心间滑过了。

　　监管这种简单工作，有得是虫干。
　　新的红火蚁监管很快从阶梯底下爬上来，用棍子驱赶着他进入了这一层的“齿孔”。

　　看来这里就是他工作的地方。

　　进入那扇灰白色的门后，是一间隔离室，面前的电幕对他进行了虫脸识别：“CR-D7-1984，已打卡。欢迎来到【纸翼区—D-07档案处理科】，请怀着感恩之心开始今天的工作。”

　　他的工作是盖章。

　　永无止境的盖章。

　　坐在一个灰色的小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两个冰冷的传送口。
　　沾上蓝色的印泥，一次可以盖三次文件，然后再沾一次，一分钟要盖60份文件，盖上去的图案必须要清晰，还要分毫不差地盖在同一个位置上。

　　他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一个无情的机器，只是伸手、沾泥、收手、盖章、移纸、盖章、移纸、盖章、移纸；伸手、沾泥、收手、盖章、移纸、盖章、移纸、盖章、移纸；伸手、沾泥、收手、盖章……

　　刻板单调的工作，寂静孤独的工作间，不得停歇的计数器，还有在吝啬的休息时间里亮起的电幕，循环播放同一个内容。

　　不能停顿、不能卡壳、不能休息。

　　因为他面前的电幕正在看着他——谁管啊！

　　他把章扔了。

　　计时器读够了秒数，发出刺耳的尖叫，他面无表情地堵住耳朵，看着面前的电幕一直在循环的广告，仿佛那是一部很新鲜的电影：

　　画面里，一直疲惫的纺织娘伏在桌上，一只爪子给牠推过去一瓶亮晶晶的绿色液体，牠喝下后，立马起来激情满满的工作。

　　“感到疲劳？注意力下降？工作效率不达标？——那不是你的身体在抗议，那是你还没有服用‘巢牌浆果饮’！
　　“本产品富含8种氨基酸和5重生物碱，经由12，000，000只虫实测认证，服用后连续工作24小时不眨眼！
　　“工作不够努力？别找借口了，那是你没有喝巢牌浆果饮！”

　　电幕上的纺织娘还在背景音下伸手、沾泥、收手、盖章……

　　但他不痛不痒，任由自己的那只章躺在桌上。

　　“咳咳。”

　　电幕里的内容变了，略有些机械的女声发布了通知：“请所有D-07区的员工，即刻到大厅集合。”

　　他身后的门自动弹开。

　　或许是要批斗他消极的工作态度，但好险让他逃脱了枯燥无味的工作内容。

　　大厅是一个白色的椭圆形大空间，看起来像是一颗虫卵的内部，顶上亮着蓝色的灯，此刻站满了不同的虫子，牠们胸前带着不同的牌子。

　　他眼尖，注意到那些虫子的编号，三段式组成，最后一段是数字，中间都是同样的D7，而最前面又好几种，他自己是CR，纺织娘是KD，而沙螽则是JC，显然这个编号是用来标记种族的。

　　种族—工作区域—具体编号

　　短短一行字母和数字就能将所有虫编织到整个虫子社会的机器里，整个虫生都被浓缩成这样一个坐标。
　　每颗螺丝钉都有编号，但又显得那么无关紧要。

　　他按照编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身边的两只虫身上闻到了一股甜腻的味道。

　　他转头迅速瞟了一眼那两虫，牠们俱是一副疲惫的样子，像是连着跑了十天马拉松，但从牠们颤动的触角和肢体来看，显然很兴奋。

　　而这两虫，身上带着荧光绿的污渍。

　　巢牌浆果饮。

　　他迅速就做出来判断。
　　显然这个所谓的“浆果饮”，作用和名字无关，怕不是挂羊头卖狗肉。

　　“你最好也弄点来试试。”一只纺织娘忽然转过头来对他说，“CR-D7-1984，你的业绩已经垫底了，天梯下层的可是很眼馋你的工作。”

　　大概是看出了他脸上对那瓶史莱姆一样的液体的抗拒，纺织娘老成地叹了口气：“你不干，有的是虫干，我可不想换一个不认识的新同事坐在我的旁边，在你之前，那件工作间里是个剑尾蟋蟀，天哪，那个强迫症真是烦死了！”

　　“你可得小心啊，要是业绩持续不达标，你就得掉下天梯，到下面的E区了。听说丝织区都是些粗鄙的乡巴虫，那真是个可怕的地方，据说一天要工作20小时呢。”

　　听半天，他懂了。
　　来上班的那条一直向上看起来没有尽头的阶梯原来叫“天梯”，越往下地位就越低，工作市场显然就越长。

　　“只有努力工作，积累财富，才能登上天梯。”纺织娘的嗓子像个破风箱，牠显然也使用了精神温养剂。

　　“咳咳，吵什么，吵什么！”就在这时，高台上走出来一个听着大肚子的蝗虫，绿油油的甲壳在蓝光下散发着诡异的光芒，再众虫头顶上隔着一片玻璃开口，牠的嗡鸣从话筒中传出来，在大厅中混响。

　　“CR-D7-1984，你怎么回事？怎么又有你？”

　　牠仿佛恨铁不成钢似得：“你上个月批的文件，其中三份盖错位、两份漏章、一份上面还沾着浆果汁——你知道有多少虫排着队想要求得这样一份轻松的工作吗？我压着没换人，就是局的你能改，但你看看现在，效率连你同期的一般都不到……”

　　“你让我怎么再给你机会？”

　　这个机会给你你要不要啊？

　　他勇于认错：“恕我冒昧先生，我自掏腰包为您提供文具，实在是仁至义尽。”

　　那只蝗虫鼻孔出气，转过身，旁边走出一只富态、毛茸茸的蜜蜂，牠四只爪抱胸，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底下的直翅目们。

　　似乎是更高层的领导。
　　但他的注意力并没有停留在这只毛茸茸的东西上，而是越过牠，看向了牠身后的那个身影——蜜蜂的保镖，一只刺花螳螂。

　　牠通体雪白带绿，如同玉石一般，爪子尖尖是漂亮的朱红，翅膀上有着黄绿黑相间的“眼睛”花纹，此刻正尽职尽责地露出自己的前爪刺，机敏地巡视周围。

　　美貌不是让他付诸注意的理由，在他脑中忽然出现的一串“名字”才是。

　　应该是名字吧。
　　圣巢的虫子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但他在看见那只螳螂的第一刻，一串字便涌上他的舌尖，甚至差点真的发生吐出：“梅菲斯特！”

　　而他脑中只有一个根深蒂固，任他怎么尝试移开注意力都没用的印象：魔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直觉和反应。

　　但是他确定，他得去找他。

　　他的直觉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