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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聂平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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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平远有点后悔。不是后悔进了天杀营,而是如果能重来,他绝不会自己一个人来乌蒙后山探查……至少,会先跟他们队正讨教几招。未必能学精,但最起码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一群机甲人困在这片荒败建筑物的阴影里不敢稍动。
“天策府的小子?你来这种地方……是不打算活着出去了吗?”年轻男人的声音突兀地从头顶上方传来。
聂平远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就看到一个一身黯蓝色紧窄装束的男人坐在身边建筑断裂的横梁上。
奇怪的是,他虽然看得到人,却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
“……你是唐门的人?”聂平远皱皱眉,想起队正曾说起过的关于蜀中世家的种种。其中一条,正是那种被称为“浮光掠影”的完全将自己的存在感抹杀的法门。
对方没有答话,只是纵身从断梁上跃下。落地时悄无声息。
聂平远这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黯蓝的衣衫饰满了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露出银色面具外的半张脸丰神俊朗。但,却是白发如霜。
“要出去的话就跟好我。”丢下一句话,男人便转身向外走去。
聂平远张了张嘴,还是认命地迈步跟上。……大不了就是两个人一起杀出去呗。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自己到底有多蠢。
一路上他们居然没有惊动一个机甲守卫。或者说,在能够被惊动到的机甲守卫发现他们之前,那个唐门的暗器就已经精准地将对方变成了一堆废铁。
无惊无险地走出山外,聂平远甚至怀疑自己究竟是现在在做梦还是之前被困的两天才是一场梦。
“……多谢。”总算他还没忘了应该道谢这回事。
“我只是与天策府有旧。”唐门淡淡应了一句。
“……说起来,你同我们队正倒有些像?”聂平远有些无礼地盯着救命恩人的脸,这岂止是像,根本就是像!“在下聂平远,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叫我唐无觅吧。”垂下眼,他感觉着心脏随着这个名字被吐出来时的微微抽痛。
三年的时光,他便通过了唐门的出师试炼,重新出现在江湖上——顶着唐无觅的名字,和满头如雪的白发。
有时从梦中惊醒,他甚至怀疑,是不是从一开始,天策府里的时光和那个容貌清秀却个性不大好的唐无觅都是他梦里的存在。不然怎么会有人能喜欢上这么无趣的自己……喜欢到可以替自己去死呢?
无数次的梦里,他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清秀的青年将双唇覆上昏睡中自己的唇,蜻蜓点水般的碰触,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一次从这个梦里醒来,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只能是那个人,也只能是那个人的了。
“……你就是唐无觅?!”听到恩人姓名的聂平远可没有能看穿人心的本事,一声惊呼成功吹飞了对方的哀思,“明明是唐门子弟却急公好义……当然我不是说唐门就不能急公好义了……那啥,我们队正一直很想认识你!恩公!可以跟在下回趟天策府吗?”
“……你们队正?”他觉得有趣。能有这么蠢的部下的天杀营队正……该多奇妙?
聂平远生怕对方觉得自己不够热情地狂点头:“嗯,他叫张清文。”
张清文。
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他想,这个人不是四年前就死在了玉门关外吗?不然自己又怎么会成为唐无觅呢?“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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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走动的唐门子弟不计其数,你们那位……张队正何以独独对我有兴趣?”
由乌蒙山回天策府何止千里迢迢,早已习惯了“唐无觅”这个身份的张清文自然也习惯了旅途的寂寞,倒是同行的聂平远总是一副想搭话却不知从何开口的模样。视而不见了几天之后,他终于决定给他个痛快。
只是他不问还不要紧,这一开口的结果就是把个话匣子像马蜂窝一样捅了个底掉——最该死的是,周围还没水塘。
所以他只能一路听着这个年轻的天策军士絮絮叨叨地讲着他们队正的种种事迹。从四年前天策军玉门关兵败说起,讲这个“张清文”怎么临危不乱,和皇甫将军调换装束诱走追兵,以致身陷敌营被生生废去一身武艺。又讲他被救回后怎样将学自唐门旧友的刺探埋伏之法融入天策武学教授天杀营军士。还说他给自己队中定下了奇异的规矩,完不成的人便没有独自执行天杀营任务的资格。
说到这,聂平远苦笑了下:“我这次的试炼是不能算通过了。”
“……试炼,考校的未必是武力。”张清文语意平淡。重入江湖的这一年间,他自然去过了曾经唐无觅对他说过的四个地方,然后,真正明白了那人当年所说的“大开眼界”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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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站在天策府的门前,张清文却发现自己并没有那种近似游子归乡的心情。谈不上是好是坏,也无谓悔与不悔,仿佛玉门关外那一夜就是一条忘川,一步跨过,就是前世今生。
聂平远说,“我们队正说他有个唐门故友就叫做唐无觅。但那人四年前便已经死了。”
张清文静静地笑。我没死。他……也没有。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呢?
有。
当他跟着出来领路的聂平远一路走进那座曾经再熟悉不过的营房,看到站在书案前的那个人的时候,“我回来了”四个字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浮上了他的心头。
如果那个人接下来的动作不是怒火冲天地把他按在墙上的话,这四个字大概就会自然而然地从他嘴里吐出来了。
“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盯着眼前人满头的白发,唐无觅得承认自己从没像现在这样想揍自己的兄长一顿。是的,唐无寻告诉了自己这个人三年来在唐门发生的所有事,但是,天杀的唯独没有这一件!
“因为有事情想不通。”张清文看着眼前与自己一般无二的面孔,“想太久,就白了。无觅,卸了易容,让我看看你。”
唐无觅静静地看了人半响,然后从书案上拿起一个瓷瓶将里面的药水倒在掌心上,轻轻在脸上抹开。“菩提血。刚认识那天,我给你的药丸是菩提血。”
龙凤菩提,善恶由心。用敌可神形俱灭,用友可枯木逢春。
“我那时只是觉得你若要杀我,便不必送我回来。”看着面前的人一点一点恢复记忆中清秀的模样,张清文忽然觉得这份感情自己赚得太过轻易。
“老子还没蠢到只因为一颗菩提血就看上你。”嗤笑一声,唐无觅开始脱去身上的衣物,“不过你这等瓜娃儿死一个少一个,老子不太舍得。……如今你既然回来了,老子便也可以走了。”
“不准走!”张清文一把抓住唐无觅正在解衣带的手,天知道他是花了多大力气才控制自己不是一把掐在这个兔崽子的脖子上,“你还想扔下我多少次!”
唐无觅无声地笑了起来。
与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如出一辙的香气拂过鼻尖,张清文在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对方叹息似的“我答应过你的兄长……”
我答应过你兄长,如果你回来,我会把你在天策的归处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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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客栈。
和四年前一样的满目黄沙,和四年前一样的过客喧哗。
唐无觅坐在客栈的楼顶,静静地看着院子里老板娘游走的身影。
是啊,为什么呢?明明天底下那么多美人,为什么自己就偏偏对那么个瓜娃儿动了心呢?明明知道自己是唐门的人,还半点都不防备……如果防备了,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暗器破空声从身后传来。
唐无觅弹身而起,孔雀翎在手,却在甩出的前一瞬生生顿住。
偷袭自己的男人穿着绛红的衣衫,一头长发被随意地挽在脑后,丰神俊朗的脸上带着堪称狰狞的笑:“你再敢扔下我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