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假长沙郡守 莫非我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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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合被长辈强行拉进来蹭资历，结果因为能力漏洞太大而被新上任的高式抓了个现行，跪坐在案边尴尬不已，恨不得立刻夺门而出逃离这噩梦般的场景。
自己从十三岁起，拜大儒为师学习经学，绞尽脑汁写经学文章，华服加身，礼节庄重，参加文人集会，结交豪杰名士，同时乐善好施、帮助乡邻。
辛辛苦苦养望七八年，早早进入官场并成为郡曹掾，下一步就是外放县令甚至郡丞，正式开启政治生涯了，没想到被高式戳穿了。
区合心里惶恐又不安，怨恨却很少。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算学狗屁不通，也知道当金曹掾这半年空食汉禄、不思进取，给其他两位真出力的同僚带来了多少困扰。
如果高式以工作不力的由头把他遣退，他不会为自己辩解一句，出了府衙不会向结交的士人传播高式的坏话，当然也不会把自己不通算数把账本搞得乱七八糟这件丢人的事说出去就是了。
区合两眼一闭咬咬牙准备接受高式的责罚就行了，高式要考虑的东西可就多了。
区家是长沙郡郡治临湘势力最大的士族，其祖上出过区宝这一举世闻名的孝子，后来举孝廉做到大官。家主区景任职交州，是正儿八经的武将，曾经因为杀死交州刺史张津闻名荆扬，现在手握重兵从事于苍梧太守吴巨。
区合是区景的儿子，长沙郡丞区连的侄子，水镜先生司马徽的挂名弟子，在人才辈出的荆州少年名士圈里也算混出了些名堂。虽然不及庞统、周不疑、刘巴之类“少有异才”，但在外名气和石韬、徐庶、诸葛亮等差不多，都是在小圈子里有点名声的年轻士族。
这时候把区合开除，不仅对区家名声有损害，招来区连的针对，还会作为一个政治信号，传递太守对地方豪强刚硬的态度。手下出身豪强的官员不配合，对他在郡内的执政大大不利。
现在高式除了作为武力的部曲以外，什么势力都没有，刘表留下的派系也在观望，不敢轻易站队，这时候得罪区家，显然是不理智的决定。
所以开除区合是不可能的，让他继续在金曹掾位置上乱搞也不是个事。区合早已羞愧地低下头，高式看着他翘起的发冠顶，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生硬地转移着话题：“区曹掾精通经义、德行不凡之名我早已听闻，今日幸得相会，我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教曹掾？”
“啊？”区合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口称“太守请讲”。
“这一句‘夫民者，大族也，民不可不畏也。夫民者，多力而不可适也。与民为敌者，民必胜之’，曹掾认为如何？”
这句话出自王符的《潜夫论》，王符是汉末很有名气的经学家，他这篇著作几乎所有士人都拜读过，作为经学的新发展又不失经典。
高式用这句话来问区合是想给个台阶下，帮他再扬扬名，顺便把他从管财政的职位上调走，去负责别的政务。
他扯出个暗暗期待、饱含鼓励的微笑，区合立刻抬起头，露出天真的疑惑眼神：“太守，高氏《礼》乃属古文典籍，汝治今文经邪……”
太守啊，您家的家传经典是古文学派的吧，您怎么还读今文学派的书啊？
高式从没预料过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好像大脑被肘击了一下，有种奇异的空白感。张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又闭上嘴把快要脱口而出的“你有病吧”咽下去，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出来。
他连忙用手捂住脸，止住笑意，慌乱之下组织了些含含糊糊的语言：“哈……抱歉……你……曹掾是治古文经……对对……我……”
区合也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问得不合时宜，懊悔地连连拍脑袋。太守在这给我找台阶下呢，我怎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太守勿怪！某从水镜先生处治经文，略略习得古文经几本，因常与今文争辩，故而一时失言！太守……”
说到最后，区合声音越来越小，失落地垂着头。他只觉得自己这几个月真是流年不利，各种坏事都被他遇上了。
同僚调走，不得不琢磨账本的事，算出来一推烂账；新太守俊仪秀德，只是眼力太好，上任第一天就把他给抓了；被上司提问，又在莫名其妙这里胡言乱语一番。
自己在高太守心里早就成为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了吧……
区合在榻上坐立不安，高式也懒得安抚他，直接装作之前的事情没发生，又问：“曹掾可知‘以保息六养万民：一曰慈幼，二曰养老，三曰振穷，四曰恤贫，五曰宽疾，六曰安富’，如之何？”
这次高式问的是《周礼》，这样经典的著作他不可能没有了解。
区合闻言，果然立刻端正跪坐，双手敛袖，真有几分儒者的感觉，缓缓道来：“此乃《周礼·地官》之言也，乃周室养民之纲领，载于经籍，垂范后世。”
“其一曰慈幼。《周礼》云：‘媒氏掌万民之判……凡男女自成名以上，皆书年月日名焉’。郑司农注：‘成名，谓子生三月父名之’。此即周室登记幼童之制，使无失养。又《大司徒》‘以保息六养万民’，郑玄注：‘慈幼，谓爱幼少也，若今时给禀食’……”
这位不称职的金曹掾在治经方面确实拿得出手，晦涩难言的古文、不同经典的互引、名家学士的批注都熟记于心，论经时更是慷慨激昂，口若悬河，侃侃而谈，和面无表情的高式好像处在两个时空。
上岗之前系统就给高式系统培训了好几个月，从办事方法、行政流程、政治斗争到生活习惯、文学经典、发音咬字都有专门训练，涵盖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让他尽快融入东汉大环境。
但高式和本时代的人很有不同，他在二十一世纪绩优主义、结果导向、效率至上、利益第一的社会环境长大，丝滑融入了现代社会的生存规则。就像学习只是为了考试，学经也只是为了更好地生存生活，他只是擅长学习知识，但早已丧失了所有欣赏知识的能力。
能够保持内心平静、情绪稳定，热爱国家和人民，爱岗敬业，保持较高的道德素养，以友善和爱护的态度面对人民这个整体，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积极情绪。至于发自内心的热爱生活、自律自信、内核强大、热爱知识等进阶的热情，他就无能为力了。
此刻目睹区合神采奕奕地讲着周礼，高式一点多余的心思都提不起来，满心只是“这家伙真有活力，看来经学确实挺好的”，连感慨和不爽都没有，内容更是一点没听进去。等区合讲完了他就立刻拍拍手，夸赞道：
“区曹掾此言真是精妙无比，寥寥几句却道尽礼之妙处，解开了我心中的疑惑！听了你的话，我好像读了十本书一样，真是受益匪浅，曹掾真是大才啊！”
这是他提前背好的夸奖别人文采好的句式。
听了高式的夸赞，区合不好意思起来：“不才岂敢！太守谬赞了，某不过略读郑司农、贾侍中之言，以其所用罢了，怎敢……”
高式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曹掾莫要谦虚！我才疏学浅，一番交谈后实在被曹掾的贤能折服，欲以曹掾为门下主簿，在身边时刻帮助我，教我如何治理地方，曹掾以为如何？”
门下系统是郡守最直接的下属单位，相当于郡守自己的秘书机构，主簿更是门下里最高的官职，相当于郡守的军师祭酒。也正因此，政治势力瓜分官职的时候留下的数不多的职位就是主簿。
把主簿位置拿出来调遣区合，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大的诚意了。
“主簿？太守我……”
“曹掾比我年纪略长，经学出众，才思敏捷，又出身清流名门，正是适合这主簿之位。快快与我前去与郡丞议事，我写调令给你！”
高式顺手拿起桌上的账本，招呼着区合就往正堂走，郡丞区连就在那里处理政务。
高式走进正堂，区连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跟在后面犹犹豫豫的侄子，诧异地问：“太守与伯谐一同前来是为何啊……”
“我欲拜区曹掾为我门下主簿，请郡丞帮我拟写调令。”
这次区连真是大吃一惊，看高正则认真的样子，不像开玩笑。主簿这样的心腹职位都能轻易让出去，他是真的无人可用了，在拉拢我们区家呢。
郡丞心里乐得不行，嘴上却连连推辞：“实不相瞒，伯谐乃是我子侄，才能不足以担当此任……太守为何如此啊？”
高式只是微笑，嘴上说着“曹掾如此大才掌管财政实在可惜”，把账本缓缓在他案上铺开，用手指点点区合算得一塌糊涂的账给他看，意思是你自己看看你侄子这个算数适不适合继续待在金曹搞财政，别霍霍长沙郡了好吗。
区连仔细看了半天，脸色隐隐沉下来，缓缓开口道：“身为金曹掾，伯谐不过算错一数，何至太守细细查勘，如此为难。这曹掾伯谐不当也罢，主簿之职恕难从命！”
区连这是觉得，区合只是算错了一个数就被高式揪出来，肯定是高式为了抓区家把柄故意挑刺的。这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丑闻传出去，肯定会影响区合名声，倒不如在这里直接辞职回家养望，借机把“斤斤计较”、“争权夺势”的标签贴到高式头上，还能掰回一局。
高式一头雾水，这老头盐津虾了吗，“不过算错一数”这种瞎话也好意思说，简直无耻！
他这个人也是很有脾气的，当即反驳道：“算错一数？郡丞莫非是双目模糊，竟见不得这许多的纰漏？”
区连呵斥道：“高正则！老夫在这长沙郡为官已有二十年了，如何治理政务比你清楚！你……你……”
高式也不和他废话，直接指着一列列收支记载问他：“敢问郡丞，此数是否正确，此数又是否合理呢？”
区连看了两眼，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大声道：“如何不正确？如何不合理？”
不是，你真不会啊？
高式的大脑褶皱好像突然被这句话抚平了，他突然感觉内心无比平静。
我和数盲废什么话呢？
他和区连双目相对，怔愣地点点头，然后挥挥手找了个士兵，吩咐他说：“找……找个会数算的来……”
区合在一旁站着，尴尬得无所适从，特别想立刻调停双方，对着上司和叔叔又不知道怎么做，只好欲言又止，拼命用眼神暗示区连别说了。
区连回他以坚定的目光，意思是“你放心，高式不能奈你如何”。
区合绝望地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请进来。他是仓曹的曹吏，工作几十年，一直以数算精准闻名，正好来汇报工作，被士兵碰了个正着。
“曹吏，你看看这本账。”
高式把账本递过去，老人凑近了缓缓地看，看过后慢慢卷起来，不可置信地说：“这账是何人所作？算得钱量总正确数不超三成，怎会有如此一派胡言之账？莫非此人不知数吗？”
“这就是一本烂账、废账、无用之账，数目不符、明目不一，若是出自府衙，定要尽快重新编制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假长沙郡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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