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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到猫啦 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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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大酒楼的金色包厢里,人声鼎沸。
贺酥酥缩在靠门的位置,希望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外套能再厚一些,最好能把她整个人都藏起来。大学同学聚会,她本来只想露个面就走的——请了半天假,连那身显眼的蓝色工服都来不及换下,只匆匆罩了件旧外套。可安雅那双涂着精致眼线的大眼睛,硬是在她进门三分钟内就发现了破绽。
“哎呀,酥酥你这衣服里面——”安雅的声音清脆得像碎裂的玻璃,“是饿了吗的工服吧?”
一桌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贺酥酥感到外套下的蓝色布料仿佛在发烫。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但这个动作反而让里面的蓝色边缘更加明显。
“送外卖也很了不起啊!”不知是谁先开口,“自食其力嘛!”
“就是就是,清北毕业的还有送外卖的呢,咱们普通人怕什么?”
“总比啃老强多了!”
七嘴八舌的“安慰”像潮水般涌来,每一句都裹着善意的外壳,却砸得贺酥酥耳膜生疼。她能看见那些目光——有关切,有怜悯,有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也有真实的同情。而安雅就站在人群中央,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却亮得刺眼。
她们都是京城中医药大学的毕业生。三年过去,有人已经考下规培证,有人正在读研,有人进了三甲医院实习。只有她,贺酥酥,穿着外卖员的衣服,坐在毕业三周年的聚会上,像个走错片场的小丑。
“谢谢大家,我真的没事。”她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比想象中平稳,“我身体不太舒服,得回去换个衣服,先走了。”
她几乎是逃出来的。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电梯镜面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二十四岁,本该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眼下的乌青却深得遮不住。
她没等电梯,转身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一年前,她穿上这身衣服时,花了整整一周才建立起那点可怜的自尊。可就在刚才,那点自尊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声,什么都没剩下。
傍晚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刮过高架桥。
贺酥酥骑着小电动车,蓝色工服完全暴露在暮色中。离开酒楼后,她直接销假接了单——反正今天已经这样了,不如多跑几单,至少这个月的房租能凑齐。
她拧动把手,电动车却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电量提示灯疯狂闪烁,然后彻底熄灭。
贺酥酥愣了两秒,苦笑。
电动车停在高架桥的上坡路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认命地下了车,双手握住车把,开始推着这辆一百多斤的铁家伙往上走,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坡道才走了一半,她已经气喘吁吁。正想停下歇口气,一声细弱的“咪呜”从脚边传来。
贺酥酥低头。
一只瘦小的三花猫正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小猫的一条后腿悬着不敢落地,琥珀色的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湿漉漉的,闪着微弱的光。它很瘦,肋骨在皮毛下隐约可见,身上的花纹却异常清晰,一人一猫对视了几秒。
贺酥酥停下脚步,从车后的保温箱里翻出半根火腿肠——那是她给自己准备的晚饭。她蹲下身,小心地撕开包装,把肠掰成小块,放在手心,递到小猫面前。
小三花警惕地后退半步,鼻子翕动,犹豫了几秒,终究抵不住食物的诱惑,蹒跚着上前,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它吃得很急,却时不时抬头看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也是一只猫吗?”贺酥酥轻声问,不知是在问猫,还是在问自己。
路灯就在这时骤然亮起,橙黄的光泼洒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推着没电的电动车,身边跟着一只瘸腿的小猫,这画面凄怆得有些荒诞。
她得找个地方给车充电,也得给小猫看看腿。可最近的充电站还有两公里,宠物医院更远,而且贵。
正发愁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需要帮忙吗?”
贺酥酥回过头。
一个穿着深灰色运动装的男人站在几步外,正取下耳机。他个子很高,肩膀宽阔,额前的黑发被汗浸湿了一些,看样子是在夜跑。
他的目光先落在小猫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转向贺酥酥和她的电动车。
“它受伤了?”男人走近两步,蹲下身,与小三花平视。他的动作很轻,没有贸然伸手去碰,只是仔细看了看小猫悬着的后腿,“你的车也没电了?”
贺酥酥点点头,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缩了缩——推车推得满手灰尘,指甲缝里还有泥。
男人站起身,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然后举到她面前:“我叫阮云孚,在前面不远开了一家动物收容所。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跟我过去给车充会儿电,顺便给这小家伙看看腿。”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营业执照的照片:“酥饼动物收容所”,地址确实不远,就在下个街区。
贺酥酥有些犹豫。陌生男人,天色已晚,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本该让人警觉。可阮云孚的目光很干净,看向小猫时的眼神真诚得不像伪装。而且,她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那……麻烦你了。”她最终说。
阮云孚收起手机,很自然地走到电动车旁:“车我来推吧。你抱猫,它应该更信任你。”
贺酥酥不再推辞,她小心地将小三花抱起来——它很轻,轻得像一团蓬松的棉花,蜷在她怀里时,温热的小身体微微发抖。
阮云孚推着电动车走在前头,步伐稳而快,上坡路对他来说似乎毫不费力。贺酥酥抱着猫跟在后面,穿过两个街区,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处带小院的平房,门面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门口挂着一个木牌,上面用可爱的字体刻着“酥饼动物收容所”。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不吵,更像是慵懒的咕哝。
阮云孚推开院门,侧身让贺酥酥先进去。
前厅比想象中宽敞。暖黄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家具,靠墙是一排整洁的笼舍,大部分空着,只有两三个里面有猫在打盹。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猫粮和暖气的味道,莫名让人安心。
“随便坐。”阮云孚把电动车推到墙角,插上充电器,转身进了里间,“我去拿医药箱。”
贺酥酥抱着小猫,环顾四周。收容所打理得很干净,墙上贴着一些动物的照片,每张下面都有一行小字,写着名字和领养日期。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治疗台,铺着浅蓝色的无菌垫。
她把小三花轻轻放在治疗台上。小猫有些紧张,想爬起来,贺酥酥一只手轻轻按住它的背,另一只手顺着它的脊柱缓缓抚摸。
“不怕不怕,”她低声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给你看看腿。”
她的手指沿着小猫的后腿慢慢向下,触到关节处时,小三花明显瑟缩了一下。贺酥酥蹙起眉,指尖极轻地按压、摸索。不是骨折,她判断——骨骼轮廓完整,没有异常突起。应该是关节错位,不太严重,可以手法复位。
就在她准备进一步检查时,阮云孚提着医药箱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贺酥酥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只旧银镯。镯子款式很特别,不是常见的光面或雕花,而是一圈精细的桃酥饼干图案。
阮云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缓缓上移,掠过她被汗水浸湿的鬓角,掠过她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唇,最终停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时光的尘埃仿佛在这一刻被灯光悄然拂去,一张遥远而熟悉的脸从记忆深处浮起。
高中二年级,他在动物保护社团遇到了她。她不太爱说话,课间总是在看一本厚厚的生物图鉴,每次去喂学校的小猫,他都能看到她手腕上就戴着的这只特别的银镯。
她是贺酥酥!看来今天捡到的不止是小猫,还有他的落难女神。
阮云孚强压下内心的激动,不动声色地将医药箱轻轻放在治疗台上,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之前只知道她考上了大学就失去了联系,怎么如今会从事外卖员的工作呢?
阮云孚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将医药箱轻轻放在治疗台边:“需要什么?”
贺酥酥抬起头,对他笑了笑:“谢谢。小猫应该是关节错位,我想先手法复位试试。请问你这里有针灸针吗?备用就行,可能用不上,但有备无患。”
她的笑容很浅,眼角有疲惫的细纹,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和记忆中那个捧着生物书的少女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阮云孚心跳漏了半拍。
“针灸针?”他回过神,“收容所没有,但旁边巷子有一家中医馆,应该还没关门。我现在去买。”
“不用那么麻烦——”贺酥酥的话还没说完,阮云孚已经转身出去了。
她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无奈地摇摇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小猫身上。
小三花似乎适应了她的触碰,不再发抖,只是睁着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看她。贺酥酥一只手固定住小猫的身体,另一只手托住它错位的后腿关节。她屏住呼吸,感受着指下的骨骼位置,然后在某个瞬间,手腕一沉一托,极轻巧地一送。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小猫“咪呜”叫了一声,后腿下意识地蹬了蹬。虽然还是无力,但先前那不自然的扭曲已经消失,腿能伸直了。
“好了,”贺酥酥松了口气,轻轻揉了揉小猫的脑袋,“只是轻微错位,复位了。休息几天,别乱跑就能恢复。”
她检查了小猫的其他部位,除了腿伤和一点营养不良,没有大问题。这才打开阮云孚留下的医药箱,找出碘伏棉签,小心地擦拭小猫腿上的一处擦伤。
阮云孚回来时,小猫已经四脚落地,愉快地撒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