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与秋蝉》尖钩

4、第 4 章

　　林云不知道哪里找到的中餐馆，不在麦克的列表内。是一对中国老夫妻开的家庭餐馆。他们笑容亲切，菜品口味家常地道。想家很久的秋蝉面对久违的地道中餐，胃口大开，也顾不得很久没见林云了，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林云看着秋蝉淡淡地笑着，他没动几筷子，而是要了杯酒慢慢喝起来。

　　喂饱家乡胃的同时，秋蝉看着林云，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你怎么来找我了？”林云抿了口酒，他放松下来，似乎有心事，“看着你拍的佛罗伦萨，很美，我就想来看看，好久没来了。”

　　“你之前也来过这里？”秋蝉还挺吃惊，这个人一向冷冰冰的，想不到会喜欢佛罗伦萨浪漫和煦的氛围。

　　“是的。”喝着酒的林云陷入往事，“和晓菲来的，度蜜月。”他们也曾是被人羡艳的一对。而这间餐馆，曾亲眼看过这对相爱的人。餐桌和餐具好像都还一样，但现在时移世易。

　　秋蝉低下头，她好像已经忘了这茬，可又不甘心就此结束这个话题，“你和她为什么离婚？”

　　林云又要了一杯酒，可能是酒精催化，他没有对这个提问展现拒绝，他依旧是往常的表情：“因为很多事。最重要是，不合适。”

　　秋蝉放下刚刚夹起鸡腿的筷子，眉头皱起，不合适，这也太官方，太笼统了吧。

　　林云笑笑，肩膀耸了耸，语气平淡，平静，像他一直以来那样，“我当时刚在美国站稳脚跟，以为爱情和婚姻是很自然的事。可这其实比什么都难。”

　　他目光穿透秋蝉，穿过座位，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一直以来只会学习。这不是我擅长的事，但却是唯一可以抓住的事。你爸爸可能没对你说过，我小时候有多穷，周末和假期，要去田里忙到晚上，再向校长老师们借一点，才勉强凑齐新学期的学费。”

　　秋蝉睁大眼睛，停下了吃的动作。林云喝着酒，叙述没有停：“我爸妈，我都不记得他们了。他们可能在外地打工，可能就是不要我了。家里只有一个外公，或许他也根本不是我的谁。他背弯得厉害，什么都干不了，整晚整晚地咳。也不管我。他死以后，校长可怜我，联系了当地提供帮扶的企业，找到了你爸。”

　　“你爸就这么资助了我十几年。来到美国后，我再也不好意思要钱。所谓的一等奖学金也就刚够学费。地下室，没人的停车场，地铁的厕所，我都睡过。刷盘子，给人遛狗，给那帮只需要一封推荐信就进来的同学写论文，只要有钱，我都赚。”林云的语气依旧没有悲伤，没有起伏，“等我终于觉得站稳了脚跟，就想，可以了吧，我也终于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有个自己的家。过上普通的，正常的，和别人一样的生活。”

　　秋蝉几乎忘记了眨眼，眼前的林云，如一片极夜下的深海，有无边的，无边的孤寂朝她袭来。他的语气平静，却有惊涛骇浪般的力量，她也曾看过、听过命运多舛的故事，她会心痛，也偶有为此落泪。但当真有人如此，就坐在她面前向她诉说，这种震撼，就像读了千百篇悲情的小说。

　　她想起生病时，林云坐在椅子上，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在被枫树染红的街道，林云一次次像观众一样走过喧闹的人群，好像从未有情绪在他身上浮动。那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林云不知不觉间已经又喝了一杯，“晓菲，我们在当地华人同乡会里认识的。她比我小一点，有点可怜我，有兼职她没少叫我。后来，我工作好了一点，会喜欢上她好像是很自然的事对不对。”他轻轻放下杯子，空的，“可是，我一路这么来的。爱是什么，爱人是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秋蝉不想，也不能再问下去了。从小她在爱里长大，她从不知道，一个人的命运可以像山一样沉重，那些寂寥、贫困、痛苦的日子，林云是怎么走过来的，她根本无处可想象。

　　林云好像看出了她的停滞，眼神重回到了餐馆里，他笑笑，“不好意思。”

　　“林云。”秋蝉吐出这两个字，然后再说不出一个字。她想起上次在米其林，自己对林云大段大段描述着城市的繁华，校园生活的热闹，自己的烦恼，还有对着他生气和胡闹的时刻，林云都只是这样笑笑，礼貌又平静地回应。然而这些事在他的过去面前，是多么微不足道，她好像懂了林云，他的平静和疏离，微笑与冷漠。

　　“对不起。”对不起林云，我太天真太浅薄了。

　　“对不起什么？”林云很疑惑，“没有你爸爸妈妈，你舅舅，我现在是什么样，我都不敢想。”

　　“我不该对着你胡闹，还发脾气。”秋蝉几乎要哭出来了。为自己的任性，

　　林云把身体稍微坐直了些，态度似乎很严肃，但语气依旧平和，“我说这些，不是为了什么。就算我不说，你家人有天也会告诉你。只是我不想让你觉得，”他顿了顿，“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块冰。但我确实，只会这么生活，这么处理，人与人之间的那些事。”

　　这顿饭是怎么吃完的，秋蝉不记得了，只记得林云喝了很多酒，但他的脚步依旧沉稳。

　　回公寓的路上，秋蝉和他都一言不发，秋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是对她来说完全陌生和过于沉重的世界
　　而自己，被另一种人生轨迹震撼。林云和她所有的认识的朋友和同学们都不一样，和麦克更是如同在地球的两端。

　　站在公寓楼下，林云从包里拿出那本书，“拿好，你用得上。”秋蝉这才恍过神，“你住哪里，订好了吗？”我真糟糕啊，竟然没想关心过他一下。

　　林云微笑，酒窝的深浅永远不变，“安排好了，酒店不远。明天一大早的飞机。你快上去吧，早点休息。”不等秋蝉开口作别，他转身，让自己消失在深夜中。

　　秋蝉坐在公寓床边，将林云的话反反复复回味了无数遍。她想安慰林云点什么，瞬间又意识到自己其实幼稚到可笑，短信写了又删，最终一个字都发不出去，只剩一句话：到酒店了说一声哦，晚安。

　　不久后，手机亮起：已到酒店。今天喝的太多，想起很多。不要放在心上。晚安。

　　第二天，秋蝉一大早被电话催醒，电话那头是同学：“秋，你睡过头了吗？今天是项目报告会呀。”

　　糟糕！因为林云，秋蝉一整夜没怎么睡好，顺便把会忘了个一干二净。等赶到会议室，同学们包括教授都到齐了，麦克坐在小组长的位置，笑容有点不对但保持着人前应该有的礼貌。秋蝉一向表现优异，对于这次迟到教授没说什么。

　　报告会正常进行，秋蝉的报告依旧是其中最优秀的，即使眼前仍时不时飘过林云的话让她偶尔忘词。教授难得满意地点点头。

　　等散会，因为眼瞅着就要回校，同学们都在抓紧时间四处再吃吃玩玩。秋蝉懒心无肠，婉拒了邀请，抱歉着自己昨天熬太晚，主动提出收拾会议室。同学们一溜烟就散到没影，秋蝉则慢慢收着东西。

　　麦克也留在了会议室，项目结束，教授还和他还有几件事要交代。他们说着意大利语，秋蝉听不太懂，忽然她想起了什么事情，跑到走廊给林云打去了电话。

　　林云今早离开。现在再去送肯定来不及。她心情不好到了极点。

　　“喂？”林云的语气一贯的波澜不惊。

　　秋蝉噙着泪解释，因为报告会的原因自己没能送他。“我已经在机场马上要飞了。”电话那头的林云听不出别的情绪，“还要去其他地方出差几个月，回波士顿见。”

　　“好的。”秋蝉心有所失地挂掉电话，望着窗外的梧桐出神。她没想到，此时麦克已告别教授，就站在她身后。他明显感到今天秋蝉不太对，做报告时没有以往的神气，中途还忘词。是因为昨天那个男人？

　　秋蝉转身，看到麦克。她没心情再说什么，打个招呼就想回去了。麦克上前一步，堵住她的去路，“还想着昨天的约会呐？”等他意识到这句话不对的时候，这句话已被秋蝉接收完毕。

　　秋蝉只当是麦克又想和她犯呛，张嘴打哈哈。麦克继续不识趣：“他真是你哥？还是男朋友？艺术家口味独特哦，喜欢老的？”

　　“有病你！什么老的。你知道个屁！”秋蝉本来就一肚子情绪，这下真生气了。

　　麦克好像找到了话头，“谁有病也不可能是我。至于我知道啥，我至少知道今天有个会，以及几点开始。且还是第一个到会议室的。”

　　扎一下不够又扎一下，秋蝉握紧拳头，直想锤他。她恨恨地盯着麦克，“教授都没说什么！第一个到怎么样，你大少爷怎么样，你看看你报告得几分，蠢猪都听出来这是AI写的！”

　　麦克也怒了，明知道自己就最烦听到“大少爷”三个字，秋蝉还要偏捡他最不喜欢的说。

　　“我的得分教授自有安排，我的分量也不体现在几句话里。”麦克强压自己前胸巨大的起伏，尽量让自己反击地漂亮，“至于某人嘛……以为自己读了几本书就真是艺术家了。这个项目的最后的奖金，不好意思，我想我这个大少爷好像可以说了算。”

　　麦克眉毛一挑，拿出了纨绔子弟的姿态，他知道自己已赢了这一局，但心里一点没有胜出的爽。

　　秋蝉从来没和谁这么吵过。眼泪滚滚掉落，但她一点不想去擦，她浑身颤抖，直愣愣地瞪着麦克，用仅剩的理智在脑子里搜寻着恶毒的反击，好扳回一局。她甚至想好了今天就中断项目，打包行李，买最近的航班，然后什么都不管地一走了之。

　　但是，一个人在她眼里忽然闪过。那个在异乡艰难求学的男生，那个刷完盘子孤独走在雪夜中的男生，那个在厕所里过夜的林云。

　　在停车场等待天亮的时候，他看着天空在想什么呢？当时，他穿得暖和吗？肚子饿着吗?天亮后他找得到去处吗？

　　她还是瞪着麦克，恶毒的话咽了下去，“随你。你当然有这个决定权。我是因为喜欢才学的。能够追随喜欢而做选择，实现这个选择，甚至拥有这个选择本身，我已经很幸运。这种拥有，在你眼里一文不值，因为这是你的日常，所以你随时可以高高在上。就在昨天以前，这对我来说也是稀疏平常。但是，这在有些人眼里是望尘莫及的，他们可能苦苦挣扎半生，只为了有天有机会触摸到这个遥远的权利。我刚刚想过马上就走，但我不会，我会好好做完项目。你甚至可以马上cancel掉项目里我的名字，无所谓。”

　　麦克本来就被秋蝉瞪得心里没底，这话更是如一道惊雷。

　　他本来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秋蝉会如何反击的多种可能，但他确实没想到是这种。他想道歉，自尊心把他嘴捂得严严的，他低着头。秋蝉已绕开他走远了。

　　他也没心情去玩了，回到公寓想给秋蝉发去致歉的信息，半天按不下发送键。

　　欧洲的项目结束了。期间，除了小组讨论之外，麦克与秋蝉没有任何交流。他觉得秋蝉比以往冷了一点。

　　临出发的机场，大家三五成群在机场商店刷卡购物，秋蝉看上了一个LV包，最新款的，在美国可不好买。但由于项目奖金极大可能已被那臭大少爷扣压，她有点犹豫要不要刷卡。

　　看了又看，试了又试，又害怕回学校新学期喝西北风，秋蝉心里非常纠结，同学们说着“买吧买吧，真的很趁你。”秋蝉心里十分苦涩，唉，此时她好像能懂一点艺术家们为风霜傲骨付出的代价。

　　好死不死，臭大少爷和几个男生也逛到了这里，他手里已有好几个手提袋。秋蝉心里还膈应着，放下包就拉着同学们赶去下个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