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第九十四章 保持距离 戌时正过一 ...
-
戌时正过一炷香,礼部尚书袁平府中仍灯火通明。
袁平膝下二子三女,长子袁顾州、三女袁品芝皆已成婚,各有家宅,不在府中常住。次子洪威虽未娶妻,却已有两名侍妾,府邸相距不远,便也搬了出去。平日留居府内的,只袁平夫妇、妾室,与两位未出阁的小姐。但每逢初一十五,阖家必聚,用一顿团圆饭,住上一宿。
今日正是初一。尚书府内觥筹交错,笑语盈门。袁顾州、袁品芝各携偕家眷,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甚是欢喜。晚膳过后,家中妇幼齐聚闲话,温馨和睦。
然袁平书房之中,气氛却如凝冰。
“何人这般无事生非?”洪威面色涨红,烛火映得他眼底烧着怒意,“父亲,分明是卫锦书那——把儿子牵扯进去,怎生反成了儿子与那女人纠缠不清?”
他原想骂卫锦书一声“浪蹄子”,到底碍着姻亲情面,又是父亲跟前,生生咽了回去。
那“女人”,指的自然是青叶。
袁平素日慈眉善目的脸上,此刻沉得像块铁:“你这脾性,何时能改一改?说你两句便受不得?”
洪威满腹委屈,声音发硬:“父亲,您明知儿子是冤枉的。”
“我自然知道。”袁平语气稍缓,眉心却仍拧着,“但流言可畏,为父是在提醒你,与威凤将军保持分寸。你倒好,为父才开了个头,你便跳起来了。”
洪威欲再辩,一旁袁顾州低喝一声:“二弟!”
他喉头一梗,胸中起伏几度,终于压下那口气,低声道:“儿子知道了。儿子也不想与那女人……有何瓜葛。”
袁平定定盯着他,眼中犹有余怒:“她是威凤将军,你莫要这般称呼。不成体统!”
“这不是在家里么……”洪威眼底闪过不屑,父亲明明最不喜青叶,偏生做出欣赏模样。
“愈是家中,愈要自省!失言成了习惯,自有你苦头吃的一日!”
洪威终于噤声,垂首认错。
袁平拂袖,踱了两步,复又开口:“为父替你相看了一门亲事。霍连年的四女,闺名青莲,今年十五。”
霍连年乃康济安妻室之长兄。霍、康两家,世代出大儒,门生遍朝野,第三代家主更曾任圣上太傅。两族素来温厚自持,不喜结党,深得皇家信重。
霍连年本不愿与袁家结亲,无奈四女也是个跳脱的,谁也瞧不上。听闻洪威亦是“同病相怜”,这才松了口,允二人相处看看——但须得洪威先遣散府中两名侍妾。
洪威闻言倏然抬头,满眼不可置信:“父亲,她小儿子十岁,素来恣意跳脱,儿子可伺候不了!”
袁平又要发作,袁顾州已抢先一步:“你当你是什么十全十美的香饽饽?人家姑娘一听你的名头,便说脾性暴烈,连连摇头。妻室未娶,先纳侍妾,谁家敢把女儿嫁你?”
论家世、论样貌,洪威皆是人中龙凤,更兼官居一品大将军,求娶名门闺秀原非难事。偏他这“暴烈”的名声传出去,硬是拖到二十五岁,仍无妻室。
洪威心中不服,却也不敢再顶撞,只得低声应了。暗自咬牙:到底是谁在背后嚼这舌根?
他与那女人纠缠不清?天大的笑话!
“知道了。”他闷闷应声,那声音压在喉咙里,像块咽不下的冷糕。
袁顾州见弟弟服软,便不再训斥,只看向父亲。袁平神色稍霁,道:“马球赛上,霍四小姐会来。你自己争气些。”
争气?他何时不争气?家中总说他脾性暴烈,可哪回需要人出头,不还是他顶上去?大哥素来爽朗人缘好,自然与他不相同。
譬如迎接那女人入京州境内,原本圣上欲派大哥前去,大哥称病不去,由他去面对、去刁难——当时为何不教导他改改脾性呢?
洪威闷声应了:“儿子知道了。明日便遣散府中侍妾。”
那两名侍妾,皆是两年前同僚所赠。身子倒是清白,却也是从楼里调教出来的。他说不上喜欢,但既收了,便养着。一个月去不了一两回,连模样都记不全。遣散便遣散罢,多给些银子就是。
想来那两名侍妾也是不喜欢他的。每回见他,都畏畏缩缩,如惊弓之鸟。他也觉索然无味,草草了事。
这世间,有哪个女子会像青叶那般——以睥睨之姿,将他击败?
这座皇家马球场唤作万怡球场,建于皇城以东,占地数十顷,四周围以朱漆栏杆,栏外搭起数座彩棚,供皇室宗亲与文武百官观战。正中赛场开阔平坦,草色青黄相间,被连日暖阳晒得松软适脚。
北面高台上,黄罗伞盖下,贞和帝身着常服,斜倚在御座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神情闲适。敦和贵妃陪侍在侧,另两位贵人——淑贵人与海贵人——分坐两旁,皆是盛装打扮,珠翠满头,说说笑笑,目光不时投向场中。
“这日头越发暖和了,”敦和贵妃浅笑道,“倒适合打马球。”
贞和帝轻笑一声,低首于她耳边道:“听闻袁尚书给洪威择了门亲事,今日他必定要大展神威了罢。”
霍家的四小姐,单从样貌家世来说,确然是极好的。
敦和贵妃露出深笑,往坐席上的一角瞧了瞧,又看回贞和帝。“霍四小姐未必瞧得上洪威,洪威怕也不喜欢霍四小姐。”
霍青莲正与姐妹于座上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十分激动。
贞和帝失笑:“小喜总说些刺人心口的实话。”
二人亲昵,淑贵人与海贵人却四处张望。淑贵人乃是康家女儿,是康晨的堂姐,性子温和,不拘小节。海贵人则是小门小户的林氏家族出身,身后并无依仗。二人倒是脾性相投,时常聚在一起闲话解闷。
这便是贞和帝后宫情况,论家世,敦和贵妃与淑贵人皆是名门,然淑贵人却无争抢之意,海贵人更不必说——她也无争抢的资本。
敦和贵妃虽受宠,却一直未孕。
明眼人便知,这后宫正是贞和帝的手腕。
淑贵人啊了一声,示意海贵人看向马场入口处:“你瞧,来了!”
海贵人睁大眼睛看去,但见红黑两队人马正并列入场。她的双目紧紧锁着红队里的一个身影,低声道:“那便是威凤将军了罢?”
淑贵人颔首,团扇掩面,眼中却露出兴奋:“当真如传言一般,既美且飒!”
莫说是她二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皆聚集于青叶身上——
她今日一身绛红骑装,窄袖束腰,乌发高束。双眉微挑,凤眼流转。目光过处,威压而下,唇角带笑,又带些洒脱。
身下一匹红黑骏马,当真是飒飒英姿。
陌广荣策马于她身侧,一袭同样绛红骑装,衬得面如冠玉。
他双目扫了一眼周遭,转而侧首看向青叶,似笑非笑:“你瞧,十人有八人在看你。”
青叶不置可否,向左侧身穿月牙骑装的队伍看了一眼:“一会子你可拦得住平郎么?”
闻言陌广荣向身着月牙骑装的二弟陌广平看了一眼,露出苦笑:“怕是拦不住。”
青叶另一侧的洪威冷哼一声,向青叶皮笑肉不笑道:“威凤将军前去阻拦,想必卫国将军定会手下留情。”
他瞧了一眼对方人马,大哥袁顾州为首,其次是陌广平。
青叶回首瞧他,呵呵道:“威武将军不会给本将使绊子罢?”
洪威眼底闪过不悦:“你当我愿意和你一队么?”
康晨原是在洪威身后,闻此言,默默策马往青叶那靠近些许。
不错——
青叶与陌广荣、洪威、古北笙、康晨,组成一队,号为“赤衣队”。
陌广平与袁顾州、陈世炬、孟长意,并袁顾州麾下一员副将,号为“玄衣队”。
圣上这一手笔,一如往常。将不对付的人马混在一起为队友,各人表现之精彩,自然大过球赛本身。
陌广平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一张脸愈发冷峻。他的目光掠过袁顾州,看向一侧那道绛红身影,眸色微不可察地柔和一瞬。
袁顾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哈哈大笑:“子川,你看什么呢?待会儿上了场,可别手软。”
陌广平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淡淡道:“袁兄多虑。”
袁顾州也不恼,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去招呼自己麾下的儿郎。
首座之旁——贞和帝及三位娘娘右侧,乃是国公爷陌君贤及六大学士。
两旁坐席上,皆设了伞盖,将这日头遮住些许。座上除了文武百官,便是各自家眷。薛常凯一行人亦在列中,曾筱雨与朝露双目凝视青叶,半分也未曾挪开。
人群中,苏禾与元和,更是紧盯场上。
范无意与其他同僚已在下注,到底是哪一队赢。
“袁尚书。”霍连年与袁平打着招呼,笑容温和。
袁平亦笑着,低声道:“我那不成器的二子已遣散侍妾,今日望四小姐高看一眼。”
霍连年点头道:“就看两个孩子有没有缘分了。”客气两句,二人各自落座。
场中,裁判官敲响铜锣,示意现场安静。
众人静下来,裁判官便宣读规则——三局两胜,每局以击球入门为胜,局间休息一炷香。
“开始!”
铜锣再响,马匹如离弦之箭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