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女将》可爱多多

87、第八十七章 新物衬旧簪，两两不相忘 云境者

　　云境者，京州腹心，大晟之都也。北枕龙首，南带沧澜，周回六十里，户二十万。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九市开场，货别隧分。八方辐辏，万国咸通，各国商客，络绎于途。于是文武大帝诏曰：“壮哉此城，当与天无极。”
　　云境皇城东北隅，官邸鳞次栉比。当中一院偏于东南向，为官家待客之所，名曰客京府。府中北院，便是青叶下榻处。礼部鸿光寺调拨六十人，专司服侍。
　　又另行洒扫南院，以为薛常凯众人居所，并拨三十人服侍。
　　既已落脚，青叶歇息一日。次日醒来，正欲细观这客京府格局——北窗可见龙首余脉，南檐似闻沧澜涛声——门子来报：有客至。
　　依大晟规制，青叶尚未拜谢封将，身份又别于寻常将军——万州之主，自治一方，故各部官员不便来访，免涉结党之嫌。是以登门者，皆是各家妇孺，或夫人，或小姐，不过闲话家常，馈赠薄礼，倒也合乎礼仪。
　　这一拨拨迎来送往中，最可喜者，当属袁平尚书府上的四小姐与五小姐。二人不过五六岁光景，拽着青叶衣袖不肯松手，口呼“天人之姿，英勇非凡”。彼时袁品芝携二妹同来，乳母尚抱着一位小公子——乃袁品芝幼子。她一双眼含着笑意，连连致歉，容貌倒得了袁平三分神似。
　　“妾身那小姑子，实在不成体统，”她面露惭色，“拙夫震怒，已杖责二十，禁足三月。”语罢轻叹，“此事瞒得一时，瞒不得一世，届时必成云境城笑谈了。”
　　青叶浅笑：“笑谈不笑谈，全看各人。”心下却想，届时添油加醋者，必少不了她与洪威的戏份——无妨，她素来脸厚，早惯了。
　　袁品芝见青叶浑不在意，便不再提，只命人呈上礼单。金银珠宝、衣裳首饰堆了半案，唯有一串檀香木手串，古朴大气，青叶多看了一眼。

　　这日清晨，练武园内。
　　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兼有男子急促的喘息，与青叶的训导声交错：
　　“下盘不稳！”
　　“左胸空门！”
　　“面门！”
　　话音未落，双叶剑已破开横刀，停在邓禹喉前三寸。汗水顺着邓禹面颊滑落，衣衫湿透。“属下技艺不精，失职了。”
　　青叶收剑，心下不豫：“这一年你进益太慢。接下来数月，本将亲自督导。”
　　邓禹愧色中现出惊喜：“是！”能得青叶指点，自是求之不得。
　　一旁朝露上前替青叶拭汗，轻声问：“可要沐浴？”
　　“不急。”青叶将双叶剑两尾相交，旋转拧扣，合成一柄双头剑，挑眉看向邓禹与另两名护卫，“三人一起。”

　　同一刻，一名少女正由管家引着往客京府来。管家年逾四十，举止沉稳：“威凤将军正在练武园，还请陌三小姐稍候。”
　　陌静修脚下一顿，浅笑道：“静修可否前往一观？只在园外瞧瞧，绝不搅扰将军。”
　　管家略一迟疑，终是颔首引路。一行人便做了两拨，一拨抬着见面礼先行前往正厅。
　　行至练武园外，渐闻刀剑之声。陌静修虽非习武之人，却也得过二哥几分指点，一听便知端倪——三人围攻一人，步履却显仓皇，显然应对吃力。
　　正凝神间，忽见园中玄衣女子腰身一拧，双剑横扫，一招青龙破阵裹挟内力荡开！剑气破空而出，余威激荡，掀起陌静修斗篷一角。管家身形微晃，婢女已惊呼出声。
　　陌静修却静静立着，双目不瞬——
　　玄衣女子身量娇小，却矫健异常。拧身时腰腹力量惊人，荡剑时内力贯注双臂，好一幅破阵图！
　　青叶早在她靠近时便已察觉。一招既毕，身形顺势旋转半圈，方站定收式。额前一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颊侧，微微卷曲。一双眼带着未散的锋芒，看向园门处少女——
　　只一眼，便知是谁。
　　陌氏兄弟并不相似，陌静修却与陌广荣有八分神似。只是比起兄长的温润，她眉宇间更多一分陌广平式的冷静自持。若说陌广荣是玉面遮掩下的狡黠谋算，陌静修便是柔和面皮下隐忍的刀刃。
　　“陌三小姐。”青叶未等管家引见，一语道破。
　　陌静修浅浅一笑，提摆而入，躬身行礼：“威凤将军。”
　　低首时，一双眼掠过青叶手中尚在嗡鸣的双叶剑；抬首时，落在青叶面上——
　　怪不得二位兄长神思向往。这等艳丽却又飒爽的人物，自当引人追寻。
　　几息之间，二人相视而笑，皆是了然神色。
　　陌静修率先道：“威凤将军抵临云境，家父叮嘱万勿打扰，容将军歇上两日，因而来迟。原拟母亲携静修同来，不意母亲昨夜染了风寒，不敢面见将军，静修只得独身前来，望将军见谅。”
　　青叶浅笑道：“谢国公府挂念。”侧身将剑锋偏离对方，以免误伤。
　　陌静修瞧了一眼，眼中露出捉狭之意：“这便是静修大哥好奇的那柄双叶剑了。”
　　——好奇的陌侍郎，手里留了疤。
　　青叶闻言失笑：“不错。”陌静修的性子，她喜欢。
　　“本将一身汗水，未免失礼，还请三小姐前去厅中稍坐。”

　　今日日头甚好，陌静修于厅中坐了片刻，便踱步至院中晒暖。
　　一盏茶功夫，青叶便至。她身着墨绿大氅，仍作男子打扮，向陌静修点头致意。陌静修迎上去，二人一道入厅。跨过门槛，青叶便瞧见一旁两只箱笼，比旁人所赠厚了不止一倍。她挑了挑眉——陌家这份礼，怕是与那两位兄长脱不了干系。
　　陌静修顺着她目光看去，落座后示意婢女开箱。“将军，这些见面礼，皆是母亲与兄长精挑细选，还请将军笑纳。”她特意咬重“兄长”二字，肯定了青叶的猜测。
　　婢女打开箱笼，将其中物件挑了些许盛于托盘，呈至二人身前。
　　青叶扫了一眼，视线落在一颗红宝石上。陌静修即刻伸手取过，递到她面前：“宝石不大，深山采得，打磨而成。将军若是喜欢，可命巧匠嵌于发髻玉簪。”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家兄曾言，新物衬旧簪，两两不相忘。”
　　青叶接过宝石，细细端详光霞下的色泽，闻言侧首望了陌静修一眼。
　　新物衬旧簪，两两不相忘——除了陌广荣，还能是谁？玉簪是张岭所赠，他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青叶露出笑意，将宝石放回托盘。
　　陌静修又道：“将军初至云境，尚未得一逛罢？今日日头好，将军若是不嫌弃，静修愿做向导，陪将军玩个尽兴。”
　　这倒是个好主意，青叶点头起身：“那便走罢。”
　　陌静修却伸手轻轻按住她手臂，含笑道：“将军不若换身衣裳？云境城大多知晓万州凌霄威凤将军来了此处，将军这一身男子打扮，能猜中之人怕是不少。届时仰慕者纷纷上前，怕是走不动道了。”
　　青叶一怔，倒也赞同，只是——“本将并未备下女装。”
　　陌静修浅浅一笑：“将军放心，静修备好了。”箱子里几身衣衫，皆是二位兄长挑选，其中一件锦衣大氅，那领子是二哥两年前于林津城打来的红狐狸，日头下泛着夺目艳红，十分漂亮。
　　青叶又是一怔，旋即笑了：“三小姐聪慧机敏，一如陌侍郎。”

　　云境城有南北两市，南市主营日杂、酒食、衣帽布匹，北市则是主营各色珠宝首饰、骏马刀剑售卖。除此之外，两市各有酒楼驿馆，其中当属北市的海棠街上最负盛名。海棠街位于北市腹地，乃云境城最繁华处。此处酒楼鳞次栉比，茶肆点心亦远胜他处，达官贵人、世家子弟，往来如织。
　　马车于街口停驻，青叶与陌静修一前一后下车。二人甫一落地，便引来无数视线——陌静修柳眉杏眼，樱桃红唇，身量纤纤，举止文雅，是世家女常见的端秀；而青叶远山黛眉，凤眼流转，云髻堆叠，明艳逼人，行走间却带着武将特有的洒落，双目过处自有威压，引得路人驻足观望，却又不敢直视。更遑论身旁尚有二名持刀护卫跟随，愈发衬得她身份不凡。
　　朝露见青叶四处张望，便向车夫道：“且寻个地方歇脚等候。”车夫领命而去。
　　陌静修缓步相陪，一一介绍沿途风物，青叶却有些心不在焉。
　　“叶姑娘可是在寻人？”陌静修问道。
　　青叶瞧她一眼，颔首坦白：“柳善云可在此处营生？”她记得柳善云曾说过，要开一间点心铺子。
　　陌静修微微一怔，旋即了然：“确然如此。姑娘若要去，静修引路便是。”
　　“有劳。”
　　二人边走边谈，陌静修含笑道：“年前大哥曾修书于我，言说柳姑娘欲在此谋生，若有所求，让我看顾一二。他还说——”她顿了顿，侧首看向青叶，“这是叶姑娘的意思。”
　　青叶听出她话中的探寻之意，浅笑道：“不错，是我的意思。”
　　陌静修一怔，未再追问，心下却震了一震：柳善云的来路、大哥与她过往的纠葛、南屿州那场下毒风波……桩桩件件之后，青叶竟当真肯助柳善云自立谋生。她原以为是大哥的托词，却不料竟是真的。
　　行了一刻钟，陌静修忽而驻足，抬手一指：“到了。”
　　青叶抬首望去——匾额上四个字：万叶点心坊。
　　她一怔。万叶？
　　一旁的陌静修轻声道：“万州青叶——正是您的名讳。”
　　牌坊下，店铺虽算不上人头攒动，却也不时有人进出，生意倒是不错。
　　青叶沉默片刻，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叶姑娘可要入内一观？”陌静修问。
　　她摇摇头，低声道：“如此安生，便好了。”
　　正欲转身，身后却传来一声呼喊：“姑娘！”
　　那声音，正是柳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