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女将》可爱多多

85、第八十五章 又见天光云影 清风拂过，

　　清风拂过，吹动她衣袂，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动河边那棵常青树的枝叶。竹影深深，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摇晃。
　　洪威眉头微皱。
　　他看不清她的杀招在哪里。
　　或者说，她周身处处都像是杀招，又处处都不像。那种飘忽难测的感觉，让他想起了边关月夜下，随风摇曳的竹影——你知道它在那里，却永远抓不住它下一刻会落在何处。
　　一旁的陌广平低声道：“天光云影。”这一招，他与青叶初次于竹林中交手，青叶剑锋挑破了他颈侧。
　　陌广荣闻言瞧了一眼他，似是在理解这一招。
　　张岭凝眸观战，这一招，他鲜少见青叶使出，能接住之人，几乎全无。
　　朝露全神观战，似是要学到些许。
　　天光云影，起势时不蓄力，如清风拂过，如云影徘徊，刀意飘忽难测，无处寻杀机，却处处是杀机。
　　洪威脚步不停，但他握槊的手，已渗出冷汗。
　　三丈。两丈。一丈。
　　马槊刺出。
　　就在槊锋刺出的刹那，青叶动了。
　　她的剑势，直到此刻才真正展开——天光乍亮，云影骤散！
　　双叶剑后发先至，剑身嗡鸣，内力骤然催动，杀势如天光破云，倏然迸发。那一剑，快得像是光——槊锋堪堪刺到她胸前一寸，她的剑已刺入洪威肩头。
　　剑入半寸，戛然而止。
　　马槊停在青叶胸前，槊锋刺破她衣衫，却未伤及皮肉。
　　两人收势。
　　风过，河面荡起涟漪，常青树簌簌摇动。
　　“第十招。”一旁的陌广平适时出声，声音冷然，却带有一丝松懈的解脱——他心知青叶身手应可胜过洪威，然关心则乱，心头直跳。
　　一旁的陌广荣亦是心口突突，他虽见过比武，却鲜少见过这般凶险比试，二人所使，皆是杀招，半点不马虎。
　　洪威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剑，又看了一眼停在青叶胸前的槊，一时恍惚。
　　青叶收剑，退后一步。
　　洪威也收槊，肩头的伤口渗出血来，染红了衣衫。他却浑不在意，只是看着青叶，眼中先是愤怒，又渐渐淡去，只余下棋逢对手的畅快。
　　“若是在战场上，”他说，“我已是死人。”
　　“若是在战场上，”青叶说，“威武将军不会给我近身的机会。”她一面说，一面以袖擦拭剑上点点血迹。
　　洪威一怔，旋即大笑。他笑声震得河面荡起波纹，“威凤将军给本将留了面子，并非不该给敌人近身的机会，实则我无处抵挡你的逼近。”
　　语气虽是坦然，眼中仍是灼灼，可见并不全然服气。
　　他问道：“这招是何名头？”
　　青叶尚未答复，一旁的陌广平淡淡道：“天光云影。”
　　“天光云影……”洪威喃喃道，“不错，云影重重，何处是杀机？待到天光破影，杀机已不可抵挡。”
　　他转向陌广平问道：“卫国将军可是吃过这一招的厉害？”否则如何知晓这名头？
　　陌广平瞧了一眼青叶，却见她双目坦然，并无杂思，好似未受卫锦书一事的半分影响。
　　他心头划过失落，看向洪威：“不错，确然如此。”大哥明明说过，她是在意的。
　　二人说话间，张岭和朝露已向青叶走去，张岭手持剑鞘，青叶将双叶剑一送，清脆声起，剑身回鞘，光芒隐没。
　　洪威瞧陌广平，又瞧默然的陌广荣，再将视线移至青叶身旁的张岭，露出不明意味的笑。
　　他转向青叶，正色道：“卫三小姐已被本将的人看管，想必不会再惹出风波，威凤将军也已给了她教训，此事不如罢了。”
　　罢了？青叶忽而一笑：“古北笙，范无意，若是被我的人打了一巴掌，你可愿罢了？”
　　洪威语塞，蹙眉道：“那依你的意思，欲如何教训？”肩头的血已凝固，刺痛正蔓延开来。
　　青叶呵呵笑着，负手而立：“我要她，当着我的面，给朝露下跪道歉。”
　　闻言众人一怔，下跪？朝露更是神色不明。
　　洪威自然不允，卫锦书好歹也是官家之人，岂可给一出身草芥的女官下跪？他沉声道：“威凤将军，下跪未免太过，你险些掐死她。”
　　青叶竟笑出声来，眸子里却是半分笑意也无。“我正是想着不必掐死，好让她下跪。”
　　这般答复多少有些无赖，洪威尚未回过神，她又道：“这般言行无状、嚣张跋扈之人，给官家丢了脸，你们却仍执迷不悟护短不避。世家大族，原是这般无耻下作？”
　　“你……”洪威欲骂，却被她截断话头。
　　“可知大族，从外难功，从里头烂掉，却是万般容易。她一人尚不足惧，然一人之后必有二人、三人，十人、百人，杀一儆百才是正道！”
　　青叶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洪威哑然，心知她所言有理，仍不愿低头，冷哼一声道：“你也不过是徇私，想给自己人挣个面子。”
　　“自然！”青叶半分不避讳，冷冷道，“多说无益，如若不允——”
　　她露出森森白牙：“我便将她锦衣华服、金银首饰都扒了，捆绑于笼内，一路游街带着她去见圣上，圣上如有惩戒，青叶无有不受。”
　　洪威惊骇：“你！”几次交道，他深知青叶此言为真，倘若真如此，圣上也不过训斥几句罢了，还能杀了青叶不成？届时他亦要担一个处事不周、斡旋不力的罪责。
　　他的肩头刺痛感愈发强烈，只瞪着一双眼，怒视青叶。
　　青叶坦然迎上目光，陌氏兄弟二人立于一旁，好整以暇。
　　气氛胶着之时，朝露忽然抬起头，迎上青叶的目光，轻声道：“将军，属下愿受赔礼。”
　　青叶看着她，没有说话。
　　朝露又道：“卫三小姐毕竟是官家之女，属下出身微贱，受她一跪，反而不妥。”
　　青叶打断她：“本将亦出身微贱。”
　　朝露一怔，不再言语。洪威只觉得此事难缠，十分不耐——他原就与这卫锦书无甚来往，若非连着姻亲，他是看卫锦书一眼也不屑的。
　　他默然片刻，不得不缓了语气道：“威凤将军，还望卖给袁氏一个面子，本将定亲自押着卫锦书向朝司宫致歉。”
　　青叶瞧着他，给了台阶：“下跪可免，却要给朝露奉茶。”
　　洪威一怔，只得点头，爽快道：“明日一早，我亲自押着她奉茶。”
　　他扫一眼周遭众人，向青叶拱手，转身走了——肩头的伤须得尽快处理。
　　洪威一走，气氛登时松动起来，张岭看一眼陌氏兄弟，带着朝露先行退至三丈开外。青叶负手而立，午后阳光洒落她身上，暖意融融，她的双目似乎也染了些暖，却沉默不语。
　　终于，陌广平率先向前迈出步子，行至青叶身前，瞧一眼她胸前破损衣衫，便将身上所批大氅脱下，覆于她身上。
　　青叶没有拒绝，却也没有靠近。
　　陌广荣在一旁瞧着，长睫遮住心绪，低声道：“你们先聊，我先走了。”
　　“不必走。”青叶唤住了他，“我有话说。”
　　陌广荣一顿，只得走上前，三人便成了暧昧不清的三角站位。
　　青叶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缓缓道：“于男女情事上，我自问不是忠贞之人，也无意关注。无论将来如何，只希望二位能记得我等初心，莫将天下之事与情感混为一谈。”
　　陌广平盯着她，试图自她脸上找到些许破绽，却失望了——她看起来这般自持，何处是破绽？
　　“别盯着我看了，”青叶避开他的视线，“我知道你想看到什么，你不会看到的。”
　　“你，何意？”陌广平吐出字句。
　　陌广荣欲说些让二弟冷静的话，却又思及那日青叶讽刺他二人“兄友弟恭”，于是依旧沉默。
　　“何意？”青叶抬首望他，缓缓道，“是，我是不开心，是在意，但你不要指望我能屈从这份意动，你可明白？”
　　陌广平一怔，眼中却渐渐泛起喜悦——青叶承认她在意。
　　他的眼神不加掩饰，青叶无奈后退两步，低声道：“我先回去了。”陌广平看似冷淡，内心实则烈如火，她却只想双方冷静冷静。
　　她转身离开向张岭走去，陌广平怔怔看着她的背影，一旁的陌广荣叹了口气，幽幽道：“别逼得太紧了，你还是想想方才我在厅内与你说的话罢。”
　　言毕，拍拍这执拗二弟的肩膀，二人一同向前走去。
　　青叶三人在前方，陌氏兄弟在后方，就这般默契地向官院而去。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却见前方匆匆跑来二人，定睛一眼，乃是陈世炬与邓禹。
　　青叶微微蹙眉，这二人看起来皆神色凝重，一前一后奔来——陈世炬自然是去寻陌广平，邓禹确是寻她无疑。
　　陈世炬奔至青叶身前，匆匆行礼便继续向陌广平而去——
　　青叶回首看了他一眼，转而看向眼前的邓禹。
　　“何事？”张岭问出声。
　　邓禹自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张岭：“将军，张指挥使，万州发来的八百里加急信件。”
　　万州？青叶神色狐疑且凝重，示意张岭打开。待信件展开，邓禹与朝露退至一旁，青叶便与张岭一同审阅——
　　何不笑呈凌霄威凤将军
　　宁渠义兰王病危，恐难逾冬，宁渠再起祸乱。密使至，求宁千钧归国继位。
　　计议：千钧即刻返宁渠，和顺夫人摄政，待朝局定、千钧再返万州为质。
　　事急，已遣五百精兵护送。此事恐需二至三月方能落定。
　　后续一事待决：
　　是否派张指挥使返回万州、追上宁千钧，助其安定宁渠？
　　请将军示下。
　　何不笑
　　青叶神色一凝，她下意识转身看向后方的三人——
　　只见陌广平亦向她望来——他于宁渠自有耳目。
　　不错，陈世炬所禀告之事，与邓禹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