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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玉面公子的心机 青叶哼着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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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叶哼着小调走下三层,在第二层略作流连,行至围栏边,将手臂舒展开搭在扶手上,眺望下方景致。秋日里是红枫连碧湖的绚烂,如今虽无姹紫嫣红,却另有一番清寂之美。南侧的桃枝已抽出嫩芽,零星开了几朵浅粉的花,常青的绿植依旧郁郁葱葱,环抱着这一汪静谧的蓝湖,倒也堪称气象万千。
她打了个呵欠,转身往室内走去。里头早已备好了热茶与点心,她大可逍遥片刻,静候楼上那对兄弟“偃旗息鼓”。
昨夜返程太迟,歇下时已过子时,周鹤又寻着由头缠磨许久,今晨天未亮便起身,实在缺觉。
她饮过两盏茶,翻了会书,便挑了一张躺椅悠然卧下,阖眼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间听得脚步声隐约传来,似是婢女低声禀报了什么,随即周遭又归于寂静。片刻后,仿佛有人行至身侧,轻声唤道:“将军。”
她下意识应了声:“百川……”
旋即警醒,睁眼看去——却是陌广荣正俯身望着她,而陌广平立在兄长身后,神色微动。
陌广荣面色温和,嘴角笑意却透着几分客套的疏离。“在下已是第二回听见将军唤我二弟‘百川’了,这可是他行走在外的名号?”
青叶迎上他的目光,浅浅一笑:“是,叫惯了。”
她作势要起,陌广荣便识趣地直起身,后退一步。
青叶双脚落地站定,理了理衣袍,眼波在二人之间一转,笑道:“卫国将军可是都交代清楚了?”
陌广荣瞥了一眼弟弟,又看回青叶,笑容依旧和煦如春阳。“是否‘清楚’,还需将军确认一二。不知将军可得闲?与我等沿湖走走?”
青叶心知他并非真要“确认”,实是有公务相关的话要问,便颔首应允:“走吧。”
三人一同下了风雨阁,沿湖畔缓步而行。青叶居中,陌广荣在右,陌广平则稍落后半步于左。
陌广荣与青叶保持着约两掌宽的距离,温声开口:“子川方才同我说……”
子川?青叶一怔,看向他。
陌广荣即刻会意,“啊”了一声道:“子川是我二弟的表字。在下听将军唤他百川,这‘川’字相同,还道是他已向将军提过。”
青叶摇头浅笑:“未曾。”人之表字,若非亲近之人,怎会轻易告知?
陌广荣颔首,笑意更深:“倒是在下唐突了。”言毕,他抬眼掠过青叶发顶,望了一眼那沉默如冰山的弟弟。
青叶几乎瞬间明了——陌广荣在试探她与陌广平的关系。怎么?难道在阁楼之上,陌广平已向兄长坦白了……对自己的情意?
岂会这样快?定是不可能的。以他那冷言寡语的性子,断然做不出这等事。
正思忖间,陌广荣已见好就收,切入正题。他神色肃然道:“宁渠小王子为质一事,将军处置英明。若当时边境生变,南屿州必趁虚而入,届时连京州亦难免卷入漩涡。”
青叶点头,微蹙眉峰:“我亦未料到事情如此发展。宁古义行刺一事,反倒推了一把。且看三月后光景罢。”
陌广荣面容沉静,轻叹:“世间之事,大抵如此。若非此劫,我二弟也无缘与将军结成知交。”
闻言,青叶朗声笑起来,侧首望向身后的陌广平——恰巧他也正看向她。四目轻触,自有默契流转。
陌广荣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面上浅笑依旧:“在京州时,在下还曾同家父提起,将军若识得子川,定能成为挚友。”
他甚至还思量过如何引见二人相识,谁料竟是“多此一举”。
收回目光,他继续道:“在下有一事,不知将军可否坦诚相告?”
青叶挑眉,唇角勾起:“侍郎当真会挖坑。既说了‘坦诚’二字,本将又如何能说不?”
陌广荣被她一戏,哑然失笑,半分不恼。待笑意微敛,他正色道:“将军混元气提升如此神速,所修功法必非寻常吧?”他虽非习武之人,却也略通此道。听子川描述青叶竟能将混元气催至极致,甚至可渡予他人,心中震撼难言。
那位名唤“沧海”的人,究竟是何来历?
青叶倏然驻足,先是沉默片刻,继而微微侧身看他,似笑非笑:“侍郎是希望本将此功法传授于卫国将军,还是……对沧海的来历十分好奇?”
她的身世与师承,从未刻意隐瞒。想来无论京州抑或南屿州,都已将她查过一番。沧海师父之名,他们必定知晓。
她一面说着,一面向陌广平投去一瞥。这一眼探究之意极重,陌广平只觉心头一紧,欲辩却觉多余,终是抿唇不语。
陌广荣拱手一礼,低声道:“将军明鉴,在下并非毫无私心。若得沧海先生首肯,或可助将军与子川来日共诛白安起。”
“将军应当知晓,子川眼角这道疤从何而来。”
他说得恳切,青叶倒无从驳斥。良久,她轻轻一叹,低声道:“我已许久未见师父,亦不知他来历。”一缕怅然自眸中掠过。
陌氏兄弟对视一眼,未料青叶竟也不知情。
片刻,陌广荣率先致歉:“是在下唐突了,望将军海涵。”
青叶面色恢复如常,轻点下颌,以示揭过。三人继续前行。陌广荣视线再次落于她腰间玉牌,温声笑道:“这枚玉牌,倒成了将军与子川相识的媒介。”
青叶哑然,略感歉意。她再次驻足,抬手取下玉牌,于掌心轻轻摩挲。
“当真抱歉。当时情急,竟将它当作暗器掷出,幸而未损分毫。”
她垂眸望着玉牌,陌广荣便望着她。惯常的笑容之下,暗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
陌广平瞥了兄长一眼,旋即移开目光。
青叶浑然未觉,思忖片刻,缓缓将玉牌递至陌广荣面前——
陌广荣神色一凝,笑意未减:“将军这是何意?”
青叶坦然道:“当日侍郎赠玉,原是想以此为信物,赴京州时寻侍郎相助。如今按行程,年后定要与侍郎同返京州,这玉牌倒……”
倒是无用了——这话却不便出口。她转而道:“玉牌贵重,青叶真怕自己哪天又将它当暗器使了,届时追悔莫及。”
她不再自称“本将”,姿态放低许多。
陌广荣静默半晌,终是接过玉牌,于指间摩挲良久。
他眼眸低垂,长睫掩映,这般情态竟与陌广平有两分神似。
忽然,他抬眸看向青叶,浅浅一笑,如春风拂过冰湖。“既已赠予将军,岂有收回之理?”
他向前一步。青叶尚未明白其意,腰间革带已被他轻轻执住——
陌广平双眼微睁。青叶亦是一怔。
玉面公子却浑不在意,十指灵巧地将玉牌上的青鸾丝绦重新系上革带,缓缓结扣。
他距青叶不过一掌之遥,垂首系扣时,呼吸几乎拂过她面颊。
他目光专注地落在玉牌上,嗓音温柔:“将军既自称青叶,在下也便自称子玉罢。子玉赠物,青叶肯受,是子玉之幸。”
青叶被他这般靠近,先是浑身微僵,继而缓缓放松,只微微侧首,稍避他的气息。
陌广平手掌悄然握紧,长睫低垂,掩去眸中翻涌的酸涩。他明白兄长之意——方才在风雨阁上,他虽未明言对青叶的心意,但以兄长之聪慧,怕已察觉端倪。
青叶无奈,只得静待陌广荣不紧不慢地将玉牌重新系妥,才微退半步,拉开距离。
她面色如常,浅笑嫣然:“那青叶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花间酒楼人声鼎沸,使臣一行百余人,馆驿便住下了七八成。每日膳食皆在此处安排,这般盛况一直持续到封将大典结束。大典之后,部分人员匆忙返程,亦有少数留至年后。
燕华云为此又调来三名得力干将,连同燕海青一并,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快些!”一名中年男子额上沁汗,催促着上酒的仆役。
今夜宴席,酒水消耗尤其快,菜才用了一半,酒已添过两轮。
“罢了,我来。”他上前几步接过托盘,“你去别处照应。”
他步履虽急,手上却极稳,疾步走上三楼。刚至转角,便见一道清瘦身影迎上前来,正是燕海青。
“交给我吧。”燕海青低声道,接过托盘时轻声提醒,“悦叔,擦擦额上的汗,莫失了礼数。”
这人姓陈,单名一个悦字。他连忙点头,自怀中取出巾帕,边走边拭。
燕海青端稳托盘,轻步走向东侧雅间。燕华云已在门外等候,正要接手,他却退后半步,低声说:“大姐,让我来。”
燕华云望向那扇紧闭的门,心下明了。她轻叹一声,只嘱咐道:“留心礼数。”随即叩门两声,替他推开,待他进去后,又轻轻掩上。
年轻人啊,终究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只怕还要翻墙过去。
房中,青叶正与袁平对饮一盏。闻得门响,也未抬眼,仍低头与袁平说着话。
“临近年关,袁尚书可要留下一起过年?”
袁平笑呵呵摇头:“紧赶慢赶,纵不能在年前回到云境,好歹进了京州。再赶一程,元宵总能与家人团聚。况且将军年后也要赴京,下官也需早作准备,恭迎将军大驾。”
这话说得实在。言毕,他望了一眼对面的陌氏兄弟,又向青叶笑道:“陌侍郎与卫国将军会留下,陪将军一同领略万州的年味。”
今夜见到卫国将军,他着实吃了一惊,又见其与青叶将军颇为熟稔,一行皆下榻春秋府,他心中虽有猜测,却不便多问。
人家兄长都未曾说过些什么,他岂会不识趣,问些不该问的?
青叶闻言,亦看向陌广荣。二人相视一笑,陌广平却只眼神一碰,并无表情。
今夜座次依“插花”序列排定,依品阶落座后,两州官员左右穿插而坐,便于彼此熟络。
青叶居主座,左侧袁平,陪宴的是谢蔼;右侧先是程知义,陪的是陌广荣,再旁是周鹤,陪的是陌广平。
青叶正要再斟酒,身侧传来一道声音:“将军,海青为您斟酒。”
这嗓音似在何处听过。青叶侧首看去,正对上燕海青一张清俊的脸。数月不见,他似添了几分沉稳气度。他替她换了酒壶,斟满酒盏。
“将军请用。”他始终垂眸,不复往日那般毛躁。
说罢,他从袁平起,一一为三品及以上宾客换壶斟酒;其余则由另一酒侍负责。二人分工明确,悄无声息。
青叶看了他两眼,赞道:“燕娘子教导有方。”
陌广荣瞥了一眼正为陌广平斟酒的燕海青,浅浅一笑,未作声。
陌广平却抬起了头。方才那人自报“海青”二字,已落进他耳中。他冷眼上下打量,燕海青心中疑惑,却只能专注手中事,匆匆退下。
一旁的周鹤笑吟吟的,眼里闪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宴席再度热闹起来。京州来人轮番向青叶及三将敬酒,万州众人则向袁平与陌氏兄弟举盏。一刻钟后,人人面染红晕。程知义饮得多了,起身到外头醒神。
他这一走,陌广荣便将椅子略略一挪,越过中间空处,与青叶说话。
说着说着,他自然而然坐到了程知义的位子上,继续与青叶闲谈。二人不知聊些什么,青叶时而展颜,时而挑眉看向陌广荣,时而低笑出声。
待程知义回来,只得默默在陌广荣原先的座位坐下。对面的谢蔼与他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酒侍机敏,立刻为二人都换了洁净碗箸。
片刻,陌广荣仿佛才发觉程知义返回,恍然致歉:“在下竟占了程将的座。”
作势要换回来,程知义自然摆手说无妨。客套两句,陌广荣便也不动了。
周鹤一面心里泛酸,一面又佩服陌广荣的手段。他举盏向陌广平道:“今夜真是热闹。卫国将军,在下敬您。”
陌广平听出他话中别意,心中烦闷,面上却纹丝不动,默然举盏与周鹤一碰,饮尽了。
这头,青叶与陌广荣聊的无非是京州趣闻。她倒没想到,陌广荣连这些家长里短也知晓——某家老爷喝花酒被夫人追着打,某家公子功课太差被罚跪祠堂……
她听着,忍不住抿唇轻笑。
席间众人纷纷侧目,却又不敢多看,随即又与身旁人笑谈起来。
陌广荣眼中映着她酒后微绯的脸颊,低声问:“将军可还饮得?要不要去喝盏茶,醒醒酒?”
这位玉面公子,二十五载人生虽谈不上风流,却也熟谙与女子相处之道——倒不如说他深谙与任何人相处之道。从容有礼、风度翩翩,心绪未曾大起大落,亦未曾想过心悦女子是何种心境。
直至遇到青叶——不得见时,望画思人,得见时,只想更进一步。
青叶醉态初显,便点头应了,起身向席间告退:“诸位尽兴,本将稍歇便回。”
二人一前一后,闲步出了雅间。
周鹤哈哈一笑,仿佛自言自语,话音却清清楚楚飘进陌广平耳中:“玉面公子,果然好手段。”
陌广平只觉得,自己从未像此刻这般——想与周鹤好好打上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