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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情字一事 “承恩护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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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恩护国,志在凌云。”贞和帝目中炯然,仿佛真看见一道金光笼罩在青叶身上。他心念疾转,“此封号须融柔韧之骨与浩荡之气,既要彰显天恩器重,亦不可失碧霄凌云之襟怀。”
他踱步的身形忽而定住。
马车内,陌广荣从浅寐中悠悠醒转。他侧首,见随从苏禾仍在一旁熟睡,尚未醒来。
窗外天光透亮,已近午时。人声、车马声渐次鼎沸,间或划过街肆屋宇的幢幢影子。想必是已入了崇明县,临近边境了。
梦中情景犹在眼前。他下意识探向腰间,触到那方温润的金丝木牌,略一沉吟,便解了下来,置于掌心轻轻摩挲。
木牌不过掌心大小,表面莹润生光,显是常被抚握。他指尖按向底部一处小巧机关,牌面悄然滑开,露出内里珍藏的一帧小相。
相中女子眉目灼艳,午后日光自她右上方倾落,半张脸庞浸在柔光里,半张却隐入幽暗。她唇角噙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眼中野心,亮得灼人。
仿佛世间并无险阻可令她却步。
“青叶。”他在心底无声唤出这个名字。“既然等不到你来,那便由我去吧。”
这世间欲念纷繁——权力、美色、口腹之欲,乃至杀戮之快,欲有所得,必有所偿。
他愿做先迈出那一步的人。
玉面公子的唇角,不自觉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此时,苏禾动了动,揉着眼醒来。“公子,”他睡眼惺忪,却一眼瞥见公子正徐徐合起的木牌,“再多看几眼,怕是人真要从小相里走出来了。”言语间带着刚醒的戏谑。
陌广荣只挑了挑眉,未予理会。
马车速度渐缓,不久,外头传来禀报:“侍郎,前方便是京州边境,需查验文书了。”
崇明县与万州鹿鸣县接壤,过关之后,那头自有万州相师何不笑恭候。
车队彻底停驻。边境军士早得了消息,已设下临时围挡,逐一核验。约莫两刻钟后,车阵才重新缓缓移动。
陌广荣理了理衣袖袍摆,静待其时。
车队冗长,通关又费了一刻钟。
终于,再次停稳。一道洪亮的声音自外传来:
“万州相师何不笑,恭迎陌侍郎!”
陌广荣起身。苏禾早已打起车帘。他略一俯身,步下马车。前方仪仗齐整,为首一人笑容可掬,正是何不笑。
陌广荣面上含笑,快步迎前。身后礼部众官员亦纷纷下车,簇拥而来。何不笑上前再度见礼,态度恭谨周全:“陌侍郎与诸位大人一路辛苦。青叶将军特命在下于此迎候,引诸位入城。”
听得“青叶”二字,陌广荣眼底似有微澜掠过,旋即平复如初。“十日前接获文书,知将军正自万州边境返程,奔波劳苦,想来更甚于我等。”
何不笑点头称是:“将军离城巡视边境已三月有余,如今算来,约莫再有二十日便可抵达临卫。”他目光精敏,似想从那转瞬即逝的神情中捕捉些什么——是喜悦,是牵挂,抑或是别的什么。
随即他话锋轻转:“眼下已近正午,在下于鹿鸣县内略备薄酒小菜,今夜便暂宿鹿鸣县。还请侍郎与诸位大人再回车内,稍移步程。”
陌广荣颔首:“有劳何相师。”
他目光扫过身侧同僚,对何不笑道:“待入席后,再为相师引见我礼部诸位同僚。”
重返南涧县时,街市已不复往日喧腾。时值冬日,寒意料峭,往来客商与游人都稀疏了许多。青叶策马缓行,心中却浮起旧忆——当初正是在此地,初遇陌广平一行。
酉时已过,暮色渐沉。一行人轻装疾行半月有余,人困马乏。林秋与曾筱雨伤势未愈,眉宇间更添倦色。
“公子,”周鹤催马靠近青叶,低声道,“今夜宿在南涧。往后道路平坦,可向本地军部调换车马。”
青叶颔首,侧目看向左侧的陌广平:“如何?”
多日同行,彼此已有默契。陌广平未等她说第二句便已会意,点头应允。
周鹤勒马缓行,向落后左右的两名护卫吩咐几句。二人领命而去。他回头看向后方的林秋与曾筱雨,略微扬声:“今夜仍宿千山店。”
二人闻言神色一松——连日骑马颠簸,确已疲惫不堪。
马蹄声渐缓,前方暮色中现出南涧县城的轮廓。行约半盏茶工夫至城门下,先行的护卫已递过文书候在一旁。一名守城卫队长机灵地上前几步,朝众人行礼,只谨慎唤“公子”,不敢称将军。
青叶微微颔首,一行人未下马,随其从侧门入城。
“总算到了。”她声音里也透出倦意,“此后若换乘车马,十五日当可抵临卫。”
陌广平沉默不语,眼前却浮现初遇那日——她掀起云蛇面具的刹那,惊鸿一瞥。
周鹤环视四周。张岭不在,他便是守护青叶的第一人。
又行半个时辰,千山店终于出现在街角。另一名护卫已在店前等候,身旁立着三名军士与一名店小二,颇为醒目。
青叶翻身下马。三名军士在护卫引领下上前行礼,随即牵走马匹。另有三人被派往军部交涉更换车马事宜。
“公子请。”店小二笑容满面,一眼认出来人,殷勤搭话,“自上次一别,已有月余了。”
青叶浅笑——这店家的人都生了一双过目不忘的眼,又懂察言观色,生意能做大自然有道理。
店小二躬身引路:“仍为您和各位大人安排了上回的雅间。”说话间偷偷瞥了眼陌广平,心中纳罕:此人上次分明与这位女公子不是一道……
正暗自嘀咕,掌柜已从柜台后转出,亲自将一行人送上楼才退下。
林秋照例随青叶入房,备水伺候盥洗。
“不必如此仔细,”青叶接过温热的面巾,“你伤未愈,先去歇着吧。”
林秋却执意接过面巾:“属下多日未能伺候公子,合该仔细些。”
青叶无奈,由她帮着褪下外衫,解去革带,换下沾尘的衣裳。
林秋瞥了眼合拢的房门,压低声音:“公子,百川公子随您回临卫,身份必然瞒不住。旁人倒不敢多嘴,只是京州那边若知道了……”
“无妨。”青叶换上中衣,低头系着领扣,“说几句闲话伤不了我。况且以陌家之势,谁敢置喙?”
林秋手上顿了顿,又道:“公子,他是否对您……”
青叶抬眼看向正为她整理衣襟的林秋,眼中掠过戏谑:“如今讲话倒学会迂回了。”
林秋脸一热,笑出声:“公子这般答,便是默认了。”
青叶但笑不语。林秋趁势问出心中盘旋多日的疑惑:“公子可也对他有心?”
有心么?
青叶笑了笑,坦然道:“百川公子这般人物,若说全无好感自是不可能。但男女之情……倒也谈不上。”她顿了顿,“况且我身边已有张岭和周鹤。此事关键不在我是否喜欢,而在他自己作何想。”
——她早已提醒过陌广平:世上没有回头路。
林秋为她披上棉袍,闻言轻笑:“也是。他纵是出众,我家公子更是当世英杰,万州第一。”
这一连串的夸赞惹得青叶开怀大笑。
笑声穿过轩窗,漫入隔壁房中。陌广平正更衣的手微微一顿,唇角无声扬起。
他爱听她笑——无论是如男子般爽朗的大笑,还是红妆时以袖掩面的浅笑。只要是她的笑声,他都喜欢。
此时鹿鸣县的飞燕楼中,正是一片喧腾气象。这酒楼是燕氏产业,上下三层今日白日至夜晚皆被官家包下,宾客住宿、宴席皆在此,内外人手皆经严审,更有军部调派的兵士层层巡守,闲杂人等一概不得近前。
三楼正厅雅间内,宴饮正酣。此番出使除由陌广荣主事的六科官员外,礼部亦派了二品大员袁平随行。此人年约三十五,体态丰腴,未语先笑,此刻正举盏向何不笑道:“说句不见外的话,袁某多年未离京州,此番蒙圣上重托,实感荣宠。”
何不笑连声称是,仰首饮尽。他心中确是真切欢喜——自家将军得圣心如此,此番敕封又非止青叶一人,连麾下三将皆得恩荣。按制,若非一品将军不得封号,而如今其他三将二品之身亦得,遍观其他各州,何曾有过这般盛况?
便是白安起封将一事,虽也是在南屿州操持,却仅得他一人得封。
又饮过一巡,他示意随行薛常凯继续陪宴,自己则缓步绕至袁平身侧的陌广荣旁,低声道:“侍郎可否移步茶室一叙?”
陌广荣闻言微怔,随即起身相随。
二人转入隔壁茶室,门扉轻合,外间的笙歌笑闹顿时隔远。何不笑自怀中取出一方素封,双手奉至陌广荣面前:“此乃青叶将军密函,嘱托必由侍郎亲启。”
陌广荣心下一动——她竟有私信予他?
何不笑知趣告退,独留陌广荣一人在室。
他行至案前,将烛芯挑亮三分,方徐徐拆开封函。信笺缓缓展开,“青叶”二字先跃入眼帘——字迹算不得娟秀,却自有铮铮风骨。
果真是她的笔意。陌广荣心下暗叹。
可细看内容时,方才那点隐约的期盼却渐渐沉落。通篇皆是仪制往来的客套辞令,直到末了几行,忽有数语攫住他的目光:“此行偶遇一人,志趣相契,已邀其同返临卫。待面晤之时引见,侍郎见之必喜。”
偶遇?志趣相契?引见?必喜?
陌广荣眸色微凝,心念电转间已掠过无数猜想。
既要引见于他,多半是男子。何等人物能入青叶青眼,竟要带回临卫?
若不是寻常情愫,那便是……此人身系要务?是隐逸的谋士?是失落的贤才?抑或是——二者皆是?
一念及此,他胸口那口气忽地悬起又沉下,几番起伏,竟难以平复。
他不由蹙了眉,良久,又缓缓舒展开来,低语喃喃:“罢了……且看来日罢。”
情字一事,原来纵然位极人臣,也难逃这番辗转反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