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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马蹄疾风 仙海城与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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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海城与宁渠之间仅设一处入境关卡。关卡彼端是宁渠所属的呼东镇——原是个不起眼的小村落,因着两地往来才渐渐兴旺起来。只是此处地处盆山,屋舍难以拓展,唯有顺着道路往宁渠腹地去,方见开阔地貌,真正显出与大晟不同的风土人情。
呼东镇虽已设酒家、馆驿及官家出入境办事所,规模却仍有限,至多容纳三千余人,设施也简陋。因此有些出入关卡的人,宁愿多走半日脚程,到更远的镇上歇脚。两地之间唯有一条大道相连,再无别的通路。
这几日,东思县关卡的盘查明显比往日严密许多。
“公子,”陈世炬低声提醒,“咱们还是离远些罢,守关官兵已留意到我们于此徘徊了。”
他虽不知具体发生何事,但从宁渠与万州之间素来不稳的局势推断,这般严查定与边境动向有关。
二公子陌广平自前日抵达东思县,便在关卡附近的馆驿住下,每日总要来这关口望上一阵。此刻被陈世炬唤醒,他才收回凝视的目光,转身沿来路走去,看似随意打量着路旁摊贩的货物,不再看向关卡。
其余三人跟在他身后。孟长意与陈世炬交换了个眼神,仍由陈世炬压低声音问道:“公子,我们还要在此等候何人吗?”
他们三人并不知晓陌广平答应青叶同往合海县之事,原以为只停留一两日,如今看来却不止。
陌广平只应了一声“嗯”,未再多言。
是,他在等青叶。
那夜虽醉了,却并非毫无知觉。自己借着酒意那般“失态”,得到的回应却不知算是好是坏。青叶如流水般不曾停留,可大哥未必甘愿让落花就此飘零。看眼下情势,宫中那位极可能为青叶封将,往后陌家与万州的往来只会更多。
这牵扯,怕是难断了。
军法处既有施酷刑之地,也有软禁高阶将领的处所,称作“卧虎园”。此名何意,不言自明。
阎晨曦、贞士陆、蒙源、吴有全四人便被“软禁”于此。
此时晚膳刚过,夕阳沉落大半,卧虎园内静谧如深夜。
青叶带着周鹤、张岭及两名护卫踏入园中。石径冷硬,园景萧疏,却处处整洁。周鹤在前半步引路,几人行至一处院落,院门守卫恭敬行礼。
踏入院内,阁楼门前亦有守卫巡逻,见他们到来,纷纷行礼。周鹤抬手示意噤声,守卫轻轻推开楼门,一行人悄声入内。
“将军!周上将!张指挥使!”
已在里面等候的四人立即起身行礼。大门在身后合上。
青叶颔首,四人让开道路,周鹤引她在上首落座。
她理了理袖口,径直切入正题:“阎晨曦、贞士陆、吴有全官复原职,严加镇守仙海各处。蒙源今夜随我等赶赴东思县,领三千精兵。”
四人齐声领命。此事周鹤早先已传达过,他们心中已有准备。
“蒙源,”青叶看向他,语气郑重,“边境事了之后,你率兵协助和顺夫人平定宁渠。但须记住——只参与关乎和顺夫人安危之战,或影响宁渠大局之役。‘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事关万州边境安危,你必须审慎权衡。”
“兵马分四队秘密行进,连夜疾驰,务必在明日日出前抵达东思县边境。”
蒙源肃然应诺。
青叶转向周鹤:“备一辆轻便马车,载宁千钧王子,可稍晚出发,我们随大军先行。”
“张岭,”她接连下令,“你负责看护宁千钧。他毒性初解,经不起颠簸。边境事毕,你即刻护送他返回仙海,妥善安置。我与周鹤尚需前往合海县,你在仙海等候我们归来。”
众人领命。青叶语气稍缓,看向四人,露出浅淡笑意:“委屈诸位受这些时日的皮肉之苦,陪本将演这场戏了。”
四人连称不敢,目光灼灼。既是因即将重返岗位,亦因自始至终得到青叶的信任,肩头重任之感愈发明晰。
事既交代完毕,青叶便与周鹤、张岭匆匆离开,赶往静水院——那是宁千钧暂居之处,与她所住的轩阁仅百步之遥。
“王子此刻可还觉得胸闷气短?”曾筱雨拄着拐杖,俯身询问靠坐在榻上的宁千钧。她腿脚已灵便许多,但仍倚杖而行。
宁千钧面色微白,试着深呼吸几次,低声道:“好些了。”
曾筱雨点点头,拄杖退后几步,与侍立一旁的军医低声商议。这时林秋掀帘而入:“青叶将军到了!”
宁千钧听见“青叶”二字,眼中掠过复杂神色。他起身下榻,双脚刚落地,便见一双玄色翘头靴已停在眼前,衣袂随动作微扬。白日里被她扣住下颚的冰冷触感,以及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再度浮现心头,令他生出几分畏意。
他抬首,正对上青叶的眼睛。
张口欲言,正要站直,却被青叶一手按在肩头——掌心温热,竟透衣而来。
“坐着罢。”青叶语气平淡,对身旁人道,“你们先退下。”
她既发话,无人不从。张岭搬来圆凳,林秋铺上软垫,侍候她坐下后,众人皆退了出去。
其中一人,乃是宁千钧随身侍从,年龄不过十五六,身配长刀行走稳妥。他偷偷瞥了一眼自家小王子,方跟随林秋身后离开。
宁千钧身形修长,青叶这一坐,反比他矮了两三寸。
他看向青叶,又觉不妥,稍稍收敛锋芒,低声道:“将军不必顾虑,千钧可以随军行进。”
青叶眉梢微挑——他倒是猜得准。她轻轻一笑:“本将也非不近人情。你不必骑马,乘马车即可。只是两日内须抵达东思县边境,奔波之苦仍在所难免。”
稍顿,她又道:“筱雨和军医会备好你路上需服的药。”
宁千钧点头,低声道:“谢将军为千钧考量。”
边境之事能依他计划推进,心中自是暗喜。可他从未亲历战事,难免忐忑,加之此后便要长住万州为质,前途皆系于青叶一念之间。换言之,她虽不让他死,却也有千百种方法让他活得艰难。
青叶观他神色,知其心中所虑。她唇角微扬,声音放缓:“小王子,听本将一句劝——万事自有其途。你既已竭力一搏,便不必过多忧虑结局。思虑太过,反易成心魔。”
宁千钧抬眼看她,似懂非懂。
青叶不再多言,起身道:“再过半时辰便要动身,本将告辞。”
青叶话音落,帘子一掀,人已到了外头。林秋迎上来:“将军,属下陪同您……”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青叶侧首,眼里难得漾开一点笑意:“张岭与周鹤都在,还怕伺候不周?”
她极少同时拿这二人打趣,林秋闻言忍不住掩唇。周鹤倒还是那副朝阳般敞亮的笑脸,张岭面皮薄些,只低着头,唇角悄悄弯了弯。
里头,宁千钧一字不落地听清了。
最后那点疑虑,此刻彻底落了实。母亲临终前的话又浮上来——可与她……
可青叶方才的话也响在耳边:思虑太过,反易成心魔。
他在这头心绪翻腾,外头已动静渐远。青叶带着周鹤、张岭二人并一队护卫,匆匆往住处赶。不多时,便到了她住的平海轩外。
青叶抬脚要进,却又顿住,回身看了一眼。
张岭也正回头望她。
目光黏在一处,无声无息,却扯不开似的。周鹤在旁翻了个白眼,鼻腔里轻轻一哼,临走前扔下一句:“可别误了出发的时辰。”
偏心。姐姐何等偏心。
青叶唇角无声地扬了扬。张岭凝着她,上前两步。她顺势握住他腰间刀鞘,指尖微微使力一拽,二人便并肩没入院中。护卫在院门外垂首肃立,只当什么也没瞧见。
门合上的瞬间,青叶身子一软,倚进他怀里。张岭的呼吸压得又低又急:“这些日子,周公子可曾……探过究竟?”
青叶仰起脸,眼里漾着一点使坏的流光,气息也有些不稳:“尚未……入内。”
“侯爷。”随从策马贴近车窗,低声禀报,“到东思县已过酉时,赶不上关卡落匙了。是否在边境馆驿歇一夜?”
片刻,楼海侯阴沉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歇。明日一早,即刻出境。”
“是。”
车内,楼海侯面色晦暗。他不是傻子。青叶当着他的面斩了雷吉,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他:我知道是你。
杀鸡儆猴。这女人做得干脆。
仙海是半刻也待不得了。她会不会追杀?还是当真如她所说“不欲深究”?这女魔头的心思,谁能料得准?
走。走得越早越好,越快越好。
夜风如刀,马蹄踏碎寒霜。
多年不曾这样在深夜里疾驰了。青叶、周鹤、张岭三骑并进,前后皆有精兵开路。今夜分兵四路,她领其中一路。
冬夜的冷,是往骨头里钻的。几人皆是一身薄棉劲装,面罩覆脸,只露出一双眼。青叶忽然回了一下头。
周鹤察觉,策马贴近些,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响:“骨头倒是硬。让他坐马车偏不肯,非要骑马——可别半路吐了血。”
青叶眼里并无波澜。死是死不了的,曾筱雨的医术她信得过。只是奔波劳顿,伤势愈合得慢些罢了。
无妨。既然天下男子都贪慕权力巅峰,那吃点苦头,也是该付的代价。
“驾!”
她猛地一抖缰绳,马蹄声骤然急促。周鹤与张岭立刻紧随而上。
两丈开外,宁千钧覆面之下,一双墨蓝色的眼沉得骇人。他也狠狠夹紧马腹,跟了上去。
夜还很长。路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