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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并无私情 事既已安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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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既已安排妥当,便只待当夜庆功。青叶念及林秋与一众受伤护卫,又思及陌广平一行,遂领着张岭与周鹤步出议事房,往静水院去。廊下风起,吹动她未束的几缕鬓发,在昏黄灯火里泛着微光。
青叶所居平海轩位于静水院北侧之首,左右分别是张岭与周鹤的居所。林秋与曾筱雨宿于平海轩西面一处轩阁,与平海轩相隔一重花木;陌广平一行则安置在西面一院落,略微费些脚程,倒也尚可。
三人沿青石小径徐行。张岭步履沉稳,周鹤则稍显闲散。
“属下已派人十二时辰轮值盯守,”张岭压低声音,“尤以游可方、史定安二处为重。”
周鹤从鼻间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不必多想,必是宁渠国的手笔。”
青叶未置可否,只将斗篷拢紧了些。蚕丝缎面滑过指尖,冰凉如秋水。她目光投向远处夜色中隐约的楼阁轮廓,缓缓道:“宁渠国主近日必会到访。我遇刺一事,不必刻意遮掩。”
三人穿过月洞门,踏入一处假山流水的园子。夜雾初起,池面泛起薄纱般的白霭。青叶脚步忽顿——前方轩阁灯火通明处,正见曾筱雨拄着拐杖,由林秋半搀半扶着步下石阶。两名婢女一左一右虚扶着,身后医官抱着桐木药箱紧跟。
“你们这是要去何处?”青叶蹙眉上前。
几人忙要行礼,青叶抬手止住。曾筱雨抬起头,眼底血丝未退:“将军,卑职虽腿脚不便,却通晓刀剑伤治之法。虽不能亲手敷药,总能去为受伤弟兄们辨辨伤势轻重……”她声音渐低,喉头微哽,“都怪卑职武艺不精,连累了大家。”
林秋额角新换的纱布边缘渗着极淡的药色,神色却平静如常:“属下陪她同去。”
青叶目光掠过二人,落在曾筱雨紧握拐杖的手上。她轻叹一声,转向左侧一婢女:“去寻两台简便抬轿来,能平稳送她二人过去便好。”
婢女屈膝应声,碎步退去。曾筱雨垂下头,再抬眼时已强扯出笑容:“给将军添麻烦了。”
青叶抬手,指尖抚摸少女发顶。“既跟着我,便少不得凶险。”她声音放得缓,在夜风里听来格外清晰,“你本职是医,战场上救人是功,不必将护卫之责尽揽己身。”
曾筱雨咬住下唇,重重点头。青叶收回手,说道:“你们先等候抬轿,我等先行探望去了。”众人应诺,三人便向西院行去。穿过回廊时,周鹤忽侧首看向青叶:“姐姐后肩上旧伤,今日一战,可还疼?”
青叶左手下意识抚向肩,她摇头:“无碍。”曾筱雨的药是不错。
先至真武轩。此轩专供品阶不高却职责紧要之人暂住,建东、西、北三面阁楼:东为练武场,西设膳堂雅趣,北为寝居。七名护卫与陌广平属下皆安置于此。
此时院中橙红火光跃动,映着往来医官与仆役匆匆的身影。焦苦的药味混着血腥气,在夜风里弥散不去。
“伤势如何?”青叶径直走向北阁东首的隔间,军医正在榻前俯身检视。她问的是那名重伤昏迷的护卫。
张岭立于她身侧半步处,目光落在榻上之人惨白的面容上,眉头拧起极浅的纹路。
军医转身作揖,谨慎道:“回将军,眼下意识尚存,但伤及心脉,若无一年半载静养,难以痊愈。”
青叶静立片刻,遂转向周鹤道:“此人暂且留在仙海城。你挑个清静院落,拨两名细心的仆役照料。待痊愈后,再议是否返临卫城。”
周鹤抱拳领命,青叶又看向张岭:“你当明白我之意。”
张岭颔首——仙海城护卫中尚无五品以上官阶,此人忠心勇毅,可于此统辖护卫。
探视过其余伤员,又去西阁见了陈世炬三人。这三人皆为轻伤,青叶只略问几句起居,便告辞而出。
跨出真武轩门槛时,夜风骤然转疾。周鹤快走两步与青叶并行,压低声音:“姐姐,那卫国将军我看着倒有几分气度,只是……不得不防。”
青叶颔首:“我将他的行程安排得明,亦有此意。但盯梢不宜过紧。”谢他援手是真,防他异动也是真。
张岭在后方沉默跟随,陌广平何等人物,岂会察觉不到?他顺水推舟,一则是因为身处万州不得不为,二则兴许确是心中坦荡。
言语间已至悠然轩外。此轩比别处更僻静些,她微振斗篷,举步迈过石槛。下摆那银线密绣的云雷纹行动间暗光流转,似有波涛隐现。
院中一名灰衣下人正端漆木托盘欲退,抬头撞见三人,怔了一怔。他不识得三人,却知今日青叶将军、周鹤上将与张岭都指挥使抵达。眼下青叶女身,他便猜到了,慌忙屈膝:“拜见青叶将军、周上将、张指挥使。”
他这一声不高,却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青叶略一颔首,继续向主屋行去。
但见主屋窗纸透出的烛火倏地一晃,房门随即打开。
那人立在门槛内,身后暖黄光晕将他身形勾勒出一圈朦胧轮廓。他身着一袭墨蓝常服,腰间束苍色革带,长身玉立,本是清贵模样,却满身肃杀之气。
青叶在院中站定,静静看向对方。先前满心戒备,只觉此人相貌不俗;如今既减了几分猜疑,细看之下,竟觉其风姿尤胜其兄陌广荣——二人容貌并不相似,却皆有一副好皮囊。
若说陌广荣是温润白玉,这人便是淬火玄铁——那通身冷意与眼角疤痕,触手生寒。
陌广平推门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身披玄色斗篷的青叶。蚕丝缎面在院中烛火下流转微光,恍若那日竹林晨雾中映着寒光的长刀,无声宣告着肃杀。
而那张明艳面容,即便立于阶下,神态依旧居高临下。当真是美得触目惊心。
二人默然对视片刻。陌广平率先移开目光,步下石阶相迎:“青叶将军。”声音如浸过雪水,清冽无波。
青叶亦浅笑还礼:“百川公子。”
她拾级而上,陌广平于她右侧引路,肩背挺得笔直,行走间袍角纹丝不乱。“请。”
张岭对仍跪在院中的下人道:“退下吧。”青叶与陌广平叙话,闲杂人等不宜在场。
言毕,与周鹤跟在青叶后方。方才青叶与陌广平对视良久,看似平静,其间刀锋隐现,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他与周鹤皆看在眼里。
几人绕过屏风,后方是待客之处。桌上摆着方才送来的几样点心,一壶热茶一壶暖水,并几只茶盏,倒也够几人暂用三轮。
青叶在右侧首座落座。周鹤、张岭依次坐下。
陌广平于左侧主位就座,正要抬手执壶,张岭已起身行至跟前接过:“在下来吧。”
他又另倒两盏,递给周鹤一盏,自己执一盏退回座位。
青叶执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今夜庆功宴尚需一炷香时辰。仓促间只能备些粗茶淡点,委屈百川公子暂且充饥。”
她说话时目光自然落在对方脸上,那道疤痕自右眼角斜飞入鬓,可想见当初情境凶险。
陌广平年旬十九,却是十七岁便封将军,少年英雄,不外是乎。
“无妨。”陌广平只答二字,却将点心碟往她这边推了推。
青叶见他并非迂回之人,便开门见山。“既已抵仙海城,公子作何打算?”
陌广平略一沉吟。烛光在他侧脸跳跃,那道疤痕时明时暗。“通商集市。”他吐出四字,又补一句,“听闻此地集四海奇货,想开开眼界。”
青叶唇角微扬:“好。仙海城虽小,市集倒有几分看头。”她执壶为自己添茶,水流声在静室里格外清越,“若离城游览,烦请知会在下一声。”
她自然也要去市集巡查,却不必明说。有些事,心照不宣方是默契。
语毕,她眼风扫向下首。周鹤当即会意,搁下茶盏起身:“卑职去瞧瞧宴席准备得如何了。”张岭亦随之站起一同离席。
房门开合,将室外寒意短暂卷入,又隔绝在外。
陌广平静坐未动,等待青叶发问。
青叶将左臂轻搭在两人之间的茶案上。这个姿态卸去了三分官威,添了几分闲谈的随意。
“公子此行,”她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是陌家之意,还是——”她顿了顿,烛火在她眸中投下跳动的光点,“贞和帝的意思?”
陌广平抬眸。四目相对,他答得干脆:“在下瞒着家中前来,朝中亦无人知晓我来万州。”
青叶凝视他片刻。这人双目其实与陌广荣相似,可陌广荣看人时总含三分笑,似春水漾波;这人却眸光沉沉如古井寒潭,尽是冷意。
二人注视良久,烛火摇曳,好似竹林交手之时那刀刃寒光倒映于脸上。
陌广平胸中一紧,倏地转开脸,视线落在地面青砖交错的缝线上。
青叶收回目光,执壶为二人斟茶至八分满,才缓声道:“公子可有话要问在下?”
最紧要的事既已问清,她该退一步,给对方留出余地。
陌广平沉默,却不知如何开口。他关心的,始终是大哥一事。他与大哥情谊深厚,自不愿看着对方卷入无望漩涡——青叶这般人物,情郎自然不少。
可他素来与人淡薄,不知作何开口,难道说,请她放过大哥么?
他心中天人交战,青叶却了然一笑。
“在下与陌侍郎并无私情。”她说得坦荡,“玉牌是他所赠,言明是信物,盼万州与京州同心,早定乱世。”她执盏饮茶,唇瓣沾了水色,在烛下莹润如珠,“他日若赴京州,此牌当归原主。”
确是心中真言,至于陌广荣如何作想,她并不在意,更无须在意。
陌广平置于膝上的手微微一动。
“是在下唐突了。”他低声道,嗓音里透出不易察觉的释然。执盏起身,以军中敬酒的姿态举起茶盏,“误会将军,当自罚一盏。”
青叶亦起身,盏沿与他轻碰。瓷璧相触,发出清越脆响。
茶盏小巧,二人指尖难免触碰,陌广平迅速收手,仰首饮尽。青叶亦饮尽,将空盏轻置案上。“稍后自有人来请公子赴宴,在下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