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女将》可爱多多

132、第一百三十二章 称兄道弟 秋日晨风微

　　秋日晨风微凉，正宜赶路。
　　铁甲洪流在万州境内缓缓而行，军士甲胄在身，队列整齐，不疾不徐。队伍肃穆威仪，却明显分作两派。
　　一方高高在上，出自世家大族，以云和世子夏暮岁为首。另一方透着凶悍，匪气难掩——其骨干子里那份卑微，愈是深藏，愈要以残暴与强大示人。这，便是白安起以人头换军功、赫赫有名的狼兵。
　　队伍中另有一拨人马，不过百人，独立于两方之外。那便是万州谢蔼所率军士。万州军多出平民，却因管束、军规与理念不同，与南屿州白安起麾下的狼兵判若云泥。万州军士，无论出身，既无世家子弟的睥睨之态，亦无狼兵那般利字当头的嗜杀之气。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当中一辆马车内飘出，妩媚动人，钻入周遭军士与其他马车中人耳中。谢蔼亦闻之，却未回首，只凝神望着前方道路。
　　秋风穿过车窗，卷入那辆传出笑声的马车。
　　一名少女匍匐在男子膝上，鬓发微乱，衣衫不整，犹自笑着，雪白肩头随笑声微微颤动。男子靠坐软垫，一条腿曲起，一只手随意搭在膝头，垂首瞧着少女，眼中带着笑意与怜爱。
　　少女笑够了，翻过身来，仰面与他对视：“世子，今日抵达临卫城。以您这般贵重的身份，万州那女子可要亲迎。”
　　夏暮岁依旧浅笑不语，只温柔地捋了捋她耳边的碎发。
　　少女嘻嘻笑着，仍自顾自说道：“那女子，好好的女人不做，偏要从军——岂非失了女子的柔美？”
　　夏暮岁正欲轻抚她脸颊的手微微一顿，柔声道：“她是凌霄威凤将军，你万不可这般无礼称谓。”
　　少女浑不在意，任性依旧：“世子该不是喜欢那女子罢？”画像她见过，生得貌美——那又如何？她自问美貌不输分毫。
　　“翩翩。”夏暮岁的语气依旧温柔，手指却轻轻捏住她的下颚，“不可无礼。”
　　被他唤作翩翩的少女不依不饶：“世子为何这般——”
　　她倏然收住话头。下颚被夏暮岁紧紧扼住，力道之大，几欲碎骨。
　　夏暮岁的双目冷透，字句如冰：“你——听不到本世子的话么？”
　　翩翩骤然颤抖起来，一双美目涌出泪水。她用尽全力，才挤出细碎的声音：“翩翩……知错。她是……凌霄威凤……将军。”
　　下颚猛然一松，疼痛未散。翩翩骤然翻身，磕头匍匐。
　　夏暮岁低头盯着她的发顶。那松散的发髻之上，一支玉石发簪摇摇欲坠。
　　良久，他叹了一声：“是我弄疼你了。”
　　他探出手，欲扶正那支玉簪。发髻因他的碰触微微颤了一下。他顿了顿，仍旧将玉簪扶正，又微微使力，让它入了发髻两分——终于不再摇摇欲坠。
　　“来。”夏暮岁轻声唤道。
　　翩翩这才抬首，泪痕未干，双目小心翼翼扫过他的面庞，肩头骤然松了下来。她听话地跪爬上前，轻轻倚偎进男子怀中，一举一动皆是风情。
　　夏暮岁顺势揽她入怀，轻轻抚摸她的肩头。
　　翩翩嘤咛一声，轻蹭他的身子，声音如浸水的丝帛，柔得叫人心头发痒。夏暮岁却只轻笑：“翩翩的媚功，愈发精进了。”
　　“世子惯会取笑翩翩。”少女如蛇一般，缠上他的身子。
　　令人耳热心跳的声音自车窗飘出，一旁的军士与随从却见怪不怪，早已习惯。声音骤然大了起来，时而隐在马车轱辘声中，时而压过轱辘声。
　　后方另一辆马车内，气氛截然不同。
　　一人未曾停手，将浸了油的棉巾递向大座上的人。大座上的人一手持刀，一手将用过的棉巾交还，再接过新的，继续擦拭刀身。
　　刀身长约两尺。他手握刀柄上部，背脊挺直，愈发显得肩宽腰窄。一双眸子亮如烈日，底色却透着阴鸷。
　　大刀刀柄上刻着二字：关海。
　　不错，正是白安起的名刀——关海。持刀之人，自然是白安起。
　　忽而，前方马车里那细碎的声音带了几分尖细。白安起呵呵笑了起来：“世子的美人，是有点本事。”
　　一旁的随从轻巧一笑，未置一词。他与白安起身形几乎一模一样。
　　“章轻。”白安起瞥了一眼随从，“怎么不见你寻些美人做乐子？”
　　豫章轻是三年前入他麾下的。身手虽说不上南屿州第一，但亦是极好——轻功出众，不爱言语，更无多余牵挂。他索性收在身边，做了随身护卫。
　　豫章轻仍是淡笑，既无赧然，也无欲色。他轻声道：“寻过。只是属下癖好不同常人，一般女子不愿接纳。”
　　“是么？”白安起故作疑问，实则早已摸透他的底子。他笑道：“多给些银钱，自有妓子肯就范。”
　　豫章轻闻言一顿，只轻飘飘吐出几个字：“罢了——再闹出人命，麻烦。”
　　人命关天，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是这般轻巧。
　　白安起手中动作一停，继而放声大笑。笑声穿透车厢四壁，惊动了前方车厢内的两人。
　　笑声未落，前方马车内，夏暮岁缓缓抬起头，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冷哼一声，继而埋首于翩翩颈间。

　　按脚程推算，云和世子夏暮岁一行将于酉时正抵达临卫城，再行半个时辰方至中卫区城门。此事事关重大，临卫城提前戒严，早早辟出青雀大道，以军士防守，闲杂人等不得行走其上。
　　城门进出盘查尤为严苛，一月前便已限制每日入城人数，更对往来者身份反复核验，以防混入居心叵测之徒。
　　今日距酉时初尚有半个时辰，城门已只许出、不许入，至明日方恢复如常。
　　日头渐落，秋日之热终不敌夏日，到底凉爽些许。中卫区城门洞开，此时本应是官员出入的热闹时分，当下却噤若寒蝉，只偶闻几声马匹嘶鸣。
　　军士玄衣银甲，带刀护卫灰衣官袍，肩头皆绣豹纹。七院要员身着官服，躬身待命。一辆马车停于队伍后方，由一名护卫驾驭，另有十余匹马被牵着，原地待命。
　　队伍严整，诸人肃然而立。当中前方几人，翘首以盼——
　　青叶立于正中，右侧为洪威、陌广荣、康晨，左侧为宁千钧、何不笑、周鹤、谢蔼。众人于一炷香前已候在此处，迎接夏暮岁一行。
　　青叶身着一品武将紫色官袍，面无表情。夕阳渐落，她右手食指轻抚拇指玉扳指，若有所思。
　　宁千钧侧首望她一眼，正巧与洪威身侧的陌广荣对上视线。陌广荣轻巧一笑，一如那日在四海园外。洪威夹在当中，敏锐察觉，双唇一抿，抬眼望向前方。
　　张岭目光扫过周遭，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各怀心思。
　　“来了。”何不笑低声提醒，唤回众人神思。
　　青叶停下手头动作，凝目前方——
　　只见车马军士浩浩荡荡向她这边行来。当前一人正是谢蔼，率万州军士于前开路；其后是夏暮岁麾下大将欧远歌及众军士，守护世子车驾；再往后，则是白安起马车，其麾下贺焉容率军护卫。
　　洪威眼神一眯——贺焉容，他的手下败将。
　　青叶向身侧宁千钧望了一眼。宁千钧立时靠近一步，低声询问：“将军？”
　　“你是宁渠小王子，未来宁渠国主，”青叶再次叮嘱，“一会务必跟随我身旁，莫要落于我身后。”
　　宁千钧颔首，郑重应诺。
　　青叶这才回首继续望向前方。车马愈发靠近，她亦挺直了脊背。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浩荡队伍步步逼近，众人愈发凝神屏气。青叶目光落在前方谢蔼身上，又越过他，落于夏暮岁马车之上，再转向马车前的一名将领——
　　欧远歌。
　　欧氏为南屿州望族，世代从军，乃夏暮岁身后一大势力。
　　终于，距青叶等人尚有两丈之时，前方谢蔼骤然抬臂，队伍登时止步，整齐划一。
　　青叶露出赞许——不错，至少她的万州军士无一人脚步错乱。
　　只见谢蔼翻身下马，疾步行至青叶身前，躬身行礼，自胸腹间吼出一段话，以内力送出，回响于中卫区前方广场：
　　“万州谢蔼，率威字军前锋，护送云和世子与飞鸿将军，抵达临卫城！”
　　青叶颔首，神色如常，迈步向前。宁千钧与洪威与她同步，其余几人稍落半步，一同迎上。
　　谢蔼退开，众军士亦随之让道，中间便现出一条通路，直通夏暮岁马车。
　　欧远歌翻身下马，躬身行礼，将青叶几人请至夏暮岁车前。
　　青叶站定，左右仍是宁千钧与洪威。三人微微一顿，齐声道：“万州青叶、京州洪威、宁渠宁千钧，恭迎云和世子！”
　　话音落地，两息之后，车帘掀动，一人弯身而出。
　　蟒袍加身，羽冠金钗，神色柔和，笑意清浅。

　　他一一向众人招呼：“威凤将军、威武将军、陌侍郎、康侍郎。”
　　夕阳西下，夏暮岁身上锦绣泛着细微光泽，贵气逼人。但见他面容清秀，笑意融融。青叶不由得将他与陌广荣暗自相较——虽比不得陌广荣之风姿摄人，却也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
　　夏暮岁立于车驾之上，亦在上下打量青叶，目中露出欣赏之色。
　　二人正互相打量，只见车帘再次掀动，一柔媚女子探身而出——虽是侍女打扮，然衣着华贵、金钗云髻，眉眼间无限风情。
　　众人心知，此乃夏暮岁侍妾。
　　“宁小王子。”夏暮岁回过神，快走两步，踩着方才铺好的脚凳落地，向宁千钧而去，笑容恳切。
　　宁千钧身份贵重，他自然应当于身前行礼——方才未曾在马车上招呼，便是为此。
　　“见过云和世子。”宁千钧回礼，短短几字，不做寒暄。
　　“这几位是——”夏暮岁转而看向青叶，目光落在何不笑三人身上。
　　青叶适时引荐，面带笑容，语气如常：“相院之首何不笑，渊字军裂云上将周鹤，末将身前指挥使张岭。”
　　正说着，三道人影自马车后方绕出，徐徐向众人行来。
　　青叶眼神一瞥，面容如常，然眸光骤冷。
　　夏暮岁察觉，并未回身，依旧立于原地。
　　张岭迅疾向青叶投去一瞥，旋即收回。
　　周鹤双眸微眯，复又如常。
　　洪威心中骤然一紧，想起青叶于采露殿所言：“白安起乃末将仇敌……曾放言，欲百般折辱末将而后快。”
　　玉面公子陌广荣的笑容中多了一丝寒意。
　　何不笑心知肚明。康晨一无所知。
　　那三人当中，二人落后半步，一人在前，几人脚步不疾不徐，行至夏暮岁身后。当前一人行礼道：“世子。”
　　夏暮岁应了一声，负手而立，背对着身后之人，浅笑道：“南屿州第一名将，飞鸿将军——除却小王子，诸君想必相熟了罢？”
　　相熟。自然。
　　青叶带笑的眼神越过夏暮岁，压着几欲喷涌的杀意，淡淡道：“何止相熟。末将还曾与飞鸿将军讨教过拳脚招式，末将不才，输了。”
　　未来，她未必会输——不，她定要赢。
　　夏暮岁闻言朗声而笑：“竟还有这般趣事？飞鸿将军——”
　　他微微侧首向后方瞧了一眼：“却不见你说起？”
　　他身形一动，白安起亦紧跟着向前迈了一步，整个人便“暴露”于众人视线之中。而豫章轻与贺焉容，仍静候原地，做他背后之盾。
　　白安起与青叶对视，丝毫不掩饰眸中的□□与阴鸷。他笑道：“末将失手伤了威凤将军，心中惭愧，哪里敢说？说起来——”
　　他略顿一顿，接着道：“原先威凤将军可是称呼在下‘白兄’，在下亦称呼将军‘叶兄’，如今却生疏了。”
　　此话一出，夏暮岁来了兴致，嘴角噙笑：“原来二位不止相熟，更是称兄道弟了。”
　　他二人皆望着青叶。青叶面容原是淡漠，此时渐渐浮起笑意，哈哈笑了两声：“英雄相惜，却也足有一年未见，生疏难免——无妨，今夜一聚，必然又是‘白兄’。”
　　三人大笑起来，皆是心照不宣。一旁众人虽有笑容，神色却各有异常。
　　几息之后，青叶微微收了笑意，向夏暮岁秉请道：“世子，自此处入中卫区尚有一段路程，需马车或骑马前行，末将皆已备好，但凭世子吩咐。”
　　她示意众人退开两步，以便夏暮岁看清身后备下的车马。
　　夏暮岁瞧了一眼，抚掌笑道：“马车坐乏了，不若策马——本世子与威凤将军一道罢。”
　　既已点名青叶，众人便再次退开，容他二人率先前行。
　　青叶淡淡一笑，展臂相邀：“世子，请！”
　　“请！”夏暮岁依旧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