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女将》可爱多多

130、第一百三十章 少年的变化 《文武兵法

　　《文武兵法·料敌》篇：
　　“性刚者，一陈两心，前重后轻，故重而不坚。击此之道，必三分之，猎其左右，胁而从之，其陈可坏。
　　性强者，其人不让，皆有斗心，故散而自战。击此之道，必先示之以利而引去之，士贪于得而离其将，乘乖猎散，设伏投机，其将可取。
　　性弱者，其民易疲，故整而不久。击此之道，袭乱其屯，先夺其气，轻进速退，弊而劳之，勿与战争，其军可败。“
　　“然则一军之中，必有虎贲之士；力轻扛鼎，足轻戎马，搴旗斩将，必有能者。若此之等，选而别之，爱而贵之，是谓军命。其有工用五兵、材力健疾、志在吞敌者，必加其爵列，可以决胜。厚其父母妻子，劝赏畏罚，此坚陈之士，可与持久。能审料此，可以击倍。”

　　青叶以手支颐，阖目听着。待少年声音落地，她方睁开双眼，瞧着他。
　　“你确然很喜欢《文武兵法》。”她淡声道，“然为一国之主，兵法不过其一，更要紧的还是治国之道。”
　　宁千钧脊背挺拔，双掌置于膝上，声音清朗：“虽说是兵法，亦可做料国料臣料民之道。譬如一国臣子，亦有性刚、性强、性弱之分，权衡用人之术，一如兵法所言。”
　　青叶不置可否，轻轻“哦”了一声：“那你且说说罢。”
　　夕阳西下，风雨阁偏窗引一道阳光，恰好打在少年身后，好似将他置于阴阳交界之处。
　　“譬如宁渠已伏诛的贼首宁古义及其部下，正是性强者；又如南屿州白安起——”
　　青叶长睫微动，呼吸凝滞一息，旋即恢复如常。
　　敞开房门外，按刀而立的张岭身形微侧，以余光瞥了一眼，又回首站定。
　　宁千钧只略略一顿，继而说道：“看似狼兵无敌，实则爱斗；看似为军功可抛头颅，实则重利。即便当中不乏忠心追随之人，大部皆是只看官爵利益，故可以利引之。夏暮岁与白安起之间，亦是如此。”
　　他宝蓝双目凝视青叶，似与之前并无不同，却又大不同——
　　青叶察觉：他眼中多了一丝侵略性。
　　她放下手臂，搁在身前案上，微微探出身子，仔细打量这十四岁的少年。俊美非凡，蓝目迷人，眼中毫无惧意，直直与她对视。
　　对视良久，青叶复又向后靠坐，声音平静：“还有呢？”
　　宁千钧得了她的令，侃侃而谈：“一军之中，必有虎贲之士；搴旗斩将，必有能者。青武卒到建制，正是在此依据之上——选拔壮士，甄别用之，年年考校，方成万州精兵。”
　　青叶眼眸微动，默然不语。
　　阁楼之内静谧如深林。
　　半晌，她由衷赞道：“千钧，你他日定为宁渠明主。”
　　宁千钧不卑不亢，拱手道谢：“谢将军谬赞，千钧定不负众望。”
　　自那夜后，他再未在青叶面前露出羞涩与不安，唯有原属于他的机敏、谨慎，以及那股难以掩饰的锐气。自那夜后，青叶也不再单独会他，言语如常，却不再视他为小小儿郎。
　　隔阂已有，却也并非坏事——少年终究要长成男人。
　　青叶于心中轻叹一声，欲饮茶，却见盏中已半空。宁千钧双目一扫，乖觉起身斟茶，又将茶盏轻推两寸，低声道：“将军，请用。”
　　将军，请用。不过如常话语，却从他眸中射出一许异常光彩，笼罩青叶周身。
　　青叶的手便滞了一滞——
　　用茶，还是用人？她早已熟知男女情事，自然明白这弦外之音。
　　宁千钧不再是鲁莽孩儿，却更具侵略。
　　青叶执盏饮茶，轻啄一口，说道：“张岭同你说过了罢？威武将军一行昨夜抵达。你为宁渠之主，应当见上一面。”洪威一行的真正目的，以及九月中旬夏暮岁偕白安起造访万州，她是应允张岭告知宁千钧的。
　　宁千钧轻巧落座，颔首道：“师父告知千钧了，今夜花间酒楼一聚。”
　　青叶“嗯”了一声：“万州再大，始终是晟朝之土，我亦是圣上之臣。万州与宁渠之盟约，按制应由晟朝与宁渠签署，眼下不过权宜之计。圣上虽是体恤你的不易，但你要与威武将军等人多多走动，当中厉害，你自当明白。”
　　“明白。”宁千钧应声，抛出心中疑问，“将军，京州可要求他日改制盟约？亦要将千钧送往京州？”
　　言辞犀利，竟隐隐有国主之风。
　　青叶倏然抬首望他，轻巧一笑：“不错，千钧确然聪慧。”
　　宁千钧得她赞许，心中难免激荡。他压下心绪，只灼灼望着眼前心仪的女子，等她回答。
　　青叶略略思忖，缓缓道：“我以他日还须取你心头血为由，暂时拒了。”
　　话语一句，字数寥寥，然当中凶险与艰难，聪明人一听便知。
　　宁千钧心头一震，声音低了几分：“谢将军。”
　　她仍旧护着他。哪怕是为了万州，亦是不愿他前往京州——京州袁氏，怕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青叶放下茶盏，起身道：“走罢，同去花间酒楼。”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
　　外头张岭听她此言，回身静候。待二人出来，他秉请道：“马车马匹皆已备好，是骑马还是马车？”
　　青叶声音低了两分：“马车罢，一辆够了。”
　　她与张岭对视瞬间，眼中柔情万种，情意难掩。
　　张岭嘴角微扬，旋即恢复如常，默然不语。
　　宁千钧跟在青叶身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做不察，低声道：“有劳师父。”
　　张岭回道：“职责所在。”
　　师徒二人一来一回，默契流转，一如那一夜张岭于帷幔外瞧了个真切，也听到了宁千钧所言——“将军，您逃不掉的。”
　　可他只字不提，只耐心教授少年武艺，督察学业。
　　一行人沿蜿蜒廊道下了阁楼，邓禹已在下方候着，与三名护卫一道将他们护送至院外。马车已等候多时。
　　青叶率先上车，宁千钧紧随其后，张岭最后。
　　马车不大不小，恰好容三人坐下——青叶居中，二人分坐左右。原是与往常无异，可在这逼仄空间里，竟生出几分异常。
　　“师父。”宁千钧开口，关切道，“伤势可好些？”
　　张岭一怔，淡然道：“好了八九分，不必记挂。”
　　宁千钧顿了顿，又道：“前几日千钧出手过重，迫得师父动了气，心下愧疚。”
　　愧疚是真，妒意亦是真。
　　青叶身边英雄众多，可张岭于他而言是师父、是亲近之人——亲近之人能够得青叶所爱，而他却半点不得。一时间，妒意横生。
　　青叶闻言侧首望了宁千钧一眼——她知他是说与她听。可话语中的歉意，亦非作假。
　　罢了吧。她声音柔和：“张岭无碍，你不必自责。”
　　宁千钧侧首瞧她一眼，旋即回首，长睫低垂，轻轻“嗯”了一声。
　　一时间，车内再无声音，只闻马车轱辘声。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马车停下前行，邓禹在外头道了声“四海园已抵”，三人便起身下车。
　　张岭在前，宁千钧在当中，青叶最后。
　　她轻提衣摆，弯身而出，但见园外候着几人：洪威、陌广荣、康晨，何不笑、程知义、谢蔼、周鹤，及燕华云燕娘子与燕海青。
　　“将军、小王子。”众人纷纷行礼。
　　洪威双目扫过那俊美少年郎，浓眉微挑——确然姿容出众。
　　青叶颔首，抬步欲下车，张岭自然上前——
　　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宁千钧矫健如风，长臂探出，稳稳扣住了青叶原欲落在张岭臂弯间的那只手。
　　青叶微怔。
　　那手掌骨节分明，指腹粗粝，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灼烫，将她的小手裹得严严实实。她下意识轻轻一挣，那手掌竟又紧了几分，纹丝不动。
　　少年抬首望她，蓝瞳之中，幽光如炬。
　　众人皆愣在当场。
　　周鹤立于人群后排，面色骤沉，暗暗咬牙。
　　青叶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旋即被盈盈笑意掩去。她加快了落地的步伐，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遭几人听清：“谢小王子。”
　　宁千钧适时松手，垂眸退后半步，未发一言。
　　青叶向张岭睇去一眼。但见对方神色如常，只与她相视的眸中，透出几分无奈与叹息。他一言不发，将方才探出的手缓缓收入袖中，重又按上刀柄，默然立于青叶身侧半步之后。
　　那姿态，一如既往——守护，而非占有。
　　“将军，小王子。”何不笑适时上前，笑容可掬地打破了僵局，“请入园。”
　　话虽这般说着，身子却微微倾向洪威一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青叶会意，上前两步，又侧首向宁千钧招手：“小王子，来，容我引荐。”
　　宁千钧乖觉上前，立于青叶身侧，比方才远了半寸，却比寻常宾客近了半分。
　　“威武将军洪威，兵部侍郎康晨。”青叶嘴角噙笑，逐一指向阶前二人，声如清泉，从容舒展，仿佛方才那一瞬的不悦不过是众人眼花，“陌侍郎你是识得的。”
　　她略顿一顿，眸光扫过洪威与康晨，语调微扬：“这位便是宁渠小王子——宁渠未来的国主，宁千钧。”
　　宁千钧之父义兰王已逝，如今摄政的是和顺夫人，因而他未称王。但在场之人都明白，待他日归国，这便是板上钉钉的一国之主。
　　康晨浅浅一笑，一如平常。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心头泛酸，酸得不露痕迹。他自知青叶身旁俊杰环绕，却不曾想，这十四岁的宁渠小王子，竟也是倾慕青叶的一人。
　　洪威则不同。他没有笑，亦不曾刻意收敛，只将沉沉目光落在宁千钧身上，长眉微扬，口中道：“小王子好俊的功夫。方才那身形跃动之间，末将竟未瞧真切。”
　　话音落地，四下微静。
　　一旁周鹤原与洪威不对付，此时竟觉他“说得好，说得妙”，更向张岭投去不悦的目光——他当真宽容，竟忍得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徒儿对青叶这般失礼。
　　张岭目不斜视，按刀而立，面沉如水，好似什么都未曾瞧见。
　　宁千钧岂会听不出洪威言下之意。他神色未变，唇角甚至微微扬起一道弧度，不卑不亢地回视洪威：“威武将军过誉。”
　　四目相对。
　　洪威的目光如鹰隼攫食，宁千钧的目光如出鞘利刃，锐而清冽。
　　两人对视不过两息，却仿佛过了许久。
　　洪威眼底掠过一丝异色——他素来骄傲，又因着袁氏族人的身份，即便心知自己心悦青叶，亦不肯承认。可此刻，瞧见这小王子这般肆意求爱青叶，他实难掩盖胸中醋意。
　　宁千钧亦瞧出了那一丝异样——占有，妒意。
　　他心中微动——原来如此。
　　“诸君。”陌广荣的声音适时响起，温润如三月春风，不着痕迹地插入两人之间的对峙，“入园罢。”
　　他立于原地，身量颀长，月白长衫于灯笼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面容清隽，唇角含笑，好似未曾察觉这暗涌流动，却又好似了然于胸。
　　洪威的醋意，宁千钧的锐气，康晨的酸涩，周鹤的不悦，程知义与谢蔼的静默，燕娘子的局促，燕海青的隐忍——他尽数入眼，却只轻轻巧巧地吐出四个字，便将那凝滞的空气搅动开来。
　　宁千钧侧目向他睇了一眼。
　　可巧与陌广荣对上视线，只见这玉面公子微微颔首，笑意和煦，似是对晚辈的善意，又似是对猎物的从容。
　　宁千钧心中警铃骤响——玉面公子的手段，他是晓得的。此人，方是真正难缠的那个。
　　青叶神色自在，心中却升起烦躁——宁千钧行事愈发胆大，倚仗的是他宁渠未来之主的身份。不错，只要他不似那夜般逾矩，她自然不能拔刀相向。
　　她立刻向一旁陌广荣投去眼神。
　　陌广荣自然明白，侧身让路：“小王子，二位将军，请。”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既不失礼，亦不多言。
　　青叶颔首，向燕华云与燕海青浅笑道：“燕娘子，海青，有劳带路。”
　　燕华云与燕海青骤然回神，躬身引路。
　　众人皆抬步前行。周鹤落在最后，经过张岭身侧时，脚步微顿，低声道：“你就这般纵着他？”
　　张岭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低沉平稳：“他是小王子。在下只是师父。”
　　周鹤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张岭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
　　——师父守得住武艺的规矩，却守不住少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