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女将》可爱多多

120、第一百二十章 抵达临卫城 马蹄声在官

　　马蹄声在官道上敲出沉稳的节奏，百来号人的行军队伍不急不缓，如一条铁灰色的长蛇蜿蜒向前。前头开道的是邓禹一众，其后便是青叶的马车，铁木打造，刀剑难穿，再往后是薛常凯众人所在的马车。一众军士如铁栏洪流，将青叶一行人牢牢守护于当中，甲胄于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车厢内，朝露正躬身给青叶斟茶。马车徐徐前行，她腕上稳如磐石，倾壶注水，茶汤入盏，竟未溢出半分。既斟了茶于青叶，复又给对面端坐的周鹤也满上一盏。
　　青叶一身官服，正闭目养神，双掌平置于膝上，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在光线中透出温润的色泽。周鹤间或瞧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眼中恋慕之意几乎不加掩饰。
　　“张岭何时抵达临卫城？”青叶并未睁眼，却忽而出声，嗓音不高不低，自然是在问周鹤。
　　周鹤倏然回神，侧首望向她，对答如流：“按照十日前收到的信件，应当于三日后抵达临卫城。”
　　闻言青叶缓缓睁眼，眸中并无波澜，声音却是沉了下去：“他脚程慢了十来日。”
　　周鹤顿了顿，斟酌着道：“宁千钧小王子肩头中箭，路途不便，因而慢了。”
　　青叶先是默然，车厢内只闻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辚辚声。片刻后，她淡淡道：“也许罢。”周鹤所言，皆是张岭信中所写，然她并未全信。她心中清楚，只怕并非宁千钧负伤不便赶路，而是张岭身负重伤，却不愿她忧心，因而并未据实禀告。
　　她忽而轻轻叹了一口气，自语般道：“罢了，由着他吧。”由着他“欺瞒”于她罢——他既不想她忧心，她便不追问。有些事，问得太清楚了，反倒叫人不安。
　　周鹤不语，心中已猜到了几分。他平日虽对张岭存有些许嫉妒之心，然论品格或是守护青叶的本事，张岭的能力他是服气的。这一点，他从不否认。
　　马车慢了下来，外头传来邓禹的禀告声，中气十足：“将军，临卫城门已抵。”
　　青叶回过神，应了一声“好”。耳边听得外头略有人声喧闹，城门缓缓打开的沉闷声响，守城军士清退其他无关人等的下令声此起彼伏。
　　她沉默不语，目光望向洞开的车窗，只见外头青山重重，城墙厚重，城砖上斑驳的痕迹诉说着这座边城历经的岁月。
　　不多时，车身再次动起来。她收回眼神，向后靠坐，软垫微微凹陷。忽而想起了什么，侧首问向周鹤：“玄字军卓山是你的老部下，如今他独自掌军，可还稳得住？”
　　闻言周鹤倒是斟字酌句起来，敛了平日的随意：“卓山带兵尚有欠缺，但他素来勤勉，且之前任我副将之时已习多军中诸多事务，因而如今确是稳妥。”
　　青叶瞥他一眼，却见他眼中漏出的得意之色，登时一笑：“那可是你的功劳了。”
　　周鹤被她戏谑，嘿嘿一笑，恢复惯常的皮厚模样：“弟弟多少还是有点本事的。”一面说着，一面往青叶身旁凑近，活像一只邀宠的犬。
　　青叶失笑，探手去捏他的脸颊。他如小狗一般即刻贴了过来，将脸颊递给她，十分缠磨，哪里有半分军中将领的威严。青叶逗弄了他一会儿，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又聊起公事：“一会子在议事房，你不必再替他禀告事务，由着他自己来——今后亦是如此。”
　　周鹤颔首应是，神色认真起来。
　　二人闲话数语，便又过去半个时辰。车马渐渐慢了，想是到了中卫区城门外——
　　不多时，再次停住。外头传来程知义与何不笑的声音，齐齐整整：“卑职恭迎将军！”
　　青叶端坐身形，向朝露瞧了一眼。朝露立时会意，起身掀帘出了车厢。车帘起落间，外头的日光涌入又退去。片刻后，车帘再次掀开，程知义与何不笑先后入内，二人皆齐齐行礼：“将军。”
　　“坐。”青叶言简意赅。她本不愿让众人迎接，只在议事房等候即可，否则一大帮子人乌泱泱的，自中卫区城门到议事房还需走上约莫半个时辰，岂非误事？程知义与何不笑便退了一步，只他二人相迎，与她同乘一车，省却时间。
　　周鹤乖觉，起身让程知义落座里头，挨着青叶。何不笑则落座方才朝露的位置，他这才在程知义身旁坐下。
　　青叶正襟危坐，脊背挺直如松。她先点了何不笑：“马川县试种两季水稻如何了？”如今已秋收，自然该有个结果了。
　　何不笑眉眼舒展，朗声道：“不负将军重托，已然完成第二季收割，明年便以此推广开来。”
　　“好！”青叶心中欣慰，短短一个好字，掷地有声。
　　她顿了顿，眸光微凝：“先自水稻大县推广，最好远离南屿州边境，务必做好军备防守。”明年，南屿州必有大动作，不能不防。
　　何不笑应声道：“卑职已拟了首要推广大县的名单，待将军到了议事房再细细审阅。”
　　青叶颔首，程知义已乖觉道：“末将亦同步调整了相应防守，一会子与何相师一同向将军禀告。”
　　青叶赞许两句，转而问向程知义，目光如炬：“青武卒如今怎样了？”组建已有近半年，成与不成，是否要修正，也应有个眉目了。
　　程知义一凛，即刻禀告道：“半月前进行了一次考校，尚有不足一成的人未能达及格。按规制，年底再一次考校，如若仍不能通过则退回原部。”军中考校残酷无情，汰劣留良，从不讲情面，青武卒更是如此。
　　青叶思索着，缓缓道：“九成通过考校的军士中，出自原部的，各有几成？”她要看看，平定万州之后，四军的战力有否变化。
　　“四成出自青雀军，其余各军占比皆大差不差。但论负重、耐力，谢蔼的威字军人马较为出色；论冲锋陷阵，则是渊字军出身的军士表现优异。”程知义答得条理分明。
　　青叶顿时向周鹤瞧了一眼。这一眼，就让对方面上扬起得意之色，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她忍不住轻轻一笑，程知义与何不笑亦是露出笑意，车厢内的气氛一时松快了许多。
　　何不笑忽而敛了笑意，向她秉请道：“将军，以团钢法打造的兵器既已赠予卫国将军和陌侍郎，那么京州此时必定正在研磨其中关窍。若是来信询问，卑职如何回复？”
　　青叶长睫微微一动，忆起那日夜晚陌氏兄弟二人接过兵器时的喜悦。她低首瞧了瞧拇指上的玉扳指——那扳指上的纹路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她定了定神，语气淡然：“据实回信即可。既已交出诚意，不必遮遮掩掩。只是未免途中生变、走失秘法，信中不可写出诸多细节，还是请他们来万州一趟的好。”
　　她这一动作，自然引起程知义与何不笑的注意。二人视线落在那玉扳指上方，皆是一怔——从未见过此物，看那玉质与纹饰，绝非寻常佩饰。
　　青叶神思关注于方才所谈公务之上，此时将诸事做了个收尾：“其他细项，待抵达议事房，再与七院众人商议。”
　　三人皆应是。
　　她想了想，语气柔和下来，问向何不笑：“你家小闺女可还好？”何不笑曾于两月前致信与她，言说娘子诞下一小女，信中字里行间都是初为人父的欢喜。
　　何不笑一怔，面上随即浮起喜悦，回道：“白白胖胖，百病皆无。”
　　青叶笑了，颔首道：“我错过了小女的满月酒，着实可惜。等忙过这几日，再带些赠礼去探望你家娘子和小女。”她语气诚挚，不似上司对下属，倒像是邻家长姐的关怀。
　　何不笑笑意铺满面颊，眼中俱是幸福光芒。
　　青叶亦被他感染，喟叹道：“太平不易，能家和团圆，更是幸事。”她顿了顿，目光在三人面上扫过，声音轻而真：“正因你们左右助我，这万州才得以太平。”
　　此乃她肺腑之言。其他三人皆有所感触，程知义与周鹤更是伴随她征战沙场多年的老人，一路腥风血雨走过来，方有今日局面。
　　一时间，惆怅与希冀皆上心头，车内登时静默，只闻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片刻后，众人之中最年长的程知义试探性地问向青叶：“将军呢？可有考虑孕育子女？”他问得小心翼翼，目光在青叶面上逡巡。青叶身旁有张岭与周鹤，陌氏兄弟又极爱重她，如今天下尚算安宁，依他看来，倒是可以——
　　青叶却浅浅一笑，笑意不明。她原是将右手搁于案上，此刻眼神再次落向那枚玉扳指。手指随心动，轻轻一旋——扳指内侧，隐隐有字迹显露出来。
　　山河二字，重若万钧。
　　何不笑低首一瞧，看清了那二字，霎时震惊，竟脱口而出：“山河长公主的玉扳指？！”
　　他是大族出身，自幼便听过山河长公主的种种传说，自然知晓这枚玉扳指的来历与分量。
　　程知义却只知一二，不知当中细节，登时一怔，随即向何不笑道：“我听闻此物由山河长公主传于袁氏家族？”
　　“不错。”何不笑仍难掩惊诧，“山河长公主曾言：此物传女不传男。敦和贵妃身份贵重，又是袁氏这一代的长姐，因而传到了她的手中。”
　　二人一问一答，一旁的周鹤早已知道其中缘由，因而面无波澜，只是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叶听得何不笑的话，侧首望向他，颔首道：“这玉扳指，是此行返程之前，敦和贵妃赐予我的。”
　　何不笑愈加震撼，哑然几息，竟不知如何作答，只一味喃喃：“敦和贵妃……赐予将军？”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这等贵重之物，寓意何其深重，这……这？”
　　他“这”了两回，也“这”不出个所以然来。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车轮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青叶垂眸不语，目光落在那枚玉扳指上，久久未动。扳指上的山河二字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似在无声言说。
　　良久，她移开了视线，转而问程知义，语气平静如常：“谢蔼与林秋可还好？”离开许久，林秋虽有来信，却也是寥寥数语道声安好，确然是她的一贯作风，惜字如金。
　　程知义被她点名，将神思自那玉扳指上收回，露出笑意：“谢蔼日日回家陪林秋，时时惦记林秋，二人伉俪情深。”
　　他说着，却欲言又止，还与对面的何不笑对视一眼，那目光中似有未尽之言。
　　青叶察觉，心中疑惑，正欲再问，却见马车徐徐停稳。外头传来邓禹的声音，清晰可闻：“将军，前方是承文院了。”
　　抵达承文院，须得下车马步行方能进入议事房。
　　青叶率先起身，官服的下摆在她身后轻轻一拂：“走罢。”
　　公务繁多，今日怕是要忙一整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