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女将》可爱多多

118、第一百一十八章 万州的厚礼 咯哒一声，

　　咯哒一声，毛笔自青叶指间滑落，跌于宣纸之上，笔尖墨汁洇染开来，将那“荣”字晕得模糊了。
　　“哎呀，”陌广荣轻叹一声，“可惜了。”他的手犹覆在青叶之手上，方才正一笔一画教她写字——写的自是他的名字，陌广荣。子玉二字尚未落笔，荣字已模糊矣。
　　陌广平立于青叶身侧，低声揭穿：“又没耐性了。”
　　青叶哼了一声，轻轻挣开陌广荣的手，旋身背对书案。双手向后撑住桌沿，身子松松倚着，一脸玩世不恭：“我与二位世家公子不同，泥腿子出身，哪来这般耐性。”
　　烛火跳动，映得她身上广袖衫流光隐隐。此非浮光锦，亦非柔软绞罗，乃绡也——生丝织成，自带筋骨，行动间飒飒有声，半透半掩。匠人爱于其上绣山水鸟画，多用作罩衫，以护内里柔软或名贵之衣。
　　陌广荣知她狡辩，笑而抬手轻弹其额角：“青叶愈发会哄人了。”
　　“哪里是哄？”青叶拨开他的手，满眼促狭，“我可比不得子玉，不仅善于执笔作画，身姿亦矫健。虽非习武之人，那身上——”
　　她眼风掠过对方腹部，语带三分狎意道：“八阵图尚未全开，六丁六甲倒先列了戍。”
　　陌广荣面不改色，只轻轻一笑：“可见青叶对子玉甚是满意。”
　　“自然满意。”青叶上下打量他一眼，忽而敛了玩世不恭之色，正色道，“子玉身边虽有苏禾这等护卫，亦非万全，何不带些防身兵器？”
　　“兵器？”陌广荣微微一怔，“我不习武，亦不通兵器。”他自幼无心武艺，平日不过练些强身健体之气功，不似二弟子川，三四岁便握刀剑玩耍。
　　青叶挑眉，大大咧咧道：“带些机扩小刀，不难。”
　　她侧首看向陌广平：“让子川教你几招，不需内力，危急时防身便是。”
　　再看回这位玉面公子，只见其神色怔怔，似是不解她何故忽出此言。
　　青叶也不多言，懒懒伸了个腰。那件艳梅粉绡随其动作舒展开来，透出里头的主腰小衣与柔顺裙身。
　　陌氏兄弟见状，皆是呼吸一滞。
　　“姐姐！”院外之声透过薄薄蚊幔，直直冲散了二人心底那点绮念。
　　陌广平皱眉，眼露不悦。陌广荣则无奈道：“青叶，你明日便离京州矣，你这好弟弟也不肯饶过——”
　　“嘘。”青叶伸手按住他的唇，轻声道，“他来，有好事。”
　　好事？
　　陌广荣越过青叶肩头，与对面二弟对视一眼，皆是不解。
　　“此物先放院里！”周鹤之声在外头招呼着，并不急着进来。
　　只听院中有两三人的脚步声，有物件轻轻搁于石桌之响。
　　陌广荣正要发问，青叶却又抬手止之，浅笑向厅门而去。透过薄薄蚊幔，可见外头几道人影，为首者指挥毕，挥退旁人，徐步走来。
　　夜风卷过，帷幔如波。周鹤身姿朗朗，眉目清隽。
　　“姐姐。”他掀帷而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直直撞入青叶眼帘，嘴角笑意一路漫进星目中，尽是依恋。
　　青叶微微一笑，低首去看他手里的一方锦盒。
　　“终是到了。”她轻声叹道，双手一抬，锦盒已入掌中。
　　锦盒宽约三寸，长约尺许，搁于掌心略有些沉——却非里头礼物的分量。
　　周鹤正欲低头讨赏，青叶已转身向陌氏兄弟而去。周鹤眼底闪过一瞬落寞与妒意，亦只能跟上。
　　陌广荣将其神色收入眼中，又看向行至己前的青叶。
　　青叶双手递上锦盒，眉眼弯弯：“子玉，打开看看？”
　　陌广荣微微一怔，伸手接过，却不急着打开，只看着青叶问：“这便是你所说要送我的礼？”
　　“不错！”青叶颔首，眉梢扬起几分傲色，“一月前便已令人打造。”
　　陌广荣一愣，下意识看向二弟陌广平。青叶瞧见他的眼神，立刻道：“他也有。”
　　她仰起下巴，语气中带了三分命令：“还不打开？”
　　将军风范，高高在上。
　　陌广荣失笑，不再犹豫，郑重将锦盒置于案上，小心打开——
　　一道寒光自盒中跃出，映照于他面颊上。
　　他定神一看——竟是一个小巧挂件，做成笔杆模样。
　　陌广平亦凑首来观，疑惑道：“可是悬于腰间革带之物？”
　　“不错。”青叶又催陌广荣，“你且拿起瞧瞧。”
　　三人围在一处，周鹤立于身后，无声翻了个白眼。
　　陌广荣伸手将此小物拿起，掂了掂，极轻。通体银灰，似铁所铸，触手生凉。
　　他细细端详：长约六寸，仅女子尾指粗细，两头刻海水纹，中间光滑。
　　“这……”他瞧见一处微微突起的机扩，脑中闪过方才青叶所言防身兵器，立刻道，“莫非是？”
　　青叶见其猜到，挑眉一笑，手掌翻飞间已将物件握于手中。
　　她端详此小巧之物，眉眼骤然冷冽。指尖一按，手腕一翻——只听咻的一声，利刃出鞘！身旁三人不约而同退开两步。
　　其声肃然，手下不停，利刃划出道道寒光，却总能堪堪避过身旁之人。
　　“上撩，破喉。”
　　“前刺，穿心。”
　　“下劈，开腹。”
　　大袖随其动作飒飒作响，背上乌发亦轻轻舞动。
　　终于，收势站定，衣袂略略滞后方才落定。
　　青叶回首，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陌广荣身上，忽而笑了：“子玉，我不懂风雅，只会送你防身保命之物。”
　　指尖一按，利刃归鞘，锋芒尽收。
　　陌广荣回过神来，笑容温润，上前两步握住她持刃之手，轻轻抬起，眼中柔光流转：“但凡青叶所赠，子玉皆喜。况且青叶送我兵器，自是心系我的安危。”
　　这是他头一回收到青叶赠礼！
　　青叶歪头看他，只觉这张脸当真赏心悦目，玉面可人。一时情动，便要凑上前去——
　　“姐姐！”周鹤忍不住唤出声，语气中带着醋意，却不敢发作，只低声道，“卫国将军的礼尚在外头，不看了么？”
　　陌广平倏然侧目，看了周鹤一眼，知他是拿自己作借口。
　　青叶回过神来，将手中物件递给陌广荣，又对陌广平道：“平郎得空了，教子玉几招。”
　　陌广平点头应下，却似有疑惑。他上前两步，自兄长手中取过那物件。
　　“这……”他打量着，“当真为铁？”怎的瞧着与寻常铁器不同？轻了两分，光泽亦有些异样。
　　青叶挑眉，眼中露出赞许，却不点破。她翘起唇角，朝门外扬了扬下巴：“平郎之礼，可在外头候着呢。”
　　陌广平似猜到了什么，却又拿不准。他将物件交还兄长，疾步向外而去。
　　青叶拢了拢大袖，这才缓步跟上。陌广荣将赠礼小心放回锦盒，与周鹤一道随她出去。
　　院中夏风拂过，一株大树窸窣作响。青叶于院中站定，抬首望天——明月高悬，将院中六盏高灯都衬得黯淡了。
　　今夜守院门者乃护卫邓禹，他往里瞧了瞧，又转过身去，恪尽职守。
　　衣袂轻扬，月色、烛火与其身上流光交相辉映。乌发随风而动，美人如画，眉眼间自有凛然之气。
　　青叶目光落于石桌上一方长木盒上。盒长约八尺，宽约半尺，朴实无华，反显得里头之物格外贵重。
　　“平郎，”青叶轻声唤醒石桌旁的陌广平，语调柔和，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明笑意，“断岳之魂，该换一具刀身了。”
　　此话一出，陌广平即刻印证了心中所猜。他大步上前，弯腰探手——
　　木盒机括一动，盒盖掀开。
　　与方才陌广荣开锦盒时那一瞬之光不同，此木盒中之物先是闪过点点沉郁铁色，继而在明月映照下，缓缓渗出寒意——
　　□□。
　　陌广平身形一震，不由得将手轻轻覆上刀柄，一寸一寸向刀刃滑去。
　　青叶又抬首望了望天上圆月，再看向眼前男子，眸中精光一闪，低声吟道：“霜刃未凝寒月色，孤悬若木影初横。匣中犹作虎狼啸，壁上空悬海岳倾。”
　　陌广荣与周鹤皆侧目看她——如此锋芒毕露之词，自她口中念出，竟这般妥帖。
　　是啊，她是何人？她是青叶，凌霄威凤将军，万州之主是也。
　　陌广平亦回首看了她一眼，冷峻面容上掠过一丝动容。随即握紧刀柄，发力一提、一扫——
　　□□带起凌厉风刃，卷向院中各处！
　　青叶巍然不动。陌广荣下意识抬臂遮挡，周鹤已抢上一步，挥掌运力，以内力将此杀意消解。
　　丝衣萧萧，青丝飘飘，青叶如天人下凡，自在从容。
　　陌广平双目燃起火焰，紧盯着手中兵刃，低声道：“此铁——”
　　他再次侧首看向青叶。青叶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平郎，此乃厚礼。”
　　陌广荣似嗅到些许关窍，目光紧盯着二弟。
　　青叶眼神炯炯，露出挑衅之色：“平郎可愿将你的断岳拿来一试？”
　　拿来一试？众人皆听明此话中之意，一时间院中静得落针可闻——兵器乃将领之脊骨，此一试，可能斩断旧刀，谁人舍得？
　　良久，陌广平凝视青叶，沉声道：“好。”
　　此一“好”字，是他对青叶的信任。
　　青叶自然明白，眼底亦浮起一丝动容。她看了周鹤一眼，周鹤领命而去。
　　院中又归于寂静。陌广平只低头看着手中□□——似铁非铁，比铁轻，锋刃却更胜一筹。
　　“卫国将军，断岳来了。”周鹤的声打破寂静。他提着断岳而入，惯使六合大枪之人，持此刀并不费力。
　　他行至陌广平身前，摆开架势，提刀向前。
　　陌广平长睫微动，目光流连于断岳刀身之上，口中低喃：“断岳——刃上新霜凝似雪，请君为我试锋芒。”
　　此乃将领对兵器之请语。若旧刀损毁，其精魄将移入新刀，继续追随主人。
　　他提刀而起，猛然蓄力。刀刃于月色下划出一道寒光，一记半月寒山，劈向周鹤手中之断岳！
　　周鹤亦蓄力提刀，以地龙探首之势自下而上，迎此雷霆一击！
　　内力自双方掌心涌出，于刀刃相交处激荡出雷霆般巨响。刺耳嗡鸣中，无形气浪滚滚荡开，袭向院中四面八方！
　　青叶身形一动，护于陌广荣身前，内力自胸腹间涌出，挡住了这股力量！
　　院门外的邓禹本在探头张望，登时后退两步，抵御冲击！
　　一时间，院中烛火摇了一摇，倏然熄灭。月色仿佛被斩断，于空气中凝滞了一瞬，方重新流淌而下。
　　青叶大衫向后飞起，青丝狂舞。她牢牢站定，护住身后之人，双目紧盯着交锋之二人。
　　陌广平的刀刃落下来了。周鹤犹保持着向上劈击之姿。
　　一声清脆断裂——半截刀刃飞出，直直朝青叶射来！
　　青叶眼神一凛，右掌蓄力劈出，将那沉重断刃生生拍飞。刀刃旋转飞出，扎进了院中大树的树干。
　　寂静重临。烛火已灭。树上原本有几声蝉鸣，此刻了无踪迹。
　　片刻后，传来树木断裂之声。一根粗壮枝桠被方才刀风波及，自树干上剥落，轰然坠地。
　　官驿中住得近者，纷纷出门仰望，面面相觑。
　　终于，陌广平率先回过神来。他倏然举刀，目光扫过刀身上下——竟连一个豁口也无。
　　周鹤则轻轻放下手中断岳，以示对旧兵之敬。
　　青叶收了内力。陌广荣自她身后走出，眼中难掩震惊。
　　两息之后，青叶迈步走向陌广平，凝视着他——他素来冷峻，此刻却难掩心绪：惊异、喜悦、难以置信，赫然写在脸上。
　　“平郎，”青叶轻声唤道，“此乃我送予你们之礼，亦是我万州之礼。”
　　陌广平将目光自刀身上收回，与她四目相对。
　　青叶眸中星光点点，光芒万丈，一字一句道：“团钢法——将生铁与熟铁熔炼合一，铸就此坚韧不摧之兵器！”
　　“卫国将军，陌侍郎，二位将是京州最先知晓此法之人！”
　　陌广平浑身一震，行至青叶身旁的陌广荣亦是如此。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再看回青叶，眼中俱是汹涌之喜色！
　　青叶缓缓拱手行礼，肃然道：“请二位代为向圣上禀明——此乃万州诚挚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