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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涉世未深少年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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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行从每日清晨来为青叶请平安脉。这三载有余,青叶原先行军征战落下的痼疾渐有起色,尤其女子月事亦趋准时,青叶气色也随之红润起来。
然今日这脉,着实难诊。
青叶仍坐于主座,左腕置于扶手的软垫上。赖行从坐于她手侧,林秋侍立一旁。张岭仍是旧例,立于青叶左侧。
然青叶双眸直直凝视一旁的张岭,右手三指,在光滑的红叶木扶手上缓缓摩挲。
张岭先是面热垂首,继而抬眸与她对视。二人目光纠缠,情丝暗涌。
青叶浅笑,眉眼间尽是戏谑。
赖行从轻咳一声:“将军且收收心,卑职需细细诊脉。”心不静,这脉息一起一伏,如何诊得?
林秋垂首,唇角偷偷扬起一抹笑意。
青叶回神,敛了心绪,阖目假寐。待诊毕,赖行从执笔开方。她放下广袖,随口问道:“周鹤伤势如何了?”
赖行从笔尖一顿,回道:“伤情反复,是属下先前大意了。周上将恐难出席秋收大宴。”
青叶颔首:“那便让他安心将养罢。”
她起身招呼张岭:“你随我往四海园一观。”
四海园,正是先前何不笑所提安置使臣宾客之所。取“四海皆客”之意,故以“四海”为名。青叶与张岭抵临时,何不笑副手、相院中丞薛承凯正指挥一众差役添置器物。见青叶身影,忙上前施礼:“将军。”
青叶颔首,环顾四周,见雏形初具。薛承凯道:“容卑职为将军详陈。”
青叶点头,薛承凯便引二人行进院内,指东厢道:“依何院师所示,此处为使臣宾客首处落脚地。礼院人员于此登记造册,并奉上慰劳礼——甜果酒一壶、银花海贝盏一樽、五色锦布一方。”
转身指西厢:“驿马处可容骏马八十匹。”
青叶颔首,他便继续引向二进院门。三人跨过门槛,左前为驿馆,右首酒楼,新制匾额上书“花间酒楼”四字。
“花间酒,”青叶望中庭花草粲然,莞尔道,“好名目。”
薛承凯道:“使臣宾客客居万州期间,一日三餐皆在此处。由礼院与酒楼掌柜结算,超出餐食标准者,宾客自行付账。”
正说着,一道身影自花间酒楼匆匆而出。定睛看去,竟是燕家燕华云,身后还跟着一名少年郎。
燕华云提裙快步上前,向众人行礼:“民女拜见将军、张指挥使、薛中丞。”
青叶打量着燕华云,露出欣赏之色,浅笑道:“花间酒,原非院中之花,却是燕娘子这朵解语花。”
燕华云身着粉色窄袖,外罩玫红圆领半臂,腰间银白月菊束带盈盈一握,翠微裙裾摇曳生姿。可不就是一朵娇艳花么?
受此赞誉,燕华云落落大方:“民女燕华云谢将军青眼。往后这花间酒还请将军多多关照,燕华云泥首以谢。”
青叶淡笑不语,望向燕华云身后少年。燕华云忙道:“此乃燕氏第七代燕海青,民女叔父燕书和之子。”
侧身示意少年:“还不向将军、各位大人见礼。”
少年郎面泛薄红,上前行礼:“燕氏海青拜见将军、张指挥使、薛中丞。”
青叶倒是知晓燕书和此人——燕氏第六代嫡出次子。长子燕书语即燕华云、燕海山之父,惜因侯自迫害,五年前已逝。燕书和虽在世,然病体支离,难掌家业,燕华云遂脱颖而出,成燕氏当家。
可惜燕华云夫婿早亡,膝下一双儿女尚在稚龄,不过五六岁。
这不,便推举了年轻一辈随燕华云历练。
张岭瞥一眼燕海青,约莫十六七岁,瞧着机敏,终是年少稚嫩。一双眼在青叶玉容上偷偷流连。
燕华云似有所觉,上前半步微遮于少年身前,向青叶道:“将军可是来指点这花间酒、山海坊?”
青叶失笑:“本将军如何指点燕娘子?不过来看看何不笑及众人操办得如何。”
燕华云含笑相请:“民女这花间酒楼、山海坊的器物已到九成九。因此事攸关重大,将军务必指点一二。”
青叶明了——这是欲推举新人引见于她。
略作思量,道:“待本将军先观客房。”同为女子,心底多少偏向燕华云,不忍拒却。
燕华云登时喜笑颜开:“民女恭候将军。”
薛承凯遂引青叶、张岭往客房去,作请状:“将军、张指挥使,请登三楼。”
三人抵三楼,青叶环顾左右,见一道长廊向前延伸,右侧是一间间客房。薛承凯踱步至前方,引至居中处,推开一门,竟是房中房格局——左右各五间,一道长廊将此厢与外界隔开,倒也算闹中取静。
青叶随薛承凯入居中客房。门开处,但见泛着暗光的金丝木茶案,各式茶具一应俱全,旁置一张古琴,供宾客遣怀。
薛承凯道:“此类客房左为卧房,居中茶室,占地六方丈。”
青叶明白,点头赞同:“京州、南屿州使臣便安置于此。”此二州身份不同,其所住客房自然也不应同于其他州。
薛承凯应是。
青叶向前行去,推窗外望。后院芳草萋萋,再过去便是中卫区高墙。
“甚好。”她点头,眸中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回身向来路行去,张岭紧随。薛承凯知她将赴燕华云之宴,遂告退不再相随。二人先后下楼,至一楼楼梯转角,便见燕海青已在前方候着。
得见青叶,他即刻迎上前,一一行礼:“将军、张指挥使,请随草民来。”一双清水般的眸子,不敢再随意流连。
想必是受了燕华云指教。
青叶点头,负手随那尚显单薄的身影踏入花间酒楼。酒楼伙计们正忙活,见她到来纷纷行礼。青叶望向中央戏台,燕海青即刻介绍:“花间酒楼每逢初一、十五,延请临卫城藏戏坊在此唱戏。届时购茉莉茶一套,便可入席听戏。”藏戏坊乃临卫城最有名的戏班,于当今可谓风头无两。
青叶点头,心中暗忖:茉莉花茶一套,茶倒非贵重,售价怕是不菲。
三人行至二楼,燕海青驻足简言:“本层共计二十六雅座,可供宾客观戏、宴饮。”
青叶扫了一眼,随燕海青登三楼。向东南行约两三丈,便见燕华云已亭亭玉立于前。
“将军。”燕华云上前行礼,瞥燕海青一眼,对方会意,匆匆退下。
她转而请青叶、张岭入已敞门的雅间。眼前酒案已斟茶,一股熟悉的甜果香迎面而来,却又略有不同。
青叶于主位落座,左为张岭,右为燕华云。她抬手微拢广袖,执杯啜饮,轻“嗯”一声:“甜果茶里添了茉莉?”
燕华云点头笑道:“将军明鉴。茉莉清香可解甜果茶之腻。”
谈笑间,见燕海青疾步入内,身后跟一众伙计,手中皆是各式菜肴、果饮。燕海青一一指挥众人摆放,荤素得宜,阖门后便侍立一旁。
燕华云笑道:“此乃秋收大宴期间使臣宾客的酒水餐食,还请将军指点。”
燕海青立时上前,先将四式小菜各拣一二,置青叶与张岭案前。
青叶浅尝细品:“红糖脆萝卜酸甜适口,金果青瓜清香甘甜,凉拌海贝入口爽滑,星点蒸煮咸花生咸淡得宜。燕娘子,本将军实无可指点之处。”
燕华云眉开眼笑,又问张岭:“张指挥使,味道如何?”
张岭淡道:“极好。”燕氏本以酒楼起家,莫说临卫城,于万州也是头筹,便是在京州也小有名气。
燕华云又望燕海青。少年郎便盛了三碗姜油茶,配几色小食与细盐,置于三人案前。青叶略加细盐、米花,余者未放,以勺盛之,送入口中。
赞道:“香。”姜汁醇厚,土茶清芬,祛湿妙物。
燕海青遂继续一一布菜。荤菜分别为十八酿、云水炖鸡、腊熏月猪、柠檬酸鸭、白灼九斑虾、火麻鲜汤、山黄皮黑山羊;辅以黑豆芥菜、蒜香野菌;席间果饮有金果汁、糯米酒。
燕华云道:“这火麻,民女制成了火麻玉米酥,稍后请将军一试。”火麻乃马川县一大特产,延年益寿,味香可口,佐荤菜最宜。
青叶闻言颔首:“甚好,又是新样式。可是要放山海坊?”
燕华云笑道:“将军英明。”以花间酒为抛砖,引山海坊之玉,借此良机将万州美食、珍奇物产展露无遗,自然全是好处。
青叶又道:“这小月猪,制成腊熏,便可携离万州。”小月猪乃凤兰县一大特产,成年不过三十斤余,肉质鲜嫩、自带异香。
燕华云未及开口,一旁的燕海青道:“若能以火烤之法制之携行,更能吸引宾客。”火烤小月猪比这腊熏更添风味。
闻此言,青叶抬眸望他,淡笑:“那便要看尔等本事了。”
她身着官服,威仪自在,然难掩面上绝色。这一笑,便令少年郎失了神魂。
“哐当”一声脆响——却是张岭手中茶盏打翻。幸而茶已饮至□□,未致狼藉。
“失礼,”张岭面色平静致歉,“手滑了。”
燕华云立时反应,起身道:“民女为张指挥使换一盏。”
她常年行走商海,自是人精,一眼便看明张岭暗示。当下将燕海青支开一旁,亲自动手。燕海青平素机敏,却难免情窦初开,加之今日初见青叶,竟失了分寸,一时面红退至侧旁。
青叶放下手中茶盏,侧首瞥张岭一眼。二人正好对上目光,她的笑意中便添了几分戏谑。
气氛暧昧间,门上忽起叩击声——非是店中伙计,乃是张岭心腹邓禹之音:“将军、张指挥使,属下有急事禀报。”
临卫城荒郊外发现尸身,死状与彭宇如出一辙。张岭麾下眼线因得令近日关注人迹罕至处,尸身被发现时尚有余温,面目皆遭损毁。眼线匆匆查验后匿名报案,交由刑部处置。
邓禹禀毕,静候青叶示下。
半晌,青叶平静道:“交由刑部处置罢。”
抬手一挥,邓禹告退而去。雅间大门开启刹那,外头候着的二人不知是否该返内。
张岭瞥青叶一眼,见她面沉如水,便知已临爆发边缘。
燕华云与燕海青立于原处,顿觉一股寒意自青叶周身散出。燕华云尚能稳持,少年郎却不由瑟缩,呼吸不稳。
片刻,青叶眼珠微动,望向门外,露出浅笑:“惊扰二位了。”
她招手示意二人入内。燕华云松一口气,领燕海青跨槛入内,却不敢就座,直至青叶颔首:“坐。”
燕华云方落座,燕海青仍侍立一旁。
张岭未坐,保持站姿。
眼前满案珍馐尚余半数,青叶却已失了胃口。她望向燕华云,淡淡道:“近日不太平,燕娘子且珍重己身。”言尽于此。
燕华云一怔,虽不全明,仍嗅到一丝危险气息。郑重点头:“民女谨记。”
青叶便揉揉太阳穴,起身:“今日多谢燕娘子款待。本将军尚有公务,便不久留了。”
一旁的燕海青手疾眼快,上前为青叶移开坐椅。
青叶回眸瞥他一眼,浅笑颔首,未发一语。负手离去。张岭瞥燕海青一眼,便跟随于青叶身后。
燕华云一手按住欲上前送行的燕海青,提裙碎步相送。
少年郎呆立原地,神思不属。片刻,燕华云返回,瞥他一眼,阖门行至他身前。
“大姐,”燕海青回神,微微低头,“海青今日错处甚多。”他自知失态,却难捺心潮,一时间竟身不由己。
燕华云知他情窦初开,将军这等人物,多少男子神往。她沉默少顷,轻叹:“终是年少。听大姐一句劝,莫作无益之思。”弟媳周婷之弟、渊字军上将周鹤,恋慕将军已久,亦未见得寸进。莫说周鹤,将军身侧张岭,恐已得将军欢心。
哪里轮得到她这涉世未深的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