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魔君今日掉马了嘛？》粟米鱼片粥

31、茫然 真相为何

　　“可是……他怎么能这么做！”

　　周怀源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猛然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直视孟还朝，瞳孔深处翻滚着漆黑的痛苦，与近乎崩溃的绝望。

　　“他怎么能选择与魔修做交易？这根本就是自甘堕落、同流合污！执教不用给父亲找借口！”

　　周怀源急促地吸了口气，鼻尖发酸，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带着颤抖，却又残忍而清晰：

　　“此事……罪大恶极，为正道所不容。”

　　“该如何惩处，弟子绝无异议！这是父亲做错了，他，他应该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徐见深瞥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但他很好地掩饰了这一点，站在旁侧并不打算再次发表什么惊世骇俗之言。

　　赵明轩倒像是有些苦恼：“执教这么说的话，这周伯父，倒也像是好人诶？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冤情啊，比如真是被魔修胁迫，没有办法才……？”

　　“我记得正道条例里，好像也有类似的‘紧急避险’或者‘受胁迫行事’的说法？”

　　“就是在性命受到极大威胁时，被迫做了恶事，是可以……酌情减免些罪责的吧？”

　　“减免罪责？”

　　带着冷意的声音打断了赵明轩的话。

　　温自度抬眼，刻意缓和的冷峻再度重现，声音不容置疑，让人听得心头一紧。

　　他冷嗤道：“给魔修大开方便之门，无疑是在助纣为虐。若是被逼无奈，那这周家又怎能在近两年间迅速发迹，声名鹊起？”

　　“拿了好处，自然就要付出代价。踏着涂阳城中，悄无声息被魔修杀死之人的尸骨，这赚来的钱和势力……呵，他就不觉得拿着烫手么？”

　　听闻此言，周怀源的神色更白了几分，却死死咬住了下唇，渗出血丝也恍若未觉，再不发一言。

　　他从前机缘巧合与温师弟相识，也知道这位名声极盛的首席弟子，自幼便与魔修有着不共戴天的血仇。

　　那些魔修……周怀源垂下视线，心中泛起一片冰凉的涩意。

　　他修为低微，难以获得下山荡魔的资格，甚至当年那场惨烈的“仙魔浩劫”，几乎也是完全被保护在后方，没什么参与实感。

　　但他终究是见过的，见过那试图冲击清静山护山大阵的魔修，那狰狞而疯狂的样子。

　　见过被抬回后方的师兄师姐，那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惨烈模样。

　　当年，他初上清静山时，也曾心怀壮志，觉得既入仙门，自当努力修行，以期将来能成就一番事业。

　　可看着他周围那些天赋颇佳的同龄人，甚至那些比他更年轻的天才们——死了，残了，即便侥幸活下来，也像是被困在那场浩劫之中，带着挥之不去的阴影。

　　当年，天赋如妖孽般的“黄金一代”，如今又还剩下几人？

　　按照他们当年的修行速度，才刚离去的那位踏风君褚临光，绝不可能受限于炼虚期巅峰长达五年。

　　即使医修进境艰难，那位药师谷昔日的“小医仙”、如今的玄素君展云舒，也不至于两年前才堪堪突破至炼虚期中期。

　　其余的，或死，或迷失，或行踪难觅……

　　唯一道心未曾动摇、修为心境皆稳步精进的，似乎只有太乙剑宗那位现任宗主，静安君严由衷了。

　　周怀源在心底很轻地笑了笑，涩意逐渐蔓延了上来，让他感到几分荒谬的讽刺。

　　什么时候……他竟然开始庆幸，自己是如此平庸了？

　　但……

　　周怀源想止住鼻尖酸意，但那种微麻的感觉却如细小的电流，止不住地扩散。

　　明明，他已经这么平庸了。

　　为什么，这种事……父亲与魔修勾结，家族依靠肮脏手段发迹……

　　为什么这种事，还会找上他？

　　“因为你太弱了。”

　　徐见深淡淡地说，视线甚至未曾落在周怀源身上分毫，只是轻嗤一声。

　　他手指下意识地握上剑柄，划过剑鞘时却在那歪斜稚气的“秋水”二字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随即，徐见深转向周怀源，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毫无情绪波澜，只是平静地陈述：

　　“如果，你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你父亲绝无任何机会，与什么‘玄机’，抑或是任何魔修，进行此等见不得光的交易。”

　　“虚度了整整二十八年的光阴，这么简单的道理，现在还不明白么？”

　　周怀源怔愣抬头，望向徐见深那清俊却冷淡的眉眼，其中清晰映出的轻蔑之感，几乎刺痛得他心口一缩。

　　“徐师弟，”周怀源突然有点生气了，声音也硬了些，“我难不成是……自己不想拥有，如你们那般的天赋么？”

　　“你……”

　　徐见深冷冷扫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徐师兄。”

　　同样偏清冷的声音响起，却更缓和，带着一种使人心安的沉静。

　　温自度向前半步，微微挡在了周怀源身前。

　　他轻轻蹙眉，带着提醒的意味看向徐见深，认真地说：“周师兄对此事确不知情。家族之过，不应由他承担。”

　　“迁怒之言的话，既于事无补，又毫无必要，最终还会有失公允。”

　　徐见深反问：“你以为，我是在迁怒？”

　　“见深。”

　　话音骤停。

　　徐见深垂下视线：“执教，是我失言。”

　　孟还朝没有继续看徐见深，反而将目光悠悠转向一旁正努力缩着脖子的赵明轩，莫名有种看戏般、慵懒的趣色。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带玩味：

　　“明轩，我怎么记得……忘忧君好像说过，你这师兄性子静，话也不多？”

　　赵明轩头皮一麻，干笑两声：“我……我也不知道啊执教，师兄他平时是不怎么爱说话，难得开口还喜欢嘲讽人……”

　　“但其实，其实他心不坏的！相处久了就知道，他其实是表示……嗯关心的方式，稍微有些特别！”

　　“那还真是……”孟还朝微微挑眉，似笑非笑，“有些特别了。”

　　然后他略偏过头，将视线投向面色苍白、眼神灰暗的周怀源。

　　周怀源心中一跳。

　　在看到那双含笑的眼睛时，他原先胸中那股难以抒发的悲愤、委屈与绝望，就像是被微风轻轻抚摸，缓缓地平静下来涟漪，留下一片空荡的茫然。

　　然后，周怀源听到这位过分好看的执教，对他说话的语气再次温和了几分，含着浅浅的笑意：“青春期的小孩，见解总是比较激进，我们先不理他。”

　　略微顿了顿，孟还朝微微摇头，语调更添了几分安抚的意味，轻声说：“毕竟胁迫你父亲那幕后之人，是魔域大乘期的魔修。”

　　“纵使你天赋再高，机缘再盛，想在二十八岁便至大乘期……也终究是，强人所难。”

　　话音落时，徐见深一瞬间抬眼，视线极快地在那张艳丽的侧脸上一掠而过，眼底深处闪过什么，又迅速压下、垂眸。

　　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另一边，周怀源听闻此话，吸了吸鼻子，神色恢复了些，但他还是有些难过。

　　他抬起视线，目光看向那张惊艳的脸，咬了咬唇，像是纠结着什么，不知道该不该问。

　　“你想问……我是怎么看的？”

　　孟还朝看向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却像是有读心术一般，含着了然的笑意，一下子点出了周怀源的心中所想。

　　周怀源脸颊有些发烫：“若是执教觉得不方便，不回答也是无妨的。”

　　“这倒没什么，”孟还朝摇摇头，话间还是一如既往的带着慵懒之感，但却稍微正式了些。

　　他目光落在周怀源的脸上，想了想，只是平静地说：“要说真的，我其实没什么看法，无非只有一点……你父亲，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普通人？

　　周怀源怔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他此刻的话，却见孟还朝轻笑一声，说道：“他曾做的善事，是他亲手做的不假；此刻与魔修达成交易，也是他自己做的决定没错。”

　　“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揣测人心，不如干些更有效率的事……”

　　温自度几乎是下意识抬眼看向他，几乎猜到了这即将说出的下一句话。

　　然后，他亲眼看着孟还朝微微启唇，含着笑意，像是慵懒、又像是带点认真地说：

　　“用你的眼睛，自己去看——”

　　“这一切，真相到底如何。”

　　真相？

　　这个词就像是一根针，突然扎了一下。

　　温自度微微蹙眉，他忽然察觉到一丝细微却切实存在的异样之感。

　　从茶馆遇到孟还朝起，对方一直跟着自己，恰到好处地出现，还笑着补全一些他未曾掌握、却又切中要害的隐秘信息。

　　茶馆之后，玉琼楼中，即便自己已严词拒绝同行，他仍然随便找了个理由，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

　　此后，周氏商行、城西别院、地牢审讯……直至现在，他顶着“执教长老”这层新身份，更加能理所当然地和自己一起行动。

　　目的……是什么？

　　难不成，你是想让我……

　　见证到所有这一切的线头，最终汇集在一起，将指向于何方吗？

　　温自度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茫然，他下意识望向那个人。孟还朝仿佛也正好捕捉到了他的视线，眼底划过一抹很浅的笑意。

　　那笑意里含着惯有的、甚至带些缱绻意味的调侃，可是底下的深意，依旧难以辨明。

　　只是，温自度仍然想不明白。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