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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未死 伪灵化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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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还朝眼底那抹笑意丝毫未减,甚至因剑光的映衬而愈发清晰。
他就是平静地,迎视着忘忧君的那双惯常温婉,此刻却极寒刺骨的眼睛,很轻地笑了一下。
“绝云。”
忘忧君持剑之手极稳,神色却一寸寸沉冷下去。
她声音像是从齿缝中碾磨而出,字字清晰,带着近乎荒谬的冷嗤:
“——果然是你。”
孟还朝微微挑眉,含笑着偏了偏头,颈侧脆弱的皮肤在刃上压出血痕,即刻洇开细而鲜明的红线,滴滴答答地垂下滚落。
但他却恍若未觉,唇角噙着笑意更深,语调刻意放缓:“五年未见,师姐可曾……别来无恙?”
“无恙?”
忘忧君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事情。
然后,她眼中最后一丝犹疑彻底平息,唯留深潭般冰寒彻骨的审视。
杀意纹丝不动,剑锋却无声地随着他偏头的动作,微妙地调整了毫厘。虽依旧紧贴着要害,却终究避开了那道新添的血痕。
“绝云,”她声调依旧不高,甚至算得上柔和,但每个字都凉得扎人,“……在你做出这些事,消失五年之后,又这样出现在我面前——”
忘忧君抬起眼,漆黑的瞳色中倒映出那张过分惊绝的容颜,她似无喜无悲地笑了一声,说:
“你倒来问我——无恙?”
她刹那间逼近一步,冷声问:“先换我来问你——清静山戒律第三百二十七条,同门相残、尤其弑师者,当受何刑?”
孟还朝平静地说:“废绝道源,剔骨铸枷,剜目灌耳,镇入归墟。”
他背得一字不差,语气平稳得就像在背诵剑诀阵理。那双漂亮的眼睛映着剑光,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记得很清楚,”忘忧君点点头,声音愈发轻柔,也愈发冰冷,“那你更应该清楚,如今的清静山主、执掌戒律的,是你师兄执明。”
她又向前逼近半步,距离近到能在对方的瞳孔中,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就像是深潭的水面,沉沉看不到底。
忘忧君声音愈发冷冽:“执明是什么性子,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在他眼里,门规重于一切,重于任何私情——你绝不要怀有任何天真想法,以为他能够为你破例。”
“在……之后,他将师父故居彻底封死,所有可能与你有过接触的弟子——哪怕只说过几句话,都被他亲自查过。”
“就连见深,当年也没能躲过去,很是挨了一通盘问。”
“你以为,那是做给外人看的?”
忘忧君极轻地笑了一声,用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说:“不,绝云,他是真的恨你。”
“他恨你竟能对养大我们的师父动手,恨你不管不顾地叛门离开,更恨你将清静山的千年戒律视若无物。”
“他曾亲口对我说,如果抓到你,这‘废绝道源’需得由他亲自出手,寸寸碎断你的道基,宛如凌迟。”
“这‘剔骨铸枷’亦不会只是贯穿琵琶骨,连四肢腕骨均无法幸免,叫你再也动不了分毫。”
“‘剜目灌耳,镇入归墟’——”忘忧君话语微顿,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又极快地被她掩饰过去,重新化为冰冷。
“你放心,他绝不会轻易让你死。他要让你在绝对的清醒与黑暗中,求死不能,在那无边寂静的‘归墟之地’,彻底地反思你犯下的罪错。”
孟还朝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话音落下,才抬眼看向她。
他眼底轻笑从未动摇,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颊边发丝滑落,带着明显的笑意反问道:“师姐同我说这些……”
“——是在恐吓我么?”
“恐吓?”
忘忧君冷冷道,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放缓,却因此更添压迫:“绝云,你以为——这是恐吓?”
“他说过,要把你压上正道公审,有仇报仇,有债偿债!”
“你真当那是句空话?!”
孟还朝轻轻摇了摇头,这个动作牵动颈侧伤处。不久前被挟持的刀痕才刚结痂,此刻紧贴下缘,又有一线殷红缓缓渗出,顺着他瓷白的皮肤蜿蜒流淌。
他眼尾微微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中映着剑光与面前人的倒影,语气平静,甚至带些点评往事般的趣意:
“师姐对师兄的性子,倒是了解得很。若是师兄知道……师姐这么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想必会很是欣慰的。”
“因为我知道他是认真的,”忘忧君冷冷地看向他,持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沉声道。
“别以为他当你死了,这事就算是过去。眼下涂阳城风波将起……你就不怕真的身份暴露,被他抓回清静山么?”
“还是——”她目光锐利,“你现在的实力,已经足够有能耐……能从执明手中,再逃一次?”
“听起来像是不错。”
孟还朝轻轻笑了一下,视线倒是落在颈侧,那柄秋水似的长剑上,他垂眸:“这剑……是徐见深的吧?”
语调很随意,但偏偏是在此刻紧张的氛围之中,要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使人难以理解。
室内安静了片刻。
忘忧君深吸一口气,她凝视着他,目光在那张过分平静的面孔上逡巡,像是在探究这惊艳的皮相之下,究竟藏着多少未曾言说的算计与风霜……
不过是五年未见,她突然觉得,有些看不透这个从小带大的师弟了。
半晌,忘忧君终于极轻、几乎是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手腕一翻,清冽剑光闪过,那把长剑无声归于身侧剑鞘。
这剑鞘很是朴素,上面还歪歪斜斜地刻着两个大字——“秋水”,就是笔画颇为稚气,莫名显得突兀。
正如孟还朝所言,这便是她座下弟子,徐见深的佩剑了。
忘忧君坦然承认道:“是见深的,我的刀不便带来。涂阳城此事,想必你跟临光早有打算,你们的事,我暂不过问。但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淡然而笃定:“但是你费尽周章布下此局,不惜利用邹无玄这个变数,只为让我在‘鉴心阵’中得知那句‘知微君未死’……”
“绝云,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总不会当真是想……约我出来,叙叙旧事的吧?”
“自然不是。”
孟还朝平静地说:“我请师姐过来,确有要事相告。而那‘知微君未死’……便是其一。”
忘忧君静静地看向他:“好,你说。我也很想知道,那位多年前就死在浩劫里的天机阁知微君,是如何‘未死’的。”
她顿了顿,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声音放轻了些:“还有,你又是怎么知道此等秘辛。并又是为什么会认为,此事要紧到……不惜暴露自身,也要告知于我。”
孟还朝问:“师姐可知,这天机阁内部,对于‘知’的界限,其戒律为何?”
忘忧君答道:“我只是略有耳闻,大概是——‘知天,知地,不可知心;究理,究法,不可究生’。”
“尤其是那‘不涉’的原则——不得干涉天道运转轨迹,不得触碰生灵魂魄的本源禁忌,不可将活物视作器具,妄行实验操纵。”
说着,她眉梢微动,疑道:“难不成,这知微君——简常真,他真跨过了这条线?”
忘忧君眸色深了些,她与天机阁的知微君年岁相仿,当年也算是同辈里的顶尖人物。
长辈们还戏称过,说要是他们如果也赶上一届“天择法会”的话,最后争高下的,八成就在她与这位知微君之间。
仙魔浩劫时,听闻这位故人意外身死,她也曾暗叹过,那天机阁里出了名的、离经叛道的天才,没想到最后的结局竟是如此。
她看向自己的这位小师弟,孟还朝也看向她,轻声说:“如果我说,当年知微君身死,并非魔修所致——而是,洞藏君亲手……”
“清理门户呢?”
忘忧君心跳漏了一拍,她神色骤然沉下来,声音发紧:“绝云,你都知道些什么?说清楚!”
孟还朝很轻地笑了一下,语调平稳:“大约是八年前,浩劫中期,洞藏君曾于天机阁的某处禁地边缘,发现了这知微君简常真,藏着的某处……隐秘之所。”
“里面藏着数名被俘魔修,正受着一种名为‘灵枢逆转’的活体禁术折磨。而知微君简常真就是借此,来研究魔元转化规律,哪怕是……会让这些魔修疼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忘忧君眼中闪过一丝惊怒,随即是浓重的不忍。虽然正邪势不两立,但魔修终归也是活生生的人命……正道诛魔,无非是不想让更多人惨死在魔修本能的杀戮之下。
而非以残害生命为乐,乃至将其视作“研究材料”,毫无人性可言的地步。
孟还朝平静地继续说道:“洞藏君得知此事,自然是无比震怒。纵是先前知微君因理念不合,曾多次当众顶撞、违逆于他,他都未曾真正重责,但这次……”
忘忧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接道:“如此悖逆人伦、践踏门规之举,洞藏君定会……当场清理门户,绝不容他再以‘求知’为名,行酷虐之事,辱没天机阁立世之基。”
“不错。”
孟还朝点头:“所以洞藏君当时,甚至没有将知微君带回刑殿审问,而是以大乘期后期的绝对修为压制,当场废去了他的道基灵脉。”
“在彻底毁去此地后,洞藏君便将伤重濒死、形同废人的简常真,丢弃在魔域边缘,任其自生自灭。”
“对外,为保全天机阁的颜面,洞藏君宣称其弟子知微君,是在浩劫中遭了魔修暗算,最终不幸陨落。”
“然后呢?”忘忧君紧紧看向他,她强压下心中闪过的寒意,声音发紧地追问道,“一个道基灵脉尽毁、被丢弃在战场边缘的‘废人’……如何能‘未死’?”
“如何……还能搅动如今的,风云?”
孟还朝注视着她,目光深不见底,轻声说道:“因为简常真……从未放弃过他的研究。甚至,在濒死绝境中,他做出了一个更疯狂的选择。”
“他将自己……变成了实验体。”
忘忧君呼吸一滞。
孟还朝平静地说:“修士堕魔,尚有当场毙命的风险,更别提他当时残躯濒死,道基灵脉尽毁。”
“不过,用他未完成的‘灵枢逆转’理论,如果成功,不但能活命,甚至能恢复他不久前刚被废除的修为。”
忘忧君喃喃道:“所以……他竟然真的,成功了。”
孟还朝看了她一眼,轻笑:“不止是成功活了下来,简常真后来又继续将这研究加以完善,甚至能将魔元毫无破绽地伪装成修士灵力,而此法名为……”
“‘伪灵化魔’。”
忘忧君视线直直看向他:“所以,邹无玄表现出来的,那身毫无破绽的灵力,便是这‘伪灵化魔’的邪法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