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风的云 云也可以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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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惟忽然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这个家的大人，似乎一直是流动的。
一向很可靠的小白会在生理期的时候异常脆弱，一向很精英的许令遥在家也是个小虎崽子，不过大多数时候，自己都是那个被宠着的小孩。
尤其在老师出现以后——许令遥叫她老师，方惟也就跟着叫了。老师尤其喜欢方惟，两人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方惟带来了很多她需要的日用品，并把一些熟食放进冰箱，放完之后，正要回去隔壁，老师就端着一杯热可可过来放在她手里，说：“谢谢你，小可爱。”
方惟愣愣地端着那杯热可可走回来，在自家玄关发了很久的呆。许令遥问她怎么了，知道以后又开始吃醋：“她叫我小醋精，叫你小可爱！我在这个家的地位真的不能再降了！”
方惟也很脸红，虽然许令遥也总是说她可爱，但是现在被老师叫做小可爱——这个称呼在老师那种典型的法兰西知识分子的滤镜下显得格外隆重，仿佛自己也被授予了一枚终身成就奖。
但是今天，方惟在书房给老师上完三个小时的中文课之后，看见许令遥和白鹇还窝在沙发里打游戏，瞬间就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里最严肃的家长。
“你们两个，眼睛都不要了？！”
老师没有见过白鹇打游戏，笑着站在旁边一直看。许令遥打完一局，抬头看见她那个样子，又是无语：“老师，你中毒太深了。”
方惟过去拍了她一下：“会不会说话。”
老师还在笑：“鹇儿有很多样子，我都没有见过。”
许令遥笑得狡诈了起来：“等会儿就带你见识一下。”
许令遥开车来到了一家大型的仓储超市。四人在门口的购物车区域停下来，许令遥两手握住白鹇的腰，轻轻一提，就把白鹇放进了购物车里。白鹇熟练地侧身跪坐着靠在车斗边，只调整了一下，就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许令遥拍了拍扶手：“老师，我现在正式将我们家小白交给你，以后无论是贫穷还是富有……”方惟用脚背踢了一脚她的小腿肚子，许令遥晃了一下，接着说：“这个购物车都由你来推。”
老师走过去，手搭在购物车扶手上调整了好几次，比第一次掌镜还紧张。
许令遥在旁边笑着又推出了另一辆购物车：“出发吧！”
老师一进去，就被两层楼高的货架和满满当当的商品震撼住了，手里的购物车和前面许令遥的那辆轻轻碰了一下。
老师赶紧低下头，轻声问了一句什么，白鹇摸了摸她的手：“没事。”
许令遥推着车走远了几步才吐槽：“区别对待。”
“你差不多行了。”
“你也区别对待！”
方惟在大庭广众之下搂了搂她的腰，小虎崽子才消气。
“小惟~”
“干嘛？”
“你要不要进去坐坐？”
“我才没有那么懒散。”
方惟说着，和许令遥很有默契地一起回头看了一眼明显不想被打扰的两人，便直奔食品区去了。老师慢慢地推着购物车，路过家电区、家具区、日用品区，连黄金专柜都停下来仔细看了看。
“很有意思，法国没有这样的。”
白鹇仰头看着她，超市顶灯落在她的眼睛里，像一片细碎的繁星。
“特别是，这里有鹇儿。”
白鹇微微地偏过了头。老师确定接受她本科母校的聘请后，就开始跟着方惟正经学起了中文，很快，就学到了一些别的地方学不到的东西。
比如鹇儿。
她现在很喜欢这样叫。一个卷曲的尾音，带着无尽的缠绵。
白鹇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视线落在一个地方太久了。老师松开了扶手走过去，抱回来一只巨大的毛绒兔子。兔子软绵绵的，大大的耳朵垂到了尾巴上，毛又长又软。
老师把兔子放进购物车，一下子就占掉了一半的空间。
白鹇把兔子抱进了怀里。
“你真的喜欢。”这次的陈述句，结尾没有上扬。
白鹇没有说话，低头理了理兔子的毛，一只手捻着兔子耳朵，将视线落在了别的地方。
老师继续推着车，走过儿童用品区，在文具货架的旁边，白鹇出声指挥：“拿一盒铅笔。”
老师的手伸了出去，白鹇又说：“左边那种。”
“鹇儿，你好像在一个移动的导演椅上导戏。”
“椅子要用‘把’。”
“小可爱说，不确定的量词，都可以用‘个’。”
白鹇接过铅笔，放在了购物车的角落，没再纠正了。
来到了食品区，老师更加新奇，站在水果货架旁边彻底挪不动步了。白鹇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为自己放弃巴黎终身教职、心甘情愿横跨整个欧亚大陆的女人，正站在一堆山竹面前，背挺得笔直，穿着和自己一样的亚麻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素白的胸针，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出席一场需要认真对待的评审团会议，而不是为她的学生挑选水果。
老师回过头，声音也严肃得像是在和其他评审交换意见：“这是什么？”
“山竹。”
“怎么吃呢？”
“剥壳，吃里面的果肉。挑上面的小叶子是绿色的，壳按起来软软的那种。”
老师挑了一盒，放进了购物车，又指着莲雾问：“那是什么？”
购物车里渐渐放满了东西，白鹇把它们理得整整齐齐。
她们到达零食区的时候，方惟还在和许令遥就薯片的数量问题进行激烈的讨论。
方惟态度强硬：“只准拿一袋！”
“一袋每次都不够吃！”
“那是你自己的事，谁让你不阻止小希。”
“她也很可怜的，要身材管理，只有过来这边才能吃点零食啦！”
方惟看着手里那包一磅重的薯片，实在看不出哪里可怜。她想起大家第一次来这个超市，就是因为贺景希看了一个什么电影，说一定要亲自复刻里面的柠檬芝士蛋糕。结果芝士没买，买了一车零食回去，许令遥更是发现快乐老家一样，从那以后每个月总要来那么一两次。
老师看着她们，笑着说：“她们很热闹。”
白鹇想纠正她，两个人不应该用“热闹”，又觉得她没有说错。想了很久得出结论——看来这将成为她余生所有的清晨与深夜里最温柔也最固执的难题。
方惟看见她们，准确地说是看见了白鹇怀里那只兔子，吓了一大跳之后，眼神在老师和白鹇身上转了一圈，扭头埋进许令遥怀里闷声笑了起来。
许令遥也笑，还不忘趁机往购物车里放了两包薯片。
贺景希在超话上刷到Madame Dufort推着白导逛超市的街拍时，第一反应居然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也去推一推白导啊。
宁萱也刷到了，还评论了一句：假的！那家超市我也去过！货架上根本没有白导！
她们买了太多东西，许令遥整理了半天，才堪堪腾出一个位置：“好了，兔子拿来吧！”
白鹇抱着兔子后退一步，明显没有要塞后备箱的意思。
最后，老师和白鹇坐在后排，兔子坐在她们中间，腰上还系着安全带。方惟回过头，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那天晚上，两人蹭完饭回来，白鹇靠着兔子窝在沙发角落里，手里还捻着那只兔子的耳朵。
老师从厨房出来，把手里端着的一碟切好的莲雾放在茶几上，在她身边坐下。
白鹇看了一眼那碟被切得乱七八糟的果肉，忽然说：“Gene，你不会做饭吧。”
“我不会。”
白鹇安静地看着她。上个月老师回巴黎处理一些事情，她陪着一起去了。在那家公寓楼下的面包店里，听见老板娘在问老师，为什么那么久没有来，以前每天都来的。老师和她道别，说自己去中国定居了。
“我之前，靠着红酒、奶酪和楼下的面包店，活了二十年。”老师笑得有些调皮，用了一个成语：“众所周知，法国有365种奶酪。”
白鹇的思绪变得很轻，像是多年前的一个被藏起来的镜头又重新推到了眼前，她想起了那个雪夜：“所以，那次，你排练了很久。”
“是，我跟着一个米其林三星厨师提前学的，在家练了几周，把烤箱都用坏了一次。”
“你还排练了什么。”
老师低下头，看着白鹇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还排练了很多遍开场白，包括‘你今天很漂亮’和‘外面雪很大，今晚就留下来吧’。”
白鹇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弧度，眼角也弯了起来。她看着她，倾身过去在她眉心轻轻吻了一下：“排练得很好，我现在才发现。”
老师看着那个笑容，失神了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今天也很漂亮。”
她们交换了一个很深的吻。老师的手放在白鹇的背上，连收紧都不敢，只是放着，好像面对一件欣赏多年的艺术品，终于被允许触碰，却无限地惶恐。
白鹇用了那个早已习惯的称呼：“Madame，你可以像风一样。”
老师的呼吸乱了。这是她人生中最长的镜头，整整十三年，从戛纳到海城，现在却被推进了另一个导演的节奏里。
白鹇在那片浪潮里沉浮了片刻，忽然把脸从对方的颈窝里抬起来，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Gene，我重不重？”
老师的动作停了下来，轻抚着掌心那片发烫的肌肤，像在哄着一只终于从云端落下的鸟儿。
“你像云一样轻。”老师柔软的唇瓣吻过她湿润的眼角，“风会一直托着云。”
夜很深的时候，那只兔子终于从沙发滑落到地板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声响。左边的大耳朵还搭在沙发边缘，厚厚的白毛上还留着相互依偎的体温。
第二天早上，老师才发现方惟昨晚就将照片发给了自己。无论光线还是构图，那张照片都找不到可以夸奖的地方，但她还是将它打印出来装进了相框，和那张明信片一起，挂在了书房的墙上。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风的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