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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原点 言诺而不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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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令遥觉得自己的脚像画上的树一样生了根。她被迫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方惟照顾着她的母亲。
她的妻子,她的小惟,她深爱的女孩儿,她们刚刚立下誓言,要永远在一起的那个人,正在专注地给自己的母亲按摩着小腿,手法温柔而细致。
那个身上插满了管子,被各种仪器包围着的女人,呈现出一种被病痛折磨多年的惨状,瘦弱而浮肿的人形,裸露出的四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瘀斑,仿佛没有死亡就已经开始腐烂,头发干枯而稀疏,白色中间杂的居然是和方惟一样的栗子色。女人的脸没有朝着她,但是她记得,她记得那张脸。
那张很难辨明五官的脸朝向自己的时候,自己的父亲则是背对着她现在的位置站在床的这一边,没有发现她的存在,也是那么专注,专注地握着女人枯瘦的手,叹息一般地说着:“如果娶的是你就好了。对不起,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孩子。”
她踉跄着跑了出去,冲进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和上次一样,扑到洗手台上吐了。
那是她车祸当天的事情,也是她最后一块散落的记忆拼图。她原本以为完全想起来以后,就可以向方惟解释清楚以前所有的误会,然后毫无嫌隙地在一起。她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她不允许自己的爱情里有这样的瑕疵,也不会让方惟的心上留着以前的小刺,她不想两人还带着以前的问题,用遮掩和逃避来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
可是她和父亲之间,毕竟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解开的嫌隙。
她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小小的她懵懵懂懂,只知道妈妈最后患上了很严重的肾病,但是如果可以换一个肾的话,就有机会活下来。
她知道自己家里很有钱,在两三岁的新年,她的娱乐活动就是嫌弃地挑出压岁钱里不连号的纸钞到处撒。她想不明白,一个肾而已,为什么换不了。更想不明白,为什么爸爸都不允许她过多地去看望妈妈,也和外公外婆家的很多亲戚断了联系。
她十岁的时候开始在家里做贼,翻了好久才终于找到了母亲当年的医疗记录,心上的伤口从此种下了怨怼的种子。原来,和妈妈配型成功的人就是自己。可是,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会舍得让自己不到八岁的女儿做出这种牺牲。
父亲连告诉她的想法都没有,她不配知道。她不配为妈妈做出一点点牺牲,连知情权都没有。
她带着童年的伤口渐渐长大,渐渐成熟,渐渐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无可奈何,甚至渐渐明白了父亲对她的爱。
但是明白不代表她可以面对这一切,怨怼的种子吸着她的心头血,已然枝繁叶茂。
于是在父亲问她愿不愿意用娶方惟来换取自由时,她争吵过反抗过,最后还是妥协了。父亲的确是爱她的,这样的家业,她却连一个私生的兄弟姐妹都没有,而集团需要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继承人。方惟……交往不深,但至少并不讨厌。
她甚至在漫长的点滴相处中好几次都对这个所谓的妻子产生了好感,毕竟方惟人长得好看,性格也不错,还很有脑子。除了完全没有共同爱好,脑波不在一个频道,总能莫名其妙惹她生气,以及相处不出三天就必定吵架闹离以外,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她们已经蹉跎了很久,再蹉跎下去,也基本就是一辈子了。
出车祸的那天,她本是想来看看方惟的母亲,尽一下自己作为女媳妇儿的义务。她快要29岁了,年龄对于一个女人的影响总是很微妙,她所处的工作环境没有什么上下级观念,以至于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敢跟她开玩笑说“三十的女人狗都不谈”。她不想在自己30岁的时候还和老婆不明不白的,于是她想,自己也许可以从第一次看看妻子的母亲开始,拉近一下两人的距离。
然后就看到了父亲那个深情的样子……她有一瞬间甚至想到,如果父亲是为了这个女人,故意让母亲去世的呢?
她吐完回来就在走廊上和正要离开的父亲吵了起来,吵了很久很久。
只是不管父亲怎样解释,她都无法再去面对方惟了。
一如现在。
她的人生真的是一部烂片,喜剧的开场,一路欢声笑语,收尾却总是悲剧。
方惟已经出来了,发现自己的手机还在许令遥那儿,又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好静静地站在病房门口等她。
许令遥的脚步停住了。她曾经保证过,就算全部想起来了,也会继续喜欢方惟。她还发过誓,要永远和方惟在一起。方惟说得对,她说话不算话,发誓像吃饭一样,下辈子一定会投胎成一个马桶搋子。
方惟也看见她了,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动,便主动向她走过来,走了几步发现她脸色不对,几乎是小跑着过来了:“你怎么了?”
许令遥晃了晃,方惟伸手抱住了她,努力稳住了她的身形,让许令遥把重量都压在了自己身上。
方惟仰着头,还在急切地问着:“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说说话啊?”
许令遥紧紧地抱住了怀中温热的躯体,把脸埋进栗子色的卷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刻进骨血里似的。
“方惟,我们还是……”说不出口,说不出口。
方惟被她喉间发出的模糊哀鸣吓坏了,想挣脱出来看看她的脸,刚动了一下就被按住后脑勺紧紧地摁了回去。
“对不起……”
“你到底怎么了啊?”
许令遥不说话了。
方惟急得不行,又挣脱不开,只好先用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说些近日以来她最喜欢听的话来安抚她:“不怕不怕,我喜欢你,我答应过你不会离开你的,我是你的妻子,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方惟从来都是说话算话的,许令遥不管怎样用力地想,也想不出来方惟有言而无信的时候。
方惟从不轻易许诺,这个狡猾的小东西总是会给自己留有余地,谁脑袋上一年到头还不掉几根头发呢。一旦她把话说死了,就真的会不顾一切地做到。
言诺而不与,其怨大于不许。
自己真的不应该在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去招惹方惟。
方惟很明显地感觉到了许令遥的不对劲,只是一时把握不好是哪里不对劲。说完那句对不起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还有一个多小时才下班,方惟犹豫了片刻,就带着许令遥一起早退了。
方惟一路上都在时不时地瞄一眼旁边的人,看着她一路都把头扭向车窗外,倒是很像曾经的自己。
曾经的自己是为什么要一直看着窗外呢。
方惟不敢去想那个答案。
车开进半山别墅,车库门开了又关上,方惟熄火,打开了车门锁。
“到家了。”
许令遥仍是没有说话,打开车门就下去了。
方惟也赶紧下去,快走了几步赶上许令遥,想去挽住她的胳膊。
指尖刚刚碰到微凉的衣料,许令遥就往前跨了一大步。
方惟的手僵在了半空。作为一个从小连呼吸都要担惊受怕的孩子,方惟或许不懂得爱,但一定能察觉到恶。不管是浮在面色上的戏谑嫌弃和憎恶,还是深藏于心底的鄙夷疏远和冷漠,只消别人的一个细微的表情或者动作,她都能立刻反应过来。
甚至在本人反应过来之前,她就能敏锐地察觉到。
许令遥迈出那明显有着步距差异的一步之后又停了下来,伸手往后一探拉住了方惟的手,还欲盖弥彰地捏了捏。
方惟扬起了一个笑脸,只是笑意达不到眼底。
不过好在,许令遥也没回头看,手也只是拉了一会儿便放开了。
方惟换好拖鞋抬起头,就看见许令遥已经掌着扶手上楼了。她动作很慢,可能因为岔气的缘故,身子有些歪,一下一下都是手先伸出去了,再把自己拉上去一级台阶。珠灰色的丝质衬衣服帖地垂着,随着脚步微微晃动,无端衬得她的背影有些萧索。看她快要走到二楼的阴影里了,方惟抬手打开了头顶的吊灯。
许令遥的头发长得很快,发尾已经打出了第一个卷,发色乌黑如墨,吊灯的光洒在上面,闪出了一圈天使一般的光泽。
自己昨天还用手指做梳拉直了又弹回去,又揉又按的,很有弹性,很好玩。
许令遥在楼梯口站了一小会儿,脚尖往左一转,往自己卧室的方向去了。
晚饭时见面,两人都不再说话。
吃饭太有教养,就会连咀嚼声都欠奉。偶尔响起一声瓷勺碰到碗碟的轻响,方惟便会微微一顿。
以前的方惟就会这个样子,每每都让许令遥非常恼怒,仿佛自己是个什么会家暴妻子的罪犯一样。现在又察觉到方惟的动作,许令遥却也微微一顿,然后尽量放得轻一点,最后干脆不用勺子了。
晚饭后便又分开。
一切好像回到了原点。
方惟去书房处理了一会儿工作,第二季度的复盘会议马上要开,各个分公司和总部的各部门都会先把总结报告发给她过过眼。不知从何时开始有的这个习惯,可能因为她一直比许令遥好说话,还会指导一下他们的内容,免得直接在会上触霉头,许令遥骂人从来是毫不留情的。后来这个习惯逐渐被许令遥知道了,她就成了被集火的那一个。
“这就是你熬几个大夜指导出来的东西?”
她弄得差不多了,就关掉电脑去了卧室。仔仔细细地泡了个澡,做好护肤,吹干头发,换上睡衣,打开台灯,拿起床头柜上的书,循着书签翻到自己在看的页码,费了一会儿劲才想起来前文是什么。
方惟一直习惯只睡在床的一边,以前不觉得,现在发现另一边确实有点空空的。
她往中间挪了挪,很好,现在两边都是空空的了。
也许空空的不止是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