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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陈王氏不敢有丝毫懈怠,时刻紧绷着神经。她教导女儿,无事绝不出这角落半步,连如厕都尽量选在夜深人静时。每次听到头顶甲板上传来脚步声、说话声,甚至是隐约的、属于那位贵家娘子的悦耳鸣琴声,她都屏息凝神,生怕自己或女儿发出什么不该有的响动,触怒了贵人,被赶下船去。

      然而,船上不止有贵人。这艘船似乎并非专为那位女眷所雇,更像是一艘半官半商、载客兼运货的船只。除了占据主舱的贵人一行,还有其他付了船资的客人,住在条件稍好些的中层舱室。这些人三教九流,有携家带口的小商人,有投亲访友的读书人,也有行踪略显神秘的独行客。底舱虽僻静,却也并非与世隔绝,时常能听到上层传来的种种声响,感受到这漂浮小社会里微妙的气氛。

      这天傍晚,送饭的仆妇刚走不久,母女二人正就着昏暗的光线分食着那点少油寡盐的菜羹,头顶的舱板忽然传来一阵纷沓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男人粗嘎的谈笑和酒气。显然,是几个住在上层舱的客人喝多了酒,在狭窄的过道里喧哗。

      一个带着明显北方口音的声音嚷道:“……痛快!等到了汴京,哥哥我再请几位喝更好的!听说樊楼新来了批西域葡萄酿……”

      另一个声音谄媚地附和:“王管事海量!能跟着您这趟,是我们兄弟的福气!”

      被称作王管事的人似乎很受用,哈哈笑了几声,脚步虚浮地又往前踉跄了几步,恰好停在陈王氏母女头顶上方那块舱板附近。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因着酒意,依然清晰可闻:“福气?嘿嘿,真要说福气,还得是咱们船上那位……”他顿了顿,似乎朝主舱方向努了努嘴,“……那可是真正的贵人,京里出来的,听说家里……啧啧,跟那什么乌台诗案,都隐约有些牵扯……”

      “乌台诗案”四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钢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底舱的昏暗,狠狠扎进陈王氏和陈知稔的耳中、心里!

      陈王氏手里的粗陶碗猛地一抖,几滴菜汤溅在已经洗得发白的裙裾上。她脸色霎时惨白,手指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陈知稔也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望向母亲,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骇。父亲的灾祸,她们千里奔逃的根源,竟然在这艘看似是唯一生路的船上,以如此轻佻的方式,从一个醉汉口中吐露,还与他们此刻仰仗的贵人隐约相连!

      头顶上,对话还在继续,带着酒后的肆无忌惮和某种隐秘的炫耀。

      “真的?王管事,您消息灵通,快给兄弟们说说!”有人催促。

      那王管事似乎打了个酒嗝,声音更加模糊,却也更加清晰地透着一股子知道内情的得意:“我也是前儿个听船老大跟人嘀咕……说这位娘子家里,好像有亲戚或是门生故旧,卷进那案子里去了,不大不小,受了些牵连。这趟急着回京,怕不光是省亲,也有打点斡旋的意思……具体的,咱哪能知道那么清楚?总之,水深得很!咱们啊,老老实实坐船,少打听,少沾边……”

      脚步声和谈笑声渐渐远去,挪向了船舱另一头,最后消失在门扇开合的吱呀声里。

      底舱恢复了寂静,只有河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规律的让人越发心慌。

      陈王氏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软软地靠在冰冷的货物箱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寻夫,寻夫……丈夫就是因为这乌台诗案下的狱,生死未卜。而她们此刻赖以栖身、心怀感激的恩人,竟也可能与这可怕的案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是福?是祸?那帷帽后的面孔,究竟是慈悲,还是深不可测?她们这孤苦无依的母女,会不会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更幽暗、更危险的漩涡?

      “娘……”陈知稔紧紧抓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爹爹他……”

      陈王氏猛地回过神,用尽力气反握住女儿的手,指尖掐进女儿的掌心,用疼痛逼退自己几乎要崩溃的恐惧。她压低声音,急促而严厉:“惠娘,听着!刚才的话,你没听见!一个字都没听见!记住没有?”

      陈知稔被母亲眼中从未有过的厉色吓住,含着泪,重重点头。

      “以后,”陈王氏喘了口气,声音依旧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更得小心,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我们是去开封寻你爹,更不能提‘乌台诗案’半个字!到了汴京,立刻下船,离这船,离这船上的人,远远的!”

      她们尽量收敛情绪,不想让人看出半点端倪,却不知,底舱的昏暗,并非她们独享的屏障。

      就在她们头顶斜上方,一处被厚重帆布半掩着的通风口旁,一个身影静立了许久。那身影穿着与船上仆役无二的青灰色短褐,身量不高,略显瘦削,一直隐在阴影里,仿佛与货物融为一体。直到那王管事一行的喧哗彻底消失,直到陈王氏对女儿低语完毕,那身影才微微动了动,悄无声息地转身,沿着一条更为隐蔽的窄梯,向上层走去。

      此人脚步极轻,行动间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本能的收敛,很快来到主舱附近一处僻静的舱室外,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是那位端肃妇人的声音。

      灰衣人闪身入内,舱室不大,布置简洁,那位登船时戴着帷帽的年轻女子此刻正凭窗而坐,手中拿着一卷书,帷帽已除,露出真容。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肌肤莹白,眉目如画,尤其一双眼睛,清澈沉静,宛如秋水,只是眉宇间凝着一缕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轻愁。她穿着月白色的家常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半臂,通身上下除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再无别的饰物,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端肃妇人姓周,是这年轻女子沈芷容的乳母兼心腹陪嫁。灰衣人则是沈芷容从家中带出的护卫之一,名唤青浦,身手敏捷,尤擅隐匿与探查。

      “如何?”沈芷容并未抬头,目光仍落在书卷上,声音轻柔。

      青浦垂首,言简意赅地回禀:“回姑娘,确如周嬷嬷先前所疑,那对母女不似普通落难百姓。适才上层有客醉酒喧哗,提及‘墨台’二字,属下隐在暗处观察,底下那对母女反应极大,尤其年长妇人,惊惧之色非同寻常。随后,那妇人严厉告诫其女,绝不可泄露去汴京寻父之事,更不可提及‘乌台诗案’。言语间,对姑娘似有疑惧。”

      沈芷容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周嬷嬷眉头拧紧,低声道:“果然有问题!那日她们在码头哭求,老奴便觉那年轻女孩儿虽衣衫敝旧,举手投足间却隐约有些……像是识文断字的模样,不似全然粗鄙。如今看来,她们去汴京寻亲是假,怕是另有所图!说不准,就是冲着姑娘您来的!”她语气急促起来,“那墨台案如今是京里最烫手的炭火,谁沾谁倒霉!老爷和舅老爷在朝中已是如履薄冰,千万不能再让不明不白的人沾上!姑娘,依老奴看,不如寻个借口,在下个码头将她们赶下去,免生后患!”

      舱内一时沉寂。只有窗外河水流动的声响,绵绵不绝。

      沈芷容的目光终于从书卷上移开,望向窗外浩渺的烟波。暮色渐起,水天一色,苍茫无边。她想起码头边,那妇人绝望的跪伏,那少女惊惶却强撑的脊背……也想起自己离京前,父亲书房里彻夜不灭的灯火,母亲强作镇定却掩不住忧色的面容,还有那些欲言又止的叮嘱。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了然:“周嬷嬷,青浦,你们觉得,若她们真是别有用心之人,会蠢到在听到‘墨台’二字时,露出那般惊惶失措的模样么?会如此急切地告诫女儿要隐藏,要远离我们么?”

      周嬷嬷一怔。

      沈芷容转过头,看向乳母,眸光清澈:“她们怕我们,远胜于我们需提防她们。那惊惧,是做不了假的。恐怕……她们才是被无故牵连的苦主。”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边缘:“至于那女孩儿有些不同……或许,她父亲并非寻常商贾,至少,是读过书的。这并不奇怪。”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家中也曾有门生故旧遭难,妇孺仓皇,天地不应。那种滋味,哪怕只是旁观,也觉心惊。

      “可是姑娘,就算她们是苦主,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可能引火烧身啊!”周嬷嬷苦口婆心。

      “我知道。”沈芷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们自身难保,谈何助人?只是……”她抬起眼,眸光坚定了几分,“既然已经允了她们上船,中途无故驱逐,与见死不救何异?若真是苦主,此刻将她们赶下船,她们心中惊疑恐惧更甚,万一……反而不好。且让她们待在底舱吧,严加看管便是。一切,等到了汴京再说。”

      她复又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世道,女子生存已是不易,何况是落了难、失了依仗的女子……能捎一程,便捎一程吧。至于到了汴京是福是祸,就看她们自己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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